第5章 ☆、五月袷衣,不如歸去
當年高照容剛入宮時,是由景穆帝斛律昭儀的侍女王鐘兒教導她宮中禮儀,高照容懷孕後,文明太後便把王鐘兒賜給了高照容。
元恪自出生起就由王鐘兒撫養,幼年的元恪體弱多病,為了能讓元恪平安成人,太和十年,王鐘兒毅然削發出家,為元恪祈福,元恪竟也因此慢慢好了起來。元宏贊賞王鐘兒的忠義,于皇宮做佛寺供其居住,并賜法號統慈慶。
高照容穿上新裁制的宮服,高興的在地上轉了一圈,展現給王鐘兒看,笑道:“姑姑,好看嗎?”
“好看,好看,阿容天姿國色,怎樣都好看。”
高照容笑了笑,一臉向往道:“他來接我了,我去了洛陽,和他就再也不分開了。”
“如今不同當年了,朝廷中馮家的勢力被清除的差不多了,陛下也不必再顧忌馮氏姐妹,可以保護阿容了。”
高照容抿嘴一笑,走近王鐘兒,偷偷拿出元宏臨走前給自己的诏書,塞給王鐘兒看,王鐘兒不解的打開诏書,先是大驚失色,随即狂喜道:“這是真的嗎?”
“嗯……”高照容含笑點點頭道:“他親手給我的,他說等我到了洛陽,要我親口念出這封诏書,念給天下人聽。”
“阿容。”王鐘兒神情激動,眼中溢滿了淚水,語氣既有心酸,又有激動道:“這麽多年了,你總算是熬出頭了。”
高照容抱住王鐘兒,倚在她懷裏道:“姑姑,這些年也多虧了你的照顧,如果不是你,我恐怕也被馮汀害死了。”高照容幽幽道:“她們都覺得我柔弱可欺,都想奪走我的孩子,馮汀馮清是,馮妙蓮也是。”
王鐘兒陷入沉思,太和十八年元宏遷都洛陽,馮清率六宮妃嫔赴洛,其妹馮汀害死三皇子元愉生母袁氏,羅氏也險些遇害。若非王鐘兒阻止了高照容,讓高照容自請為文明太後守陵,留在了平城,高照容恐怕也在赴洛途中遇害了。
那時馮家勢力如日中天,馮清的父親馮熙,哥哥馮誕都尚在人世,到洛陽後,羅氏告發馮汀謀害自己,馮清為馮汀隐瞞。馮氏雖顯赫,但羅氏乃鮮卑大族,羅氏一族施壓馮氏,元宏便幽禁了馮汀,馮清雖未受牽連,元宏卻漸漸疏遠了馮清。
身為皇後,馮清的品行無可挑剔,可她最大的錯誤是她幹預了後宮不該涉及的朝政。太和十九年馮熙死後,馮清攜太子元恂自洛陽回平城奔喪,元隆,元超勸說馮清将太子留在平城,逼迫元宏停止遷都與漢化改革。
元恂素來不喜洛陽氣候,亦有意留在平城,馮清顧念她與元宏關系已有些僵化,便沒有答應二人,依然帶太子返回洛陽。
但馮清始終沒跟留在平城的鮮卑舊貴族斷了來往,給元宏的漢化改革增加壓力,終于觸動了元宏底線。
馮汀被幽禁,馮清又失寵,為了鞏固地位,馮清便鼓動元宏接回被逐出宮多年的姐姐馮妙蓮回宮,她本以為馮妙蓮會幫自己,殊不知卻是引狼入室。
元宏接馮妙蓮回宮之前,便許諾馮妙蓮,只要她拉下馮清,後位就是她的。元宏和馮妙蓮一拍即合,馮妙蓮回宮後,他專寵馮妙蓮,縱容馮妙蓮對馮清的無禮。
因為馮妙蓮的挑唆,他終于如願廢了馮清,盡管在這件事情上,他表現的如同一個被女人迷惑的昏君。
“馮清雖是聰明,卻不懂天子心思,殘害後宮他可以忍,但若想幹預他的改革大業,他豈會忍。”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在他心裏,女人永遠比不上他的大業。”高照容苦笑道:“他當年也很喜歡袁氏啊,袁氏給他生下了三皇子元愉,在赴洛路上遇害後,他竟毫不悲傷,那時我就在想,如果那時候我也去了洛陽,也像袁氏一樣遇害了,他大概也是那樣的反應吧,其實我,跟後宮其它妃嫔,也沒有什麽兩樣。”
“所以你對他失望了,在平城呆了這麽多年,再也不肯去洛陽。”
“可是,誰不想在自己丈夫心裏是不一樣的呢?”
“當年陛下默許你留在平城,故意冷落你,不聞不問多年,如今想起,又何嘗不是對你的保護?宮中得寵的嫔妃幾被馮氏姐妹害盡,如今只剩被冷落在平城的你保全了性命。你不也說當年他為了保全你的性命,還想悄悄流掉你的孩子嗎?”
