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貴亂現場
聽到桑弘蕊的怒罵, 攥着她手的侍女恭敬地說道:“桑弘小姐, 剛才您指責我們府上準備的菜肴不佳,待客不周, 我們姑奶奶都已經聽了。但您又說這是對我家四公子的不尊重,姑奶奶才不得不讓桑弘小姐嘗嘗這湯的味道,以免您誤會。您何必生氣呢?”
桑弘蕊自從到了京都一來連連吃癟, 簡直就是跟盛家的人犯沖。她上回被白亦陵給奚落了一通,那還僅僅只是言語諷刺, 他姐姐卻更厲害,直接指使人動起手來了!
桑弘蕊眼角的餘光見到桑弘謹起身, 大步向着自己這邊走過來, 幹脆身體一側, 順勢就倒在了地上,哭着說道:“哥, 咱們來這盛家做客,我不過是挑剔了一下菜肴,他們竟然就動手打人!一個下人也敢碰我,我要把這個賤婢的手剁碎了喂狗!”
桑弘謹的臉色很不好看,剛才的一幕男賓席那邊也看的清清楚楚,他雖然心裏埋怨妹妹惹禍鬧事,但是疼愛這個妹子也是真的。要不是仗着父兄這份縱容, 桑弘蕊的脾氣也不會養成這樣。
桑弘謹沉聲道:“鎮國公, 我這妹子從小在家裏嬌生慣養的, 素來口無遮攔慣了。她一個小姑娘, 這話聽聽就罷,請你不要放在心上。但貴府的下人這樣沒規矩,得罪了客人,是不是應該拖下去杖斃呢?”
盛冕父子幾人這時也全都過來了,桑弘謹的意思,顯然是要大事化小,将所有的矛盾都推到一個下人身上,這樣一來,也就坐實了剛才桑弘蕊不過是“挑剔了一下飯菜而已”,并沒有什麽過錯。
盛冕算是他的長輩,并不與桑弘謹理論,盛铎站了出來,微微一笑道:“桑弘公子,你管不住你妹子的口無遮攔,我也管不住我妹子的脾氣。妹妹,你的婢女不小心把桑弘小姐推倒了,怎麽辦呢?”
兄妹兩人交換了一下目光,盛楊盈盈一笑,接口道:“大哥,你這說的叫什麽話,難道沒有看見剛才的情形嗎?桑弘小姐要打我的耳光,錦書為了保護我才會架住她,要是這樣一片忠心的奴婢都要責罰,以後還有誰敢在咱們家當差?”
她明着說盛铎,暗裏卻是回答桑弘謹,桑弘謹沉聲道:“這麽說來,你的意思還是我妹子活該吃虧了?”
盛楊臉上的笑容陡然一沉,注視着他說道:“錯了!你妹妹吃了什麽虧?像她這樣來別人家做客還要挑三揀四無理取鬧的丫頭,要是生在我們盛家,現在早就挨嘴巴子了!我幫你提醒她知禮,你本來應該向我道謝,現在還要如此責難,我不知道是哪來的道理。怎麽了,或者是桑弘公子家中沒有這樣管教女兒嗎?”
桑弘謹想不到這個女人的脾氣如此潑辣厲害,也有點維持不住風度了,怒道:“你——”
盛楊道:“我什麽?你們明明知道盛家宴請是為了慶賀我小弟回家,卻硬是颠倒黑白,挑撥離間,說我們不重視他。這樣做有何居心?見不得別人家日子過得好,還是生怕盛家的兒女們團結起來,勢力過大?這件事我也挺想沖桑弘小姐問明白,你心裏面倒是有什麽陰謀盤算?”
桑弘蕊和桑弘謹越是說剛才只是小姑娘挑剔菜肴,把事化小,盛楊就越是偏要上升高度,将他們的作為陰謀論,桑弘謹氣的連話都說不出來,桑弘蕊此時幾乎已經到了暴怒的邊緣,厲聲将自己的手下叫過來,指着盛楊身邊的丫鬟道:“把那個賤婢給我打死!”
盛铎過去,擋在盛楊前面,淡淡地說:“今天我看誰敢在盛家動手。”
衆人沒想到桑弘蕊能刻薄到這個份上,但也沒想到盛家能硬氣到這個份上,場面一時僵持住了。在這個時候,陸啓的聲音響起來,不緊不慢地說道:“長朔郡王,請聽我一言。”
桑弘蕊一聽見他的聲音,眼睛頓時就紅了。
盛铎微微欠身,道:“王爺請講。”
陸啓道:“今天各位迎接遐光回府,這本來是件喜事。這麽多賓客難得聚在一起,大家就各退一步吧,桑弘小姐大概喝了點酒,一時失态,這才口無遮攔了一些。讓她給諸位陪個禮,這事也不值得再糾纏。鎮國公,你說呢?”
