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晉皇帝不知為何忽然病倒。
王家借着保護太子的名義迅速包抄了東宮。
林家則把持了晉皇帝的寝宮。
現阖宮六院皆為重兵, 戒備森嚴。
兩股勢力隔空交彙。誰也不讓步。
短短數日,長安上頭已籠罩無聲硝煙。
沈濟将沈靈姝叫到跟前。之前女兒提及離開長安的話,沈濟何嘗不知道, 只是不願真有這一天到來。如今晉皇帝垂危, 王林兩家對峙, 已是時局迫切。若不站隊, 只恐連累家中。
而沈家的忠骨, 是萬萬不願逢源左右。
沈濟只能暫先安排着妻兒離長安躲避一陣子。
“家中細軟收拾帶上。鋪子田宅有王家人盯看着, 一時賣不掉。你帶着你阿娘弟妹。到劍南州找你外祖父。他們暫且能以一護。”
沈靈姝是第一次聽阿耶主動提起外祖。沈靈姝一直不知阿娘的外家是何人。阿娘閉口不談, 阿耶也不願說。沈靈姝自小到大, 也只知阿娘不是長安人。且阿娘外家又仿若是個富庶人戶。
柳姨娘一遇不公便會說起阿娘仗着娘家威,仗勢欺人雲雲。而從叔嬸口中,沈靈姝知道,外祖當年是不願阿娘嫁給阿耶。耶娘兩人是先私奔, 有了沈靈姝後,才得了外家承認。只不過, 一向和沈夫人最親近的弟弟卻始終不承認阿耶, 甚至至此與沈夫人決裂。
所以沈夫人才從外家離開與沈濟回了長安。現今十幾年, 從未聯系。
沈靈姝:“阿耶, 外祖是何人?”
沈濟坐在高大扶椅上, 手臂懸攀在桌案上, 許久未出聲。
“劍南謝家, 就是你娘的外家。如今的家主謝蘊, 就是你的舅舅。”
沈靈姝面露詫異。
手下一時忘記收力。惹得懷中被揪了毛的小白犬不滿“嗷”了聲。
沈靈姝趕忙順毛輕撫。小白犬才不情不願“嗷嗷”幾聲, 重新趴回做暖手爐。
“阿耶, 這劍南謝家,可是女兒所想的那個劍南謝家?”
大晉掌權瓜分山河的四大世家。冀州王氏有權, 會稽林氏有財。關東司馬和劍南謝氏更是各有重兵倨傲一方。
沈濟緩嘆了聲氣。“正是。看在你阿娘的份上,他們會照看你們。收留下來。躲得一時便是一時。暫且不要回長安來。”
沈靈姝這才明白。為何王家在長安堪稱一手遮天,多年來刁難他們沈家,卻還是保留了他們沈家在朝中的地位。原來并不是完全因為憂慮沈家清譽在坊間的影響。而是忌憚搞垮了沈家,謝家會出手。
這也是為什麽上輩子,王家徹底舉旗叛變了後,第一個對付的就是他們沈家。因為那時候已跟其他世家徹底敵對,也不用再顧忌區區一個謝家了。
如今時局微妙。
沈濟眉心遲遲難以舒展。“事不宜遲,王家還未封禁長安。明日,你就帶着你阿娘弟妹,從延興門出城,越快越好。”
沈靈姝微頓。“沈靜姝也要帶上?”
