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姥爺和姥姥在院子裏說話,隔着薄薄的楊木蓋板,他們的聲音清晰地傳到地窖裏。
“隔壁有人搬進來了,好像是母女倆,過會兒你帶阿牛過去看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別空着手,拿幾只新鮮的雞蛋。”姥爺交代說。
姥姥應了,從雞窩裏撿了雞蛋,然後邊敲地窖的蓋板,邊喊阿牛的名字。
蓋板的縫隙把陽光分割成一條一條的,伴着咚咚的震動,無數塵埃在陽光中跳舞。
阿牛不言語,将身軀往黑暗的更深處挪了挪。一聲重重的嘆息後,姥姥的腳步聲遠去了。
隔壁常年鎖着門,空了好久好久,久到阿牛都不記得隔壁曾經住過人。那裏還鬧鬼,經常發出嗚嗚的聲音,晚上聽着可吓人了。
他們住那裏,不怕鬼嗎?
十三歲的孩子終究按捺不住骨子裏好奇的天性,等外面徹底安靜下來,阿牛踩着吱吱嘎嘎的梯子慢慢往上爬。
他又胖又高,個子堪比一般的成年男子,走路的時候,就像一座小山在移動。村裏的孩子們一看見他就拍着巴掌笑:“阿牛阿牛,胖不溜秋,打滾沾泥,好臭好臭。”
甚至有壞小子往他身上扔泥巴。
阿牛口吃,一着急就更說不出話,臉憋得通紅,也只能發出“嗚嗚”的含混不清幾個字眼,更是惹得他們一陣哄笑。
阿牛一見他們就發憷,漸漸的,他不怎麽出門了,更多的時候,他喜歡一個人窩在地窖。
好在不怕鬼的新鄰居只有一牆之隔,趴在牆頭就能看見,不然他可沒勇氣邁出大門。
秋風柔和,帶着麥田特有的香氣掠過庭院,繁茂的銀杏樹嘩嘩地響。
樹下有一個瘦小的小女孩,昂着頭,拄着拐,裙子逛逛蕩蕩的,似乎一條腿不能着地。寬大的裙子很礙事,走一步就要整理一下,不然裙擺就會纏在拐杖上。
她煩了,直接把裙子一撩別在腰上。
“啊!”阿牛忍不住驚呼。
那孩子兩條腿長短不一,瘦得像麻杆,扭曲成一種很奇怪的角度——盡管阿牛知道這樣看人非常失禮,眼睛還是忍不住往她腿上瞧。
“好看嗎?”那孩子大喊一聲,吓得阿牛一哆嗦,差點摔倒。
她大笑起來,得意地用拐杖敲敲腿,好像那是多麽令人驕傲的東西!
阿牛下意識想逃跑,下一刻就被她叫住了,“幫我個忙吧,大個子。”她指指銀杏樹。
阿牛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竹蜻蜓卡在樹枝上,有點高,他也夠不着。
想了想,他從地上撿了塊小石子。
瞄準,咻!啪!
竹蜻蜓掉下來了,竹柄卻斷了,也不知道是被小石子砸斷的,還是掉地上摔斷的。
阿牛很慌,又想逃跑了。
“你能修嗎?”
“什麽?”
她慢慢走到院牆邊,拿着竹蜻蜓給他看,“換一個竹柄就行。我娘忙着收拾東西,大概沒空理我——就算有空,她也不會做這些小玩意兒。”
她有着一雙極為清澈的雙眼,就像陽光下的清泉,阿牛甚至能看見自己緊張不安的倒影。
“啊……好,好。”他不知怎麽就答應了,“我那裏有竹片。”話剛出口他就開始後悔,可那孩子笑眯眯說了聲“你等我”,轉身就走。
拐杖擊地的篤篤聲漸遠,又漸近,似乎過了好久,那孩子終于出現在他面前。
氣喘籲籲,滿臉通紅,細細的汗挂滿額頭,就這麽幾步路,她走得好像比登天還難。
阿牛呢喃兩句,不知說什麽好,倒是那孩子大大方方笑着打招呼,“我叫雁兒,你呢?”
阿牛結結巴巴回答了,慢吞吞領着她走到地窖旁,掀開蓋板,露出黑乎乎的通道。他不敢看雁兒的臉:地窖又暗又小,還有股發黴的味道,任何人都會大吃一驚,像看怪物一樣地看着他,然後就是各種嘲笑戲弄。
傳入耳朵的卻是一聲歡呼,阿牛呆了呆,擡頭就看到雁兒躍躍欲試地想要下去。她拄着拐,身子搖搖晃晃,阿牛怕她一跟頭栽下去,急忙扶住她的胳膊。
好細,輕輕一攥就能斷掉似的。
靠牆是一張床,旁邊是小木箱,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地窖太小,也放不了太多物件。
蓋板蓋上,流動的風停止了,雁兒有點喘不上氣,阿牛猶豫了會兒,把遮在窗戶上的黑布取掉。
金色的陽光透過狹小的窗子照進來,照在雁兒身上,照得她眼睛閃閃發亮。
“好特別啊,我第一次見有窗戶的地窖!”雁兒不住贊嘆,聽得阿牛臉頰微微發燙,不自覺跟着她笑,“我姥爺改的,把地窖頂子加高,高出地面的部分安窗戶,就是窄了點。”
雁兒拖着腿挪到窗戶邊,可是她個子太矮,夠不到窗戶沿兒,也看不到外面的樣子。
“這裏很隐蔽。”她說,“外面很難注意到地窖還有人。”
阿牛呼吸頓了頓,沒有說話。
她又問:“你一個人住不害怕嗎?”
阿牛搖搖頭,“隔壁屋子鬧鬼,總是嗚嗚叫,你們怕不怕?”