盛冕道:“臨漳王所言極是,多謝費心。既然桑弘小姐喝多了,我們也不會強行留客,一會便派人護送她回府。”
其實無論是陸啓還是盛冕,兩個人都心知肚明,桑弘蕊從坐下開始,根本就滴酒未沾,陸啓用這個給她找了借口,盛冕就幹脆借機逐客了。
陸啓風度翩翩地微笑着,說道:“這樣安排再好不過了。”
經過陸啓在中間打了圓場,盛家雖然不再多說什麽,桑弘蕊卻也在筵席上留不下去了,她在陸啓的注視之下,心中滿懷怨憤,終究還是不情不願地沖着盛家的人賠禮道歉,然後氣沖沖地甩手向外面走去。
經過白亦陵身邊的時候,桑弘蕊停住腳步,憤憤地瞪了她一眼。
白亦陵微笑着說:“桑弘小姐,要是有眼疾,盡早治療,才不容易落下毛病。”
桑弘蕊氣的差點想踹他,冷冷地說道:“不勞白大人費心。”
她說完之後,本來要轉身離開,結果心裏還想着白亦陵那句話,被氣的有點發暈,一時就沒有看路,轉過身來的時候,肩膀正好撞到了剛才擺在宴席正中間一個烤羊肉的爐鼎,帶着火星的爐子頓時翻倒,傾倒出無數的火炭。
桑弘蕊這回真不是故意的,她吓的驚叫了一聲。白亦陵一擡眼,看見盛季此時正背對着爐子站在旁邊,連忙手疾眼快地過去拽了他一把,盛季倒是被扯開了,眼看燒的紅彤彤的鐵架子就要砸在他的手臂上。
當時,陸啓也看見了這一幕。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明明已經下定決心從此為敵,對他絕對不再留半點餘地,可是收到盛家的請柬之後,他還是來了。
他賭氣似的故意不去看白亦陵,眼角的餘光卻總能毫無阻礙地捕捉到他的身影。這個人越來越好看,讓他要費很多力氣,才能這樣的故作冷淡。
看見白亦陵偶爾會轉頭朝着陸嶼笑一下,說幾句話,他的心裏面更是氣悶氣苦氣煞,恨不得當場将這兩個人掐死了事。
可是這樣的恨他,當看見鐵架子砸下來的時候,陸啓竟然沒有多想,推開擋在面前的人,大步走過去,就要将白亦陵抱住,替他擋去這一下。
他的指尖從白亦陵的手臂上劃過,剛要攥住他的手,對方已經被另一個人握住了肩膀,不由分說扯到身後,跟着一劍直劈,帶着白煙的鐵架子被長劍壓在了地面上,發出“嘶拉”一聲響動,一股燒焦的味道傳來。
陸嶼一手摟着白亦陵的腰,一手拿着劍,他臉上不帶笑意地盯了陸啓一眼,轉頭問白亦陵道:“燙着了嗎?快讓我看看,沒事吧?”
盛季被白亦陵扯開之後,回頭一看才知道發生了什麽,臉色都變了,也連忙湊過來看他。
白亦陵道:“我沒事,一點傷都沒有。”
陸嶼這才放心,挽了個劍花,看也不看,幹脆利落地回手一收,那長劍就嚓地一聲收回到了鞘中,他看着陸啓,皮笑肉不笑地道謝道:“多謝皇叔熱心出手,您也沒受傷吧?”
陸啓撣了撣衣袖,淡然道:“嶼兒的挂心本王收下了,并未受傷。至于道謝,本王沒救你,你自個留着吧。”
陸嶼“呵”地一聲笑了:“皇叔還是這樣喜歡自欺欺人,也罷。反正這人其實你也沒救着。”
陸啓眉心一跳:“……”
陸嶼又賤賤地揚起下颏,示意另一個方向:“皇叔應該關心的人,在另一邊呢!”
陸啓順着他的目光一看,桑弘蕊正被人從地上扶起來。她的手上被炭火燙到了一塊,卻沒有去查看自己的傷勢,而是眼神兇狠怪異地死死盯着陸啓。
陸啓這才意識到,剛才他急着救白亦陵,本能地将擋在自己前面的人推開,所推的那個人,似乎正是桑弘蕊。
他頓了頓,本想上前,但想到身邊的這麽多雙眼睛,只是猶豫一瞬,就把頭轉到了一邊。
桑弘蕊的眼神中一下子流露出無比的怨恨,陸啓不救她也就罷了,居然為了別人在衆目睽睽之下将她推開,那個人還是剛剛損過她的白亦陵!
