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月水谷,伊人何處
正月底,元宏離開洛陽開始北巡。
越是向前行進,元宏心裏越是忐忑,彭城王元勰笑道:“皇兄是回自己的宮城,怎麽一副要闖別人家門的神情?”
“六弟,你愈發放肆了。”元宏笑道,随即看了看馬車外,道:“此處開闊,讓将士們在此休息一下吧。”
車駕停下後,元宏下了馬車,看到路旁有十幾棵大松樹,一時詩興大發,邊走邊吟。詩成之後,對元勰說:“昔有曹子建七步成詩,我雖不是七步,但也算不上遠。你也作一首,走到我面前時,詩要作成。”
當時元勰離元宏只有十幾步遠,元勰低頭沉思,邊走邊道:“問松林,松林幾經冬?山川何如昔,風雲與古同。”
未到元宏面前,詩已吟成。
元宏微微一愣,看着年輕的元勰,他突然發現這仁厚孝悌的幼弟竟也有如此抱負。
元宏細細思慮着元勰的詩,是啊,漢化改革和遷都洛陽已經進行了這麽多年,因為鮮卑舊貴族的阻撓,一直困難重重,與過去沒有什麽兩樣,當真是風雲與古同。
元宏自嘲一笑,對元勰道:“六弟是在笑我呢,笑我荒廢了政務呢。”
“不敢不敢。”元勰搖搖頭,笑道:“再有幾天就到平城了,我已經囑咐下去,讓平城宮人準備好祭拜事宜,到了就能直接去永固陵祭拜文明太後。”
“你處理就好。”
“平城宮還有幾位嫔妃未赴洛,我已經派人去通知她們來接駕,估計馬上就會到了,到時候要不要讓她們都來跟皇兄請個安?”
元宏神色一動,擺擺手道:“不必了。”
元勰笑了笑,道:“皇兄近來有些累了,臣弟還是安排個人來侍候吧。”
“你看着辦吧。”
是夜,高照容緩步而入,元勰通知她從平城宮來接駕的時候,她是有幾分驚訝的,這幾年,元宏為了遷都之事,頻頻奔波于洛陽和平城,所以平城宮也一直有妃嫔,只是都是些不太得寵的罷了。
而高照容是個例外,因為她是自願留在平城的,元宏也默許她留在平城,一直不曾遣人接她至洛陽。沒有人知道元宏對她究竟是怎樣的态度,說她不得寵,她卻是元宏妃嫔中生育最多的一個,如今兒子也被立為了太子。說她得寵,元宏卻把她留在這平城,不聞不問多年。
高照容跪在元宏榻前,沒有驚擾元宏,就那麽靜靜跪着,腦中卻不由想起從她入宮至今,十幾年間的很多往事。
元宏睜開眼的時候,高照容還在沉思。元宏看到她時有些驚愕,随即微微一笑,心中感嘆了一聲元勰真是眼光毒辣,最得他心。
“阿容。”元宏輕輕喚道,欲伸手去撫摸她的面容。
高照容回神,臉微微側開,本能的躲開了元宏的手。
“你不該拒絕的。”元宏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
“拒絕了又如何,當年又不是沒拒絕過。”
元宏無奈淺笑,伸回了手,往裏邊躺了躺,一手支頭,一手拍拍身側道:“上來。”
高照容遲疑了一下,緩緩爬了上去。
“你怎麽還是這麽怕我?”元宏不解道:“我們不是已經和好了嗎?”