“可若真為我着想,就不該讓我懷孕啊。”
王鐘兒噗嗤一笑道:“當年文明太後說出了留身不留命的話,陛下也不得已啊,可誰能想到這第一次你就懷上了。”
高照容微微紅了臉,拉着王鐘兒的手感慨道:“姑姑,你我雖非同生,你卻待我如親生女兒一般。你為了我和恪兒,委屈自己削發為尼,永遠留在這禁宮之中。我不是個稱職的母親,當年我驚吓過度,以至恪兒從出生起就體弱多病,如果沒有你,我不敢想象恪兒怎能平安成人,如今竟還成了太子。”
王鐘兒輕嘆一聲道:“當年文明太後把我送給你,本是想我來監視你,防止你故意流産,只是我見你受驚過度的可憐模樣,也不由生出恻隐之心,便每日祈禱你平安生下個女兒,保全性命,即便不成,我也會想盡辦法帶你出宮,保全你的性命。”
高照容鼻子一酸,道:“姑姑為我做了太多,我一生無以為報。”
“只要你和孩子們都平安,我就是受再多苦也值了。”
離開平城那一天,是元勰去接的高照容,那一天的天空是清澈碧藍的,一排仙鶴沿着青雲之上,高照容很欣喜,她覺得,這是吉祥的寓意。
一路都非常順利,到達汲郡共縣時,洛陽城已經盡在咫尺了,元勰也告訴高照容,元宏已經到洛陽了,他們很快就能相見了。
那是一個安靜的夜晚,士兵都有些疲憊了,元勰就讓衆人都在共縣的一處驿館休息了。王鐘兒從高照容房間離去後,高照容還是激動的難以入眠,抱着元宏給自己的诏書興奮不已,她小心翼翼的抱着诏書,輕輕離開了房間,看着院中清冷的月光,滿天星辰,高懸的明月中滿是元宏的模樣。
“唔……”
突然,高照容冷哼了一聲跪倒在地,頭上不斷冒出冷汗,她伸手撫上胸口,竟是一片粘膩,她顫抖着把手擡到自己眼前,對着月光,她不能分辨那一團團烏黑粘膩的液體到底是什麽東西。
“阿容。”
王鐘兒一聲慘叫,沖過去抱住了高照容,顫抖着手想給她捂住不斷流血的傷口,痛哭道:“天吶,阿容,是誰要害你?是誰?是不是馮妙蓮?”
高照容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眼中溢滿淚水,卻死死盯着暗處那手執弓箭的身影。
王鐘兒順着高照容目光看過去,眼中盡是不可思議,随即罵道:“陛下?陛下瘋了嗎?她是阿容,是阿容啊,你怎麽下的去手?”怪不得,怪不得,護衛士兵那麽多,發生這樣的變故,竟無一人來護駕,元宏要親自動手,不讓任何人知道。
元宏走近高照容,一字一句道:“你,跟六弟,到底有沒有私情?”
王鐘兒睜大眼睛看着元宏,難以置信他竟會問出這樣的話,元宏如此問,怕是元勰此刻,已經被控制了。
“你,要殺我?”高照容勉強擠出這幾個字。
元宏紅着眼睛,恨聲道:“為何要背叛我?”
“糊塗。”王鐘兒大罵一聲。
突然,院外闖入一個十幾歲的年輕身影,那人過來迅速抱起高照容,對王鐘兒道:“阿母,快,快帶母妃回房,徐謇和王顯馬上就到。”
“恪兒?”元宏大惑不解:“你怎麽會在這裏?”
元恪抱着高照容,看了元宏一眼,眼中盡是失望與憤怒,無視元宏的詢問,抱着高照容急急而去。
元宏心中不解,正要跟上,忽見地上有什麽東西,撿起了一看,竟是自己給高照容的诏書,上邊已沾滿高照容的鮮血,元宏一陣心酸,眼看着高照容性命危在旦夕,早忘記了自己來時的所有憤怒,他快步沖向高照容的房間,他想她活下去,哪怕她真的背叛了自己,他也要她活下去。
元恪把高照容放到床上,自己是快馬加鞭趕過來的,徐謇給了他解毒之藥與金瘡藥,無論元宏如何處死高照容,元恪都能暫時應對,他将藥粉灑在高照容傷口處,為高照容止血,不停呼喚高照容,讓她不至昏睡過去。
高照容看着元恪,一陣心酸湧上心頭,悲聲道:“恪兒,是你嗎?”
“是我,是恪兒,母妃,你要堅持住。”
“臨終前還能見到你,上天總算待我不薄。”
“母妃,你不會有事的,徐謇和王顯馬上就到了。”
高照容搖搖頭,道:“他要殺我,我活不了。”
“父皇是被讒言蒙蔽,他不想母妃死。”
元宏也進來了,看着虛弱憔悴的高照容,一陣心酸湧上心頭,道歉道:“對不起,朕是天子,不能容忍那樣的事發生在朕的身上。”
“為什麽是彭城王?我怎麽會和彭城王有瓜葛呢?”
元宏一怔,徐謇和王顯趕到了,未及行禮,元恪便拉着他二人匆匆為高照容療傷,元宏不發話,二人一時竟不敢動手。
元宏淡淡道:“她死了,朕要你們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