雁兒聽得直笑,“世上哪有鬼啊,那是風吹過空屋子的聲音。”
阿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低頭嘩啦嘩啦在小木箱翻了一陣,找出小刻刀、竹片,比比斷掉的竹柄,坐在地上開始削竹片。
雁兒東看西看,興奮地說這裏隐蔽不露,就像游俠兒秘密聯絡的地方,接着又問他看沒看過話本子,知不知道游俠兒。
阿牛搖搖頭,“我不識字。”
雁兒說:“怪不得你屋子裏沒有一本書,也沒有紙筆。你怎麽不上學?”
阿牛不說話,試試竹柄粗細,拿砂紙把小毛刺都磨掉,雙手合十用力一轉,竹蜻蜓飛起來了,然而剛剛起飛就碰到頂棚,啪嗒一聲掉下來。
雁兒笑着說:“地窖太矮也太小,想要竹蜻蜓,必須到更廣闊的外面才行。”
阿牛吭哧吭哧爬出地窖,轉身拉了雁兒一把,她可太輕了,沒怎麽用力就把她直接提溜了出來。
“快試試。”雁兒滿懷期待地看過來,阿牛掌心來回搓了幾下,竹蜻蜓再次飛了起來,這次飛得很高很遠,越過圍牆,越過銀杏樹,随風遠去了。
金黃的銀杏葉搖啊搖,天空那麽高,那麽遠,那麽藍,太陽光溫暖中帶着些許的寒意,一切都顯得舒朗而清爽。
他們兩個仰頭望着竹蜻蜓消失的方向,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好半天,阿牛才反應過來把人家的竹蜻蜓弄丢了,騰地一下紅了臉,支支吾吾說:“我、我再……再做個新的賠給你。”
雁兒笑笑,“好呀,那我可等着了。”
院牆那邊傳來女子焦急的呼喊。
“我在這兒!”雁兒應了聲,又笑着和阿牛說,“我娘找不到我,着急了。”
不多時,院門出現一個婦人,約莫三十左右的年紀,白白淨淨,眉眼秀美溫和,和村裏成日勞作的婦人們完全是兩個樣子。
看到體型龐大的阿牛,她明顯吓了一跳。
她一定認為自己是個可怕的怪人!阿牛下意識想逃回地窖,又覺得自己應該解釋一下,可該說什麽他也不知道,就在他張口結舌憋得面紅耳赤時,聽見旁邊的雁兒說:“娘,他是我剛剛認識的朋友——阿牛!”
朋友?
第一次被人稱為“朋友”,阿牛整個人都怔住了,随後心髒砰砰亂跳,血液像沸水一樣翻滾着,冒着泡兒,在胸膛裏橫沖直闖,燙得他眼睛熱辣辣的,都要睜不開了。
雁兒娘重新打量他兩眼,笑吟吟邀請他去家裏吃飯。
“不、不了……”阿牛剛想拒絕,肚子卻十分應景的“咕咕咕”唱起了反調,引得雁兒哈哈大笑,阿牛撓撓頭,笑容腼腆又憨厚。
雁兒家的晚飯很豐盛,排骨炖豆角、糟鲥魚、口蘑炒肉、炒時蔬,水蘿蔔蘸雞蛋醬,還有剛出鍋的大饅頭,金燦燦的小米粥,看得阿牛不住咽口水。
堪比過年了啊!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十來歲的孩子飯量驚人,一通風卷殘雲,已是碗幹盤淨。
雁兒捂着嘴,看得出是在使勁憋着笑,雁兒娘嗔怪似地看了她一眼,溫和地問阿牛吃飽了沒有,不夠再添,還有的是呢。
阿牛這才發現雁兒她們幾乎沒怎麽動筷子,即便肚子尚有餘量,也不好意思再吃了。
去別人家做客,對阿牛來說可是破天荒第一回,姥姥知道了很是欣喜,竟然還抹起了眼淚!後來絮絮叨叨念了他半晌,說隔壁母女倆孤兒寡母的,攢下個家當不容易,讓他不要過去蹭吃蹭喝。又把夏天曬的豇豆幹茄子幹蘿蔔幹等裝了滿滿一籃子,讓阿牛明兒個送去。
阿牛胡亂點頭,心裏卻在想,就母女倆……她也沒有父親嗎?
再見到雁兒的時候,阿牛就很自然地問了出來,絲毫不覺得有什麽冒犯。而雁兒也很自然地回答了。
“那倒不是,我爹活得好好的,就是不待見我罷了。”說着,她哈哈大笑起來,“可我這爹有和沒有一樣!我出生後他連看都不看一眼,還叫下人把我扔水裏淹死,是我娘拼命搶回了我。”
笑得那麽大聲,好像這事多好玩似的。
阿牛想了想,說:“我和你差不多。”
他沒多說,雁兒也沒多問,畢竟他的身世滿村沒有不知道,根本不用打聽,自動就飛進耳朵裏了。
阿牛是土匪的兒子,是他母親被□□後生下的孩子。
母親憎惡他,懷他的時候就無數次想打掉他,亂跑亂跳,捶打肚子,喝落胎藥,可他命硬,這般折騰都挺了過來,愣是扛到足月才落地。
到底是從身上掉下來的肉,當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母親哭了,嘴裏說着“孽種”,手還是抱起了他。
可他三歲那年,母親不見了。村裏人說,她是跟賣貨的野漢子跑了——有人親眼看到她和賣貨郎抱在一起。
多虧姥爺和姥姥,他才能活下來。
風飒飒吹,銀杏樹沙沙響。
“沒事的。”雁兒突然說,“一切都會過去,我們都會好好的。”
阿牛低着頭,輕輕吸了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