“如今不一樣了。”高照容突然緊張了起來,語氣微微有些顫抖:“我已經在平城等了很久了,等你的诏書。”
“你怎麽知道我給你寫了诏書?”元宏微微有些吃驚,也有些不解,他是寫了一封诏書,可這诏書本是想給高照容的驚喜,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這封诏書的存在。
“你把恪兒立為太子,不就是要我死嗎?你來平城,不就是為了親自賜死嗎?把賜死的诏書給我吧。”
元宏一愣,心中了然,不由好笑道:“阿容,沒有人要你死,你不用死。”
“當初你也說過我不會死,可若非林姐姐比我早生下皇長子,死的一定是我,你根本沒能力保住我的性命。”
高照容哭了,想起當年,她仍心有餘悸。
當初十三歲的她被文明太後親選入宮,便是為了給元宏生下長子,只有元宏有了繼承人,文明太後才能放心讓自己的侄女兒進宮。
高照容不想死,一直拒絕與元宏同房,元宏喜愛她的溫和美麗,亦不願她生子喪命。後被文明太後得知高照容入宮一年多仍是處子,大為震怒,警告元宏留身不留命,留命不留身。
文明太後的威逼壓迫,讓長期處于文明太後陰影下的元宏對高照容失去了該有的溫柔與理智,讓他在高照容身上發洩了他所有的不滿。
高照容一輩子都無法忘記那個晚上,她不停的閃躲,卻躲不開元宏的追逐,絕望的她爬到了床底,想藏起自己嬌小的身體,她以為她安全了,卻想不到那高高在上的天子竟會爬到床底強要了她。
那一夜,是她一生不願想起的噩夢,也是那一次,她有了身孕,生下了元恪,因為慘痛的記憶,使她本能抗拒元恪這個兒子。
“如今不同當年了,文明太後已經駕崩,沒有人可以逼你自盡。”元宏給她擦了擦眼角的淚。
“可馮家的人都在,我不願見他們,他們都太可怕了。”
“因為妙蓮?”元宏笑了笑,她是在吃醋嗎?道:“你跟她不一樣,阿容,馮氏姐妹都不可能生下我的孩子,但你的孩子,一定是太子。”
“我不要,這樣的身份只是在提醒我,我該去死。”
“我說過,你不會死。”
“我困了。”高照容不願再繼續談論了。
元宏會意,摟過高照容躺下,剛想親吻她,高照容卻偏過了頭,元宏微微蹙眉道:“阿容,我是真的很想你。”
“我累了,想睡了。”
元宏眼裏微微有些失落,還是應允道:“好,睡吧。”
是夜,高照容的呼吸愈發急促,手腳不斷的掙紮,元宏驚醒後,連連呼喊高照容,高照容漸漸清醒,睜開眼睛看到眼前的元宏,倒吸一口氣,瞳孔驟然縮緊,驚呼一聲後,連滾帶爬的躲到了床角處,把頭埋到懷裏抱成一團嗚嗚哭泣。
元宏連忙爬過去,捧起她的臉,給她拭掉眼淚道:“怎麽了?阿容,怎麽了?”
高照容撥開他的手,驚恐道:“不要碰我,你不要碰我,我不要生孩子,我不要死,我不要。”
元宏心知她是做噩夢了,恐怕又夢到當年自己強要她那一晚了。連連安撫道:“不要怕,阿容,你不用死,你的孩子不是長子。”
“你騙人,騙人,你說不會讓我死,可就差那麽幾個時辰,幾個時辰啊,如果林姐姐生的是女兒,或者我比她早生産,我還有命嗎?文明太後會讓我活着嗎?”高照容泣不成聲。
“得知你有身孕我已經盡全力補救了。”
“補救?你怎麽補救?你到現在還要騙我。”
“你以為徐謇一代醫中聖手,我的心腹禦醫,當年怎會連一個有孕的簡單脈象都看不出來?若非我的授意,他怎會隐瞞你的身孕,假托是風寒入侵?”元宏隐隐有些生氣。
“什麽?”高照容驚愕的看着元宏,臉上盡是不可思議,道:“你是故意的?為何現在告訴我?”
“文明太後活着的時候我不敢說,太後死後你給過我機會說嗎?”元宏看着高照容,耐心道:“我當時是想讓徐謇悄無聲息流掉你的孩子,可是我沒想到文明太後會讓王顯再為你診脈,可恨徐謇的難得糊塗,倒讓王顯這豎子成名。太後何等精明?豈會看不出我的盤算?若你再無故流産,不僅僅是孩子,連你也會一并沒命,你懂嗎?阿容。”
“可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你知道我在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有多恐懼嗎?”
“我知道。”元宏抱着高照容道:“所以我讓徐謇在林氏的藥中放了催産之藥,讓她在你之前生産。”
元宏雲淡風輕道:“如果林氏生下男孩最好不過,如果她生的還是女兒,她的女兒就會是你的女兒,我說過,一定保全你的性命,從來不是騙你。”
高照容身形一顫,推開元宏,看着他的眼神盡是恐懼與陌生,顫聲道:“不要碰我,你太可怕了,你害死了林姐姐,還虛情假意的為她求情。”
“阿容,她不死,你就要死,你想死嗎?”
高照容默然,她當然不想死。
元宏給高照容擦掉眼淚,安撫道:“何況,我追封林氏為皇後,她生的元恂即便再不成器,我也立他做了太子,我已經給了她我所能給的最大的補償了。”
“這麽多年,該是我從未認識過你。”
“随我回洛陽吧,阿容,你是太子生母,你該得到你應得的榮耀。”
“那沾滿鮮血的榮耀,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