沈濟:“二娘自幼病弱,身子骨不及你。你要多加照料。”
沈靈姝張張嘴,滿腔話又吞了回去。知解釋,阿耶也聽不進去。嘆氣回。“是,阿耶。”
*
第二日。
長安下了一夜的細雪終于停歇。
天際處出了些太陽。和煦日頭。帶着幾絲恰似春日的暖光。
街坊道檐,細雪消融。雪水混着泥土。道上一片泥濘。倒吸一口涼薄空氣,入五髒六腑還是冬日的涼寒之氣。
從親仁坊出來,馬車蹄踏。往着延興門的方向直去。
沈靜姝和柳姨娘坐在馬車內,兩相握着手。柳姨娘雲裏霧裏,昨夜只被傳了收拾細軟包袱,今早就上了馬車。念叨:“……大夫人也萬千不該,天寒地凍叫人出來得緊,若有萬一,折了我老腰,她們倒是願意看的。二娘明年就及笄,大娘笄禮如此風風光光。到了我們二娘,卻是要趕着我們走了。若是耽誤了二娘及笄,找不着一個好下落的人家……我定得跟她們拼上老命。怕是嫌妒我們,這次把我們趕着去投奔其他處……”
沈靜姝已經聽得煩了。裝作掀簾子看外頭的情況,将手松開。
沈靈姝母女的馬車,就在前頭。
車輪轱辘過雪水混雜的泥濘路。留下道道的泥巴痕。沈靜姝母女倆的馬車輪在駛過,将泥巴痕在路面上烙印得更深。
沈靜姝将眼垂了下來,卷着簾邊将簾子放下。
延興門前。
有守衛攔住了馬車。
馬上前的福允道。“兵大人,我們主子攜母出城探親,這是路引,請過目。”
守衛接過查看。
沈靜姝在後面的馬車上,掀着簾子一角緊盯前頭。掌心微微出了細汗。
柳姨娘譴怪:“不長眼的狗奴才,沈府的路都敢擋……”
守衛看了路引。将其歸還。揮着手讓同伴讓開了路。
沈靜姝心下一涼。
眼見着馬車就要出了延興門。
忽聽一聲急蹄聲。緊接着,便是全副武裝,披甲佩刀的士兵從後兩方跑上前,團團包圍住兩輛馬車。
而從開道的護将身後,騎着高大駿馬緩緩踱步行至第一輛馬車前的,正是王家三郎王瑾。
王瑾一身朱紅披甲戎裝,冷白的一張臉,細長的眼,淡薄的唇似笑非笑。
旁邊護将一巴掌劈了守衛的腦袋。“混賬東西,沈家的馬車也敢攔!”
護将說着反話。
王瑾卻好整以暇盯着馬車簾。“沈娘子,清晨一早,如此匆匆忙忙這麽急着離開長安,不知為了何事?”
福允:“我們娘子,是為了探親……”
王瑾斜掃了馬車上的小厮一眼。
一陣兵甲佩刀互相敲動的聲響,旁邊護将一把将小厮拽下馬。“狗東西,也敢與我們主子搭話?!”
“這位郎君,好大的脾氣。”一道清麗的聲從馬車裏傳來,緊接着,便是一雙如藕白皙的玉手,挑開了馬車簾子。
一張美豔瑩潤的臉露了出來。
王瑾揮揮手,示意了護将退後。護将松開了小厮,立馬躬身退至包圍着馬車的兵隊中。
福允忙從地上爬起來,跑回娘子身邊,滿臉忿忿。小心牽着娘子下了馬車來。
“手下無眼,小娘子海涵。莫怪之。”王瑾居高臨下望着,話裏透着清高蔑氣。
沈靈姝着淡綠印羅襦裙,外罩着聯珠绛紅色披風。唇紅齒白,亭亭玉立,袅娜卓絕。
“出城散心。不知怎的能驚勞了王将軍?”沈靈姝笑問。
王瑾眸子掃過人,又停在馬車上。“沈娘子是散心還是探親?”
沈靈姝:“皆可有。”
王瑾:“不知馬車內還有何人?該不會是沈夫人吧?如此費周折,沈娘子莫不是要出逃長安?”
王瑾眼中陰笑閃過。“失禮了,沈娘子。搜!”
護将立馬湧上。
馬車簾子一把被拉開。
一聲驚叫。
裏頭只有在給一只白犬喂食的婢女。
春桃驚。也抱着白犬下了馬車來。躲到了沈靈姝後面。“娘子,這是怎麽了?”
護将愣怔一秒。馬車內空蕩蕩,已無他人。而後回首,向着自家将軍搖搖頭。
馬車裏面沒有沈夫人,只有一個婢女。
王瑾眼中的笑漸漸消失,看了沈靈姝一眼。微微蹙眉。擡下巴示意搜後頭的車輛。
後頭搜車的士兵過來禀報:“将軍,車上是沈二娘子母女。”
“帶出來。”
沈靜姝和柳姨娘從馬車上下來。
柳姨娘多少還有些恍惚。“這是在幹什麽,你們可知道我們是誰……沈家的馬車你們都敢截!”
