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一場場秋雨過後,院前的銀杏樹逐漸落光了葉子,當大地披上厚厚的冬衣時,已是年關将近。
阿牛的活動範圍從地窖擴大到院子,又延伸到隔壁,這幾日,竟然有膽量橫穿整個村子,去村東頭的熟肉鋪子買鹵肉了!
當然,是在雁兒的“脅迫”下。
姥姥很高興,和姥爺商量着送他去私塾,“當個睜眼瞎可不行,你看隔壁的雁兒,比阿牛還小兩歲呢,成天捧着書看,什麽新鮮事都知道。”
一聽這話,阿牛扭頭就走——他也很羨慕識文斷字的人,可那群壞小子就在私塾讀書,他不願意送上門讓他們欺負。
老兩口一致認為上學是大事,以前是沒辦法,現在阿牛能走出家門了,不管他願不願意,都要去上學。
“定了?”雁兒問他。
阿牛點點頭,“過完元宵節就去,他們都把束脩給先生送過去了。”
聲音悶悶的,不乏郁悶忐忑,再加上那副霜打茄子的蔫樣兒,把雁兒看得抿嘴直樂,“別郁悶了,明天鎮上有廟會,聽說晚上還會放煙花,咱們一起去玩玩!”
“啊……”阿牛張口結舌,走到熟肉鋪子已耗費了他所有的勇氣,他做夢也沒想過去鎮上。
雁兒好像沒注意到他的窘迫,興致勃勃開始計劃,“老劉頭收了好多幹貨,明天肯定要去鎮上賣,咱們搭他的車走。咱們先去逛集市,再去城隍廟的戲臺子,晚上看了煙花再回來,好好地玩上一大天!搬來三個多月,我還一次沒出過村呢,我娘這不許那不讓的,好像我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碰觸到她滿是期待的眼神,阿牛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了。
他們想得挺好,可是人家一聽說有阿牛,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那小子壯得像頭牛,拉他一個,要少裝多少貨啊!
老劉頭對阿牛說:“你家有驢,讓你姥爺趕驢帶你們去鎮上不就得了?”
臨近過年,掃房子、發面蒸饅頭、炖肉炸丸子……家家戶戶忙得腳不沾地,阿牛姥爺根本騰不出空兒來。
雁兒顯然明白的,不免有些洩氣。
阿牛看看她,深深吸了口氣,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叔,雁兒一個人坐車,我走着。”
“十裏地呢,又是風又是雪的,你行嗎?”老劉頭不大相信他能走得下來,“半道上你走不動,我可不會等你。”
“能行。”阿牛使勁點頭,生怕他反悔似的立刻定下時間,“明兒個我們吃過早飯就來找你。”
老劉頭揮揮手,表示應承下了。
兩人再三道謝,高高興興回了家。
沒有大人跟着,雁兒娘不是很放心,但看雁兒興致很高,實在不忍心潑孩子冷水,只微微嘆了口氣,囑咐她好好照顧自己,萬事小心。
姥姥卻反對,一個勁兒念叨阿牛,“雁兒腿腳不便,鎮上人多,磕着碰着可不是鬧着玩的。再說她那個樣子,免不了有人指指點點,我怕那孩子心裏難受。”
阿牛沉默一陣,說:“她……我……不會的。”态度堅決,語義模糊,也不知道是說雁兒不會難受,還是說他不會讓雁兒難受。
“不行不行。”姥姥還是不同意,絮絮叨叨說個沒完,“那孩子身子骨太弱,見天的藥不斷,走幾步就喘,受了寒又要鬧病,還是算了。”
姥爺吧嗒吧嗒抽了幾口旱煙,截斷姥姥的話,“孩子難得想出去一趟,這是好事,我們該支持。”
有姥爺一錘定聲,阿牛順利出行。
老天爺都在幫他們似的,第二天是個大晴天,沒有一絲風,黃燦燦的太陽照在人身上,曬得人心裏都暖洋洋的。
樹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唱個不停,高大健壯的騾子呼哧呼哧噴着白氣,每走動一步,系在脖子上的鈴铛就發出清脆的聲響。
坐車的雁兒看着阿牛笑,地上的阿牛看着雁兒笑。
趕車的老劉頭回頭看看,莫名其妙:一路光禿禿的啥也沒有,這兩人眼對眼,臉對臉的,有甚好笑?
