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衛曜眼眸沉下, 眼底森森。
“嫁人,嫁何人?外頭的小郎君?”
沈靈姝剛被人欺負,這會嘴巴又疼, 人又惱。
瞪着一雙眼尾殷紅的眼, 與人嗆聲:“就是嫁與江郎, 也與你無關……”
“好一個江郎。”衛曜下颌緊繃, 漆黑的沉沉的眼仿若要将人吞吃進肚。“那現在就讓你的好江郎瞧瞧, 背着你的好江郎, 小娘子與我在做什麽……”
衛曜将人抱離了木柱, 作勢要走出屏風。
沈靈姝吓得圈緊了人的脖子, 眼淚成串兒掉。“嗚不要……”
外頭客室終于察覺裏頭的聲響。
江明越走到珠簾旁。“沈娘子,發生什麽事了嗎?”
三人隔着一道仕女游獵圖屏風。
沈靈姝細啞的軟語傳出。“……沒,沒什麽,我不小心碰倒了水, 要更換衣裳,公子外頭稍等……唔……”
沈靈姝正吸着鼻子, 竭力如往常一般說話。
衛曜沉默着, 卻忽側了頭, 在人雪白脖頸上便是一輕咬。
沈靈姝差點叫出聲。
及時捂住了嘴。
這一擡手捂嘴, 又差點從衛曜身上摔下去。
然而衛曜胳膊收攬, 将人牢牢圈回懷中。
沈靈姝一手搭撐在人肩上, 一手撫尋脖子上衛曜咬過的地方。
一雙水色潋滟的眸子, 終于忍不住心頭委屈。“你今兒為什麽這麽壞……”
都咬出血一般, 好疼。
小女娘睫毛如扇, 淚珠成串。
衛曜抿了下唇。
将人重新抱回木柱旁, 多一分遮擋。
“是我心急了。”衛曜硬邦邦說,嗓子低壓沉着聲, “莫哭。”
沈靈姝聽到這話,眼淚掉得更急。
擦了把臉扭開了頭,不願見人。
衛曜還能看見小女娘鼓鼓掉落的眼淚,雪白玉潤的臉憋得粉紅粉紅。因惱氣,胸.脯急劇起伏。
衛曜不敢多看。眼褶一掀,撇開了眼。
沈靈姝見人竟只道一句便沒了後聲。把自己欺成這樣,竟然不多哄幾句。
沈靈姝又轉回了臉過來。眼睫上還挂着淚珠。
對視到衛曜一雙漆沉沉的鳳眸。
衛曜的眼微狹,眼褶深,瞳孔濯黑,望人總似俾睨天下之姿。許是有一段時間不見,沈靈姝甚至恍惚覺得人眼中似乎多了什麽,再細望,也只有濃沉的黑。卻是看不清。
沈靈姝惱氣的話一時竟也噎在喉嚨裏。撇了臉,“你以後莫要這樣做……”
“情難自已。”衛曜幽幽道。
沈靈姝:“……”
沈靈姝兩頰羞紅,秾麗五官豔麗得好似雪中牡丹。“你給我‘自已’住!登徒子!”
衛曜輕勾唇笑。
“你不可以再這樣了,以後我有郎君,你有娘子……”沈靈姝甚至試圖說理。
但衛曜顯然是沒有聽進去的。
沈靈姝咬唇,罷了。
拍着人的肩,低聲,“放我下來。”
衛曜倒是真将人放了下來。修長的指,緩緩離了女娘的軟腰肢,手臂,最後一絲女娘的裙衣,也從手中滑落。
指腹還帶着布綢的絲滑,和女娘的溫熱。
沈靈姝掃了掃裙擺,卻發現褶皺還是撫不平。這麽出去定要讓江明越起疑。
沈靈姝擡眼,“我要更衣了,你,你出去。”
衛曜輕一挑眉。“成,那某出去和小娘子的江郎下棋。”
“回來。”沈靈姝急得輕一跺腳,将人拉着袖子拽回屏風後。“你故意的……”
衛曜要是這樣走出去,她還有什麽名聲可言!