“阿娘。”沈靜姝輕喚了一聲,底下的手卻是緊緊攥住了柳姨娘激憤要擡起比劃的手。“他們是官兵,出城搜查是職責……”
沈靜姝話這麽說。說話時眼看的卻是前旁的沈靈姝。
沈靈姝面上挂着淺淡的笑。
王瑾的眸子從兩輛馬車上掃過。“沈娘子出城探親,卻是帶姨娘和庶妹。呵,不知探的是誰人親?”
沈靈姝笑:“帶着姨娘出城散散心,何人規定不可?家母身體不适。府中休歇。見笑。”
王瑾望着女娘唇槍舌劍,半分不讓理。唇中笑意更深。
“恐要打攪了沈娘子雅興。現今長安要實行封禁,任何車馬都不能随意出。沈娘子還是請回吧。”王瑾調轉了馬頭。馬背上朝人微微颔首。最後領兵離開。
離行前,狹長的眸還掃了眼第二輛馬車前停着的沈靜姝。
沈靜姝的目光也在追随者王瑾,臉色微微蒼白。唇瓣嗫嚅。忽側眸看見了沈靈正含笑靜靜觀看着她,心頭一涼,又重新低下了腦袋來。
柳姨娘埋怨:“這叫什麽事,連個長安城都不讓出了?怎麽還能當自己是天皇老子……”
沈靜姝則望着前頭的馬車。掌心出了一片冷汗。
沈夫人不在馬車上……
她着了沈靈姝的道。
*
親仁坊。
兩輛馬車在王家兵的跟護下,回了沈府。
沈靈姝率先在春桃的攙扶下,下了馬車來。
沈靜姝則扶着柳姨娘下馬車。柳姨娘罵罵咧咧着守兵不識眼色,下車又嫌馬車夫把車開得盡咕嚕,讓人難受。随後婢仆尋來,将柳姨娘帶進了屋院中,才得以外頭清靜。
沈靜姝這會也準備随着柳姨娘進去。
只是沒走成。剛踏出一步。
忽被拽着手腕拉回來。
“阿姐?”沈靜姝被這麽一拽還沒明白過來,臉頰上便是一疼。
這一巴掌的後勁大,直扇得沈靈姝一臉錯愕撲坐在地上。
“阿姐?”
清脆的巴掌聲,和面頰上的火熱熱的痛楚感。
讓沈靜姝心頭愕又恨。“阿姐為何無白無故……”
沈靈姝眼睫往下,睨眼垂看地上柔軟皎皎的庶妹。眼中冷意。“沈靜姝,你該知道你為何會得這一巴掌。下次,便不是一巴掌這麽簡單。”
沈靜姝心頭空落下。如墜懸崖。
沈靈姝扭了扭胳膊,不再看人,轉身離開。
走在後頭的春桃狠狠啐了口在地。“二娘子,鬼路走多了,可仔細你的舌頭!”
福允也哼了一聲。跟随着春桃跑進屋院裏。
正堂。
從朝中回府的沈濟得知了出城的馬車竟被王家兵在城門口給攔住了。心下一沉。
如果現在不離長安,以後怕是都沒有機會走了。
如今晉皇帝才只是病倒,王林兩家還在對峙。長安并沒有所謂意義上的封城。而王家兵既然能截攔住他們,也就說明他們沈府已經被盯上了。以後要離開長安,怕是更難。
沈濟搖頭。“命啊,命啊……”
沈靈姝:“阿耶莫急。王家兵只是得了情報,臨時來追趕上我們的馬車。女兒聽剛才王瑾的話,長安現在才要逐步封禁起來。長安有八個城門,阿娘和懷安,現在應該已經成功離開長安了。”
沈濟一楞。“靈兒,這是什麽意思?”
沈靈姝:“女兒讓懷安帶着阿娘和張姨娘,在我們的馬車離開之後,從後門坐另外一輛馬車出城。至于走哪個城門,只有懷安知道。女兒已告訴了懷安,出長安一路直行,莫要停留,一同在劍南州彙合。”
沈濟喜:“那你阿娘現在可還平安?”