果然是小孩子,出來一趟樂得跟什麽似的!
因是年前最後一場大廟會,趕集的人很多很多,一眼望去,街上滿滿當當全是人,那叫一個水洩不通!
一般的小孩子,最喜歡在人堆裏鑽來鑽去擠着玩,可雁兒拄着拐,行走不便,擠擠就歪,推推就倒。阿牛呢,看到滿大街烏泱泱的人,腦子立刻就懵了,壓根不敢往人群裏去。
先前美好的設想頓時煙消雲散,兩人靠牆溜邊兒,只撿着清淨的地方走。
饒是過往的人少,仍不乏好奇打量的目光落在雁兒身上。
雁兒目不斜視,大聲與阿牛說笑,看起來一點都沒放心上。
可她握着拐杖的指尖發白,偶爾還會走神沉默,阿牛低頭看着她,默默地擋在她和那些人的中間。
小山似的身材,徹底隔絕了外界的目光。
雁兒笑了,“傻大個兒。”
太陽光燦爛地傾瀉下來,厚厚的積雪炫着細碎的微光,樹枝上開出了冰淩花,亮晶晶光閃閃,好看得讓人眩暈。
阿牛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只摸着後腦勺看着雁兒笑。
叮——叮——當,鐵片撞擊的脆響透過冷冽的空氣傳到兩人的耳中。
貨郎蹲在巷子那頭,一邊敲鐵片,一邊吆喝,“麥芽糖喽——麥芽糖喽——”
雁兒拿出五個銅板叫阿牛去買糖。饒是這條巷子清淨人少,阿牛仍不免怵頭,錢是接過來了,腿怎麽也邁不動。
“去呀。”雁兒催他,大眼睛裏滿是期待。
阿牛咬咬牙,硬着頭皮慢慢蹭到那貨郎跟前,攤開手露出掌心的銅板,臉漲得通紅,“買、買買買……”
貨郎樂了,“買糖?”
阿牛點點頭。
貨郎拿着小錘和小鐵鏟丁丁當當敲幾下,從大糖塊敲下一塊,又丁丁當當一陣,把中不溜的糖塊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大小剛剛好一口一塊。
“吃好您再來!”貨郎笑眯眯地把包好的糖遞給他。
阿牛暗暗松了口氣,忽然覺得,和人打交道也沒那麽可怕了。他颠颠兒地跑回來,獻寶似地捧到雁兒面前,“你吃。”
雁兒嘗了一塊,又拈起一塊遞到阿牛嘴邊,“你也吃啊。”
阿牛張口接了。
麥芽糖剛開始有點硬,一會兒就變得綿綿軟軟,甜甜的,帶着焦糖的香氣,從舌尖彌漫了整個口腔。
真甜啊!阿牛眯起了眼睛。
“好吃嗎?”雁兒問。
“嗯,好……唔唔。”阿牛想說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甜的糖了,可牙齒被麥芽糖粘住,說話也變得粘粘乎乎,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使勁點頭。
雁兒大笑起來。
遠處往來如織,人聲鼎沸,他們二人并排坐在屋檐下,風從檐下拂過,檐鈴輕響,靜谧好似另一個世界。
阿牛看看身邊的雁兒,覺得幸福極了。
剩下的幾顆糖,他們沒舍得吃,雁兒重新包好小心翼翼揣進懷裏。
他們沿街走走停停,剛吃了碗野菜馄饨,不一會兒各自手裏又舉着一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喜滋滋看了場大戲——人群後正好有棵不大的樹,雁兒坐在矮樹杈上,阿牛站在地上扶着她,擠不着也沒遮擋,兩人痛快極了。
正高興着,阿牛覺得有人在看他。
阿牛沒勇氣看回去:左右不過他又高又胖和別人不一樣罷了,免不了有人好奇地打量他,如果真與那些人的目光對上了,或許會換來更嚴重的嘲諷。
算了,算了,就當沒有這回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人群開始往河岸邊聚集。
“要放煙火!”雁兒很興奮,拄起拐杖篤篤地就往岸邊趕,阿牛張開胳膊護在她身後,“慢、慢點。”
饒是雁兒再努力,終究比不上肢體健全的人,個子又矮,埋在人堆裏找都找不到,很快被一波又一波的人沖得東倒西歪,要不是有阿牛,早被人群擠倒了。
阿牛急得滿頭大汗,幾次想扶着雁兒沖出來,可前後左右都是人,他們被困在中間根本沒法逃離!