衛曜不置可否。
沈靈姝氣惱,最後咬咬唇。嘆了聲氣。“你在這站着,不許動,不許看,眼睛閉上。”
衛曜唇邊有笑,輕“嗯”了聲。
沈靈姝猶豫再三,還是信任不過衛曜。匆匆在外多罩了件外袍權當遮擋。
等人迅速披了件秋香色外袍。
轉回腦袋來。
衛曜好整以暇盯着人,可惜:“小娘子,這可不算更衣。”
沈靈姝:“……”
*
直到江明越離開沈府了,衛曜才離開。
江明越日日來尋沈靈姝。已經引起了林君熙的注意。
一日趁着江明越在太學的時候。找上了沈靈姝。
“你又不是要嫁與他。表兄醉翁之意不在酒,”林君熙一副看透一切,埋怨。“靈姝,你可千萬別被他騙了。表兄他不正經,你若是嫁他,他很快就會去尋別人,你們的婚姻,就只是一紙婚事。”
正憂心衛曜那日警示的話的沈靈姝醍醐灌頂。直接從榻上起來,将人撲抱了個滿懷。
“君熙,你真好!”
林君熙被抱了個錯楞。
沈靈姝被衛曜之前的行徑吓壞了。
這廂說服阿耶叔兄們離開長安的事還沒有着落。待衛曜真的平了起義回來,獲爵得了皇上賞賜,那可真什麽都完了。
但若是在皇上賜婚前,沈靈姝已經成婚了……
那不就不會被賜婚了麽。
之前衛曜進官進得快,沈靈姝也這麽打算過。
只不過那時候,稀裏糊塗沒個确切人選。
現在一點撥,江明越确實是個好人選。不是長安人,性子真切,甚至确實和自己有幾分志趣相投。
若是說服人幫自己一回。待假成親後,再和離……
沈靈姝越想越覺只能這個主意。
招待江明越便更加熱切。
兩人幾日的相處。玩棋跑馬聽曲,不說一五一十,興趣确實相近。而沈靈姝也發現了,江明越兵不似林君熙口中實打實一無是處的纨绔子。江明越涉獵頗多,除卻了能對樂曲點撥一二外,蹴鞠,棋局都有自己的見解。
甚至對看過的詩文,幾乎都能過目不忘,出口成章。不怪乎林君熙對人沒個正形氣得牙癢癢,還能咬牙切齒誇一句“聰穎過人。”
沈靈姝知人是個好相處的。自己也是個直脾性。心中嘴上很難藏得住事。
一日下棋。
沈靈姝開始詢問:“江公子還未曾婚娶吧?”
“未有。”江明越落棋,心思皆在棋局上。玩棋玩得是一種博弈。江明越喜歡博弈的感覺。
答應了沈靈姝不進賭後。江明越更投心于下棋。原本只是尋個借口了解眼前的女娘。但幾盤閑棋後,江明越就知自己遇見了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
沈靈姝玩棋并不算好。但勝在一點就通。又能舉一反三。出招古怪,常常能将江明越打個措手不及。
這種一手栽培起來,又不知最終自己輸贏的新鮮感。讓江明越很是着迷。才會不經歇的跑來沈府,與人切磋棋藝。
沈靈姝笑盈盈。“可有意中人?”
江明越落棋的手一頓,掀開眼,女娘笑顏朗朗。眸中濯亮的光似能将人灼傷。
江明越摸摸鼻子,“……還未有。”
沈靈姝眸中的笑意更甚。
沈靈姝試着婉轉:“那……不知那否請小郎君幫一個忙。”
“什麽?”
“與我成親。”
“什麽?!”
江明越楞,手中捏握的棋子“啪嗒”一聲,掉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敲響。
沈靈姝忙解釋。“只是做戲而已。公子莫怕。”
江明越哪裏是怕,口水吞咽,“沈娘子為何要做戲?”
沈靈姝嘆氣:“如今朝政不穩,世家明裏暗鬥,若要保全自身。必得聯姻。而我不願與其之一結姻,草草一生。江公子初來長安時,應該也曾聽過,王家和東宮,都曾來與我們沈家提親。是家父竭力愛護,才保全了靈姝姻緣。”
“只是靈姝擔憂,家夫護得住一時,卻無法護得住靈姝的姻緣一世。人在朝中,總有無奈。靈姝不願讓家父,倒時落入一個兩難的境地。那邊是靈姝不孝了。”
“靈姝只願一生一世一雙人,相夫教子。遠離紛争。若是能替家父解憂,又能保全自己的姻緣。靈姝只能先下手為強。”
江明越:“那為何……小娘子為何選擇我?”
“江公子儀表堂堂。談吐風趣。更重要的是,江公子性真秉直。與江公子交友,靈姝知公子是良善之人。”沈靈姝真切道,“這是靈姝肺腑之言。但靈姝不會強求。婚姻不是兒戲,公子若拒了我,也是正常。”
江明越靜靜望着眼前的女娘。
女娘姣好面容上,眸子澄清,長睫如扇。明眸皓齒。濯濯如牡丹,清瑤如雪蓮。是無人會忽視的容顏。
江明越抿了下唇,沉思片刻。“沈娘子盛請,我願一助。”
沈靈姝笑顏展開:“太好了!多謝公子!”
