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月氣聚,洛城盛禮
平城宮。
高照容從夢中驚醒,擡頭看看窗外,東方已經泛白,她起身走向窗邊,前幾日收到元宏的诏令,以元恪為新太子,今日,便是元恪回洛陽的時候了。
太和十七年四月的時候,元宏為文明太後守孝三年孝期已滿,孝服除後,立昭儀馮清為皇後。次年,元宏開始進行遷都洛陽的計劃,遷都之役已經進行很多年了,太和十八年年底,馮清皇後也帶領後宮妃嫔陸續自平城前往洛陽。
太和十九年,馮清兄長馮誕,父親馮熙接連病逝,馮清自洛陽至平城為父親奔喪。
這一去,還将早被逐出宮,于瑤光寺出家的姐姐馮妙蓮又帶回了洛陽宮,造成了自己一生的悲劇。
馮妙蓮再入皇宮,極盡恩寵。太和二十年七月,元宏終是廢了馮清皇後之位,可如今已過半年之久,元宏卻遲遲不提再立後之事,本以為馮清被廢後,後位是自己囊中物的馮妙蓮,此時也有些不安了。
遷都洛陽那一年,高照容自請留在平城,為文明馮太後守陵。元宏對後宮,一向是雨露均沾,而她本就是元宏衆多妃嫔中極普通的一個,家世不算顯赫,身份只是貴人,恩寵亦是平平。
唯一值得稱贊的,恐怕只有那連文明馮太後都驚嘆不已的美貌了。
沒有人在意她,如果不是兒子被立為太子,她或許就會這樣被人遺忘……
元懷站在簾後,道:“母妃,真的不去洛陽嗎?”
元懷已經十歲了,他的眉眼跟元宏一樣英俊,性格中也遺傳了元宏那比較焦躁的一部分。他是高照容第二個兒子,他不如他的哥哥元恪沉穩,也不及元恪聰明,但是他卻擁有高照容所有的母愛,這是元恪一生的遺憾,也是之後軟禁元懷半生之因。
“那不該是我們的歸處。”
元懷動了動嘴角,沒有說話。
不久後,元恪來辭行了,元恪跪在簾後,道:“母妃,該走了。”
“我不去。”
“父皇希望您過去……”
高照容眼神一動,道:“不,我不去,他要殺我。”
“父皇怎麽會殺您呢?”
高照容忽然站起身子,撥開簾幕,走近元恪幾步道:“你走,我一刻都不願再見你。”
元恪身形一顫,眼神流出一絲黯然。站起身後許久,才不甘道:“為什麽?從小您就不喜歡我,都是您的骨肉,為什麽您對我恨之入骨,卻對元懷百般寵愛?為什麽?”
高照容身形頓了一下,微微紅了眼眶,她知道這對元恪不公平,可一想到元恪是如何而來,高照容依然不住顫抖,一字一句道:“因為,你馬上會是太子,而我也要因你而死……”
洛陽宮。
元恪的車駕緩緩駛入宮城,元宏已經在宮門等着了,元宏神色有些緊張,亦有些期待,眺望着緩緩駛來的幾輛馬車。
元恪從車上下來向元宏請安,元宏扶起元恪,細細打量着這個許久未見的兒子,他的容貌得宜于他的母親,是他的幾個兒子當中最出挑的一個,即便是頗受他喜愛,以秀美著稱的四子元怿,亦有所不及。
元恪的早慧機警,喜怒不形于色,讓他多了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成熟與沉穩,而讓元宏對他是既想親近,又分外疏離。
元宏稍稍回籠思緒,眼神卻不動聲色看向元恪身後的馬車,故作漫不經心道:“你母妃可一同回來了?”
元恪道:“母妃不願來洛陽,讓元懷和元瑛随兒臣來了。”
“是嗎……”元宏眼神的落寞一閃而逝。
“父皇……”
一道甜甜的聲音響起,元懷已經拉着元瑛過來給元宏請安了。
元瑛是元宏最小的女兒,今年已九歲了,元瑛年紀雖小,卻生的光豔動人,她在平城時,已是平城宮最亮麗的風景,如今又再度驚豔了洛陽城。
元宏臉上露出驚喜,俯身扶起跪在地上的元瑛,揉了揉她被風吹亂的發絲,道:“好,真好,阿瑛越來越像你母親了。”
元瑛懂事道:“母親為文明太後守陵,代父皇盡孝,未能來洛與父皇團聚。只願父皇看見我,也如看到母妃一般吧。”
元宏苦笑,道:“走,回宮吧。”
如今整個後宮都是馮妙蓮在打理,馮妙蓮對太子的到來也顯得熱情無比。她沒有兒子,太子是未來的皇帝,她只有極盡拉攏這位新太子,才能鞏固自己在宮裏的地位。
她一度想撫養元恪,認元恪為自己的養子,可一想到元恪生母尚在人世,馮妙蓮就無比頭疼。
正月十七,上元節後,元宏舉行盛禮,正式冊封元恪為皇太子。
又将幼女元瑛,加封號為長樂公主。
長樂長樂,文明馮太後祖籍長樂,長樂對于馮氏意義非凡。昔年元宏罷異姓諸王時,馮家他最寵信的馮誕本是南平王,本可降封南平公,可為顯示對馮誕的恩寵,元宏反将馮誕封為長樂公。
朝廷議論紛紛,依照舊制,立子殺母,元恪被立太子後,高照容本該賜死,可怪就怪在這高照容明明不甚得寵,又遠在平城宮,元宏卻遲遲不下賜死诏書。
如今還竟以長樂為元瑛封號,朝中大臣有些看不懂了,馮氏剛被廢了皇後,元宏便把長樂封給高照容所生的元瑛,莫不是元宏真要一改舊制,以高代馮了嗎?
冊封大典後不久,元宏就要離宮北巡了。馮妙蓮早聞朝廷流言,心中既恐慌又失落,趁元宏沒走之前,抓住一切時機向元宏暗示自己欲撫養元恪的心思,以及毫不掩飾自己想當皇後的野心。
元宏微微蹙眉,道:“恪兒生母尚存,豈有讓你撫養他的道理?何況恪兒如今是太子,你不過是昭儀,歷來只有皇後母養太子,你總歸不合身份。”
馮妙蓮立刻道:“那陛下便立我為皇後,我再撫養太子,不就合情合理了?”
“你?”元宏一怔,看了馮妙蓮一眼,欲言又止。
馮妙蓮急了,道:“子貴母死,太子冊立,生母賜死,是祖宗留下的規矩。陛下卻遲遲未賜死高照容,莫不是真如朝臣所言,陛下要一改祖宗舊制嗎?”
“放肆。”元宏隐隐動怒:“朝廷之事,是你該過問的嗎?”
“為什麽?為什麽不讓我問?陛下北巡,說的是祭拜永固陵,告知文明太後冊立新太子之事,可私心裏一點兒都沒想過平城宮留下的人嗎?明明我才是一直陪在陛下身邊的人啊。”馮妙蓮說着說着就哭了。
元宏有些心虛,不願再看馮妙蓮撒嬌胡鬧,起身理了理衣服,便默然離開了……
馮妙蓮哭的更是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