太多太多的人,擁擠着,推搡着,雁兒的臉色白得可怕,張着嘴,呼吸急促,活像離了水的魚。
“你怎麽了?”阿牛緊緊抓着她的胳膊不讓她倒下去,看起來比她還慌張。
雁兒痛苦地搖搖頭,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阿牛急了,不顧一切抱起雁兒,想也沒想就把她放到自己的肩膀上。
她那麽的輕,好像紙做的風筝,風一吹就會飛走。
阿牛更恐慌了,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一只手環抱住她的腿,根本不敢松手。
“抓住我的頭發!”他說。
雁兒抱住他的頭,深深吸了口氣,當新鮮空氣湧進心肺的那一刻,方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阿牛身形龐大,本就比常人高,坐在他的肩膀上,視野霍然開闊,竟可以俯視烏泱泱的人群,眺望前方的護城河!
雁兒從未有過這種體驗,新鮮得很,但雙腿的殘缺也随之變得更顯眼,不出意外的,各色的目光投射過來,還有人指指點點發笑,“看她那腿……”
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阿牛擡眼瞪了回去,倒把那人驚得脖子一縮。
這時正巧有個大煙花爆開,絢爛的光芒劃過夜空,登時吸引了人們的注意,所有人都看着那一串串五彩斑斓的光芒激動大叫,他們倆也不例外。
雁兒扔掉拐杖,舉起胳膊胡亂揮舞,興奮地大笑。
阿牛的視線從夜空轉移到她身上,她的笑容比煙花還要燦爛。
幾道犀利的目光看過來,刺得阿牛打了個寒顫,扭頭去看,目光卻消失了。
他說給雁兒聽,雁兒滿不在乎,“誰愛看看去,理他們呢!”
煙花表演接近尾聲了,砰砰砰,嗖嗖嗖,各式各樣的煙花同時點燃,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雁兒歡呼雀躍,直到最後一絲光芒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她仰望着星空,夢呓般說:“好美,哪怕短暫到只有一瞬……”
周圍人聲嘈雜,阿牛沒有聽清,“你說什麽?”
“我說,”雁兒看着他笑,“我的拐杖在哪裏?”
哎呀,阿牛忙低頭找,可熙熙攘攘的人群早不知把拐杖踢到哪兒去了,根本找不到。
雁兒拍拍他的頭,“別找了,坐得高看得遠,這感覺不錯,我喜歡。”
一聽這話,阿牛又使勁往上托了托,“我抱着你的腿,保證摔不着你。”
雁兒眼睛彎彎,“快走吧,我的大英雄,老劉頭一定等急啦。”
大英雄!阿牛眼睛一亮,胸脯一挺,昂首闊步,倒真架起來幾分氣勢來。那模樣頗能唬人,不知不覺的,對他們指指點點的人少了。
等老劉頭看到阿牛時,也是一怔,繼而笑道:“一半天的不見,窩囊勁去了不少,居然有點大小夥子的樣兒了,你吃了什麽靈丹妙藥?”
阿牛不說話,只看着車上的雁兒嘿嘿笑,雁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傻子,咧着大嘴傻樂什麽,小心凍掉你的牙。”
不會的,這個冬季,一點不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