“公子放心,只是一張婚書。不會有實。公子若有了意中人,随時都可與我講清,到時候一張休書就可。”
“怎麽可是休書?”江明越微皺眉道,“女子遭休棄,在世間總是難行的……”
沈靈姝:“只是做戲。總要與公子和離。靈姝萬千不能耽誤了公子的姻緣。”
江明越:“那娘子你自己的姻緣呢?沈娘子不考慮嗎?”
“靈姝一願家人健在,二願朋友安樂,三願天下太平。”沈靈姝道,“只此,便足。若遇良人,安穩一生,美若矣。不是良人,倒不如自己安穩一生。孤寡又如何,省得受氣。”
江明越笑。“沈娘子倒是通透逆世的。”
江明越明白了沈靈姝的意思。目光落在了棋盤上,心思卻已不在棋盤中。
*
沈靈姝和江明越暗中定下了意思,卻不急着與家中表明。
如若能趁早離了長安,這婚不結也成。她若逃到了天涯海角,還能受衛曜和其他世家擺布不成?
但沈靈姝一人是能。難的是,身後還有沈府一大家子。随便揪出一人,都是沈靈姝的軟肋。
沈靈姝也知阿耶叔兄他們的顧慮。沈家紮根長安,世代的榮譽功勳,本就不是那麽輕易便能放棄。再者,這麽一大家夥人。哪裏是說能走便能走的?在王家的眼皮底下,不被發現全身而退。這本就不是易事。
沈靈姝也不急着強勸阿耶。
她現在急的,是衛曜會早早得了功勳,要皇上賜婚。
沈靈姝只能先讓江明越多往沈府走動。好為之後向阿耶表态時,耶娘能有個印象。
另一邊,衛曜臨行在即。
出征前夜便送來了小白犬讓沈靈姝照料。
白犬還真取了沈靈姝之前說的名。
似乎長大了些。毛發更為蓬軟。連牙也長齊了不少。
小小一團毛球一樣趴蹲在衛曜的肩膀上。
被衛曜抱下來時。還張大了嘴,打了聲大大的哈欠。
然而當要碰上沈靈姝的手。
小白犬嗷嗚了一聲,兇惡地龇牙咧嘴,露出了一口整齊的獠牙。
張嘴待咬。
口中便被放入了一根手指。
衛曜寬大的手掌牽制住白犬的下巴。指頭探入狗嘴,抵磨着犬牙。
嗅到主人的氣息。白犬蔫蔫沒有咬上。擡起眼,蔫巴巴嗷嗚了聲。衛曜垂眸。
小白犬又“嗷嗚”了聲。卻是安分了。
衛曜将狗抱至沈靈姝懷中。
沈靈姝還擔心小東西忽然跳起來咬自己一口。
但小白犬只是老實地任由沈靈姝抱着。甚至還有幾分溫順。
衛曜:“這段時間便勞煩小娘子照料角弓。”
沈靈姝順着狗毛,喊住人,“……你明兒要走?”
衛曜淡“嗯。”了聲。
“什麽時候回來?”
“自是剿滅亂賊後便回。”
沈靈姝低下眼。心思琢磨。
衛曜忽冷笑:“期許吾回來,小娘子一切無恙,莫生變故。”
沈靈姝:“……”
衛曜轉身要走。
沈靈姝的聲音從後傳來。“小郎君,萬事小心。”
衛曜身影一頓。
随後沒有停留。伴随着一聲“嗷嗚”淺喚。
消失在月色下。
*
沈靈姝将白犬抱回。
小白犬離了衛曜後,便是懶洋洋之姿。也不再對沈靈姝排斥。
沈靈姝順了會毛絨絨軟乎乎的毛。将其放在了軟墊上。囑咐了春桃去後廚拿了些葷食來喂。
小東西吃東西倒是熱切。一吃完卻又愛答不理地趴軟墊上睡覺。
被沈靈姝抱起,也不掙紮。倒是兩幅面孔。
*
衛曜出長安已三日了。
沈靈姝還在思索着如何與耶娘提和江明越成親的事。
外頭白雪絨絨。冬末的雪細小,卻冷人。
春桃來尋娘子。
原是沈濟找沈靈姝過去。
沈靈姝撈起榻上已被她充當為暖手爐的小白犬,便去正堂。
“阿耶,你找我?”
沈濟一臉嚴肅。
“靈兒,收拾點東西,你和你阿娘,先離開長安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