“女兒已經叮囑了懷安,待阿娘他們出城,到了下一個驿站,要寄過來家信。阿耶放心。懷安做事向來穩妥。”
沈濟沉呼出了一口氣。“離開就好,平安離開就好……”
“阿耶……今日我們走的延興門,只有女兒和二娘、懷安知曉。靈姝不認為王瑾帶兵來堵,只是個巧合。”
沈濟神情一瞬間變得凝重。
最後化成一句忿忿無力。“荒唐,荒唐……”
*
晉皇帝病倒的第三日。
沈府周圍,處處可見巡邏監督的王家兵。
而每一個來訪沈府的人,都必得經過門外王家兵的一番搜查。
聞是東宮已被拘管起來。太子幾乎半被王家挾持,而王家之所以還沒挾令太子上位。則是因為晉皇帝還沒死。晉皇帝一日不死,太子便不可扶持上位。
而晉皇帝,卻是由林家人在照看。
宮中泾渭分明,已是王林兩家的人。
林家巧妙的一點,是以“護君”、“侍君”的名義看管着晉皇帝。若王家對林家出手,不僅世家戰争即起。最後也會落入世人千夫所指的“叛君”名號。而
林家本家還不在長安。若聯合了其他世家圍殲王家,王家最後會落入一個萬難的地步。
世家如今都在觀望,觀望晉皇帝的情況,維持着一個微妙的平衡之中。
沈濟還是照常去宮中。只不過朝政不再,只是照常點卯,處理些朝政散任而已。如今朝官們站隊紛紛,也無心在國事之上。
江明越照舊來尋沈靈姝下棋。
今日見沈娘子下棋遲遲難落子。
江明越将棋盤上的棋子不分敵我,一把收攏進棋盒中。
郎笑,拉起沈靈姝的手腕。
“風和日麗,這種天埋在屋中也叫人只會昏昏欲睡。走,小娘子與我去跑跑馬。”
沈靈姝:“可……”
江明越桃花眼彎起,盛光。“憂愁一日是一日,高興一日也是過一日。如何過,這一日都會過去。何不高高興興地過?”
沈靈姝淡笑。“也罷。”
唯獨沈靈姝懷中的小白犬,不知是被沈靈姝忽然被拉起驚吓到,還是如何。耳朵毛毛豎起,朝着江明越的方向,便是兇惡一“嗷”聲。
*
沈靈姝換上了一件錦紅色窄袖騎裝。春桃将狐白披風給娘子披上。
福允跟着出來。懷中還抱着兇惡的小白犬。
“娘子,娘子,等等我!這狗吠喚個不停。”
沈靈姝笑:“怎麽,角弓也想要出來走走嗎?成吧。”
沈靈姝伸手,将小白犬從福允懷中抱過來。“我帶着就好,你回去吧。”
福允看着府外已經在往着這邊看的盔甲兵。不太放心地點點頭。“娘子,萬千小心。”
沈靈姝和江明越離開沈府後。便有士兵前去通報王瑾。
于是。待兩人到了長安郊區的跑馬場。
便注意到了緊随其後,駕着高馬的王瑾。
王瑾未上來打招呼。
沈靈姝也不與理會。
解開了披風,遞給了春桃,翻身上馬。夾緊了馬肚子正要行。
便聽春桃一聲“哎呦”,原是被沈靈姝連同披風一并交過去的白犬在“嗷嗷”叫着。差點就咬傷了春桃。
小白犬叫得厲害。
沈靈姝正要駕馬出去,聽了着叫聲,只能返身來回。
“給我吧。”
“娘子……”
春桃楞了下,随後将白犬遞過去,不滿。“娘子是不是太寵它了,只不過是個小畜生,不管也沒什麽……”
小白犬似是聽懂了春桃的話一般。立馬“嗷嗷”激烈叫起來。
沈靈姝笑:“算了,它便是個這麽難伺候的主。”
沈靈姝掂量了掂量白犬,放進外衣中。“不怕摔下去,自己可要抓牢靠些。”
說罷,雙手勒緊了馬缰,輕喝一聲“駕”,馬兒散開了四蹄向偌大的草場奔馳而去。
*
女娘駕馬奔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視野。
王瑾靜靜注視片刻,招來了手下。“去查查和沈娘子一并來的是何人?”
護将:“将軍,是林家的表親。江南江氏江明越,三月前從江南來長安求學。現在太學念書。”
王瑾細長的眼微微眯。“又是個林家的。”
“将軍,要不要……”護将眼裏殺氣閃爍過,做了個手起刀落的手勢。
王瑾擺手,随後笑,“粗魯。沈娘子喜愛的東西,怎能奪人所好。聯系寨子的人,讓大當家過來,說是有事讓他們做。”
護将:“是。”
王瑾說完,調轉了馬頭。打馬離開了跑馬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