陸啓顧不上照顧桑弘蕊的情緒了,他心裏亂成一團,見白亦陵正被幾個人圍着問長問短,周圍的賓客們也都忙着或是關懷,或是相互小聲興奮議論這場鬧劇,他忽然覺得意興闌珊,這頓飯也不想吃了,跟盛冕随便應付了幾句,借口頭疼,離開了盛家。
身後的随從想伺候他上馬,陸啓擺擺手,道:“本王想一個人走走,你們跟的遠一些。”
随從們互相看了一看,行禮之後向後退去,确保跟陸啓的距離保持在看不見他要幹什麽,發生意外的時候又能及時趕到的程度。
陸啓心裏亂糟糟的,自己沿着街走,腦子中想的卻都是白亦陵更小一點的時候,這些地方都跟着他來過。
進了一處無人的小巷,陸啓忍不住一拳捶在了身邊的牆面上,震得他骨頭生疼。
但在這疼痛的提醒下,他不知怎地又想起剛才也是這只手,覆上白亦陵的手背,原本差點就能握住他。
陸啓将拳頭攤在眼前,心裏面酥酥癢癢的。他竟然會冒着被燙傷的風險主動去救別人,是怕他身上燙出來了印子不好看,還是怕他疼,見不得他在自己面前受傷?是因為自己覺得心疼了,舍不得了,心裏頭不但有欲,還有了情。
他以為自己能借這個機會抱抱白亦陵,能讓他也看看自己的好,結果人又被陸嶼給搶走了,他真是咽不下這口氣。
陸啓終于還是回到了自己的府裏,他心裏面煩悶,也不大想見人,管家期期艾艾地迎上來,陸啓便吩咐道:“一直到明日早朝之前,本王都不見客,不管是誰來了,你也給我擋下。”
管家苦笑道:“王爺,正廳那邊……已經有客人來了,小人實在是攔不下。”
陸啓微微一怔,立刻意識到來的人會是誰,截斷了管家下面的話,沉着臉道:“讓其他人都下去吧。”
他擡手按了按太陽穴,步入前廳。
一身華服的桑弘蕊正冷着臉端坐在那裏,面容嬌媚,神情卻頗為冷酷,受傷的那只手被厚厚的白布裹着,搭在椅子扶手上。
陸啓若無其事,明知故問道:“你受了傷,不回去好好歇着,怎麽倒是來我這裏了?”
桑弘蕊擡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臉,面無表情,一眼不發。
陸啓心中的柔軟與痛苦一下子盡數消退幹淨,臉色也有些沉,壓下心頭的不耐煩,坐在了另一個位置上,又道:“你來有什麽事嗎?”
桑弘蕊緩緩地說:“你喜歡的人是白亦陵?”
陸啓心中一跳,臉上卻是不動聲色,輕斥一聲:“胡說八道,你想什麽呢。”
他喝了口茶,緩和了一下聲音又道:“今天在盛家實在是太混亂了。你不應該這麽早得罪他們,我會出面說話,都是為了給你一個臺階下。那一家的人可不好對付,下次不可胡鬧。”
桑弘蕊一動不動,又道:“你喜歡的人是白亦陵?”
陸啓皺眉,低頭去看杯中的茶水,又喝了一口,輕飄飄地說:“我已經承諾過,一定會讓你成為我的王妃,想那麽多幹什麽。”
桑弘蕊道:“你喜歡的人是白亦陵。”
她從見到陸啓到現在,一共只說了三句話,無論陸啓說了些什麽,她那三句話中的每一個字,甚至語氣的節奏都是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前兩句是疑問,最後一句則是肯定。再加上她幽幽的眼神,就好像一個瘋子似的,簡直叫人不寒而栗。
陸啓心中一頓,回手重重地将茶杯往身邊的桌子上一放,發出清晰的撞擊聲,茶水灑了出來,在桌面上蔓延出古怪的圖案,他的聲音中已經有了怒氣:“你有完沒完!”
“什麽叫我有完沒完,現在是你!是你——”
桑弘蕊突然一下子跳了一來,揮手将身邊的茶盞掃到了地面上,尖聲叫道,“陸啓,你騙的我好苦!你知不知道我為你做了多少事?我今天會那樣得罪盛家,完全是因為不想聽我爹的話嫁給白亦陵,我哥還說明天要去向皇上請旨呢!結果你,你居然喜歡的是他?!”
桑弘蕊氣的幾乎發狂:“你奮不顧身地救他,生怕他受傷,還為了他把我推倒!你別不承認,你別不承認!”
陸啓心中本來就有氣,此時更是被桑弘蕊激的怒火翻湧,幹脆說道:“對,我沒什麽可不認的,我就是心裏有他,怎樣?”
桑弘蕊臉色發白。
女人對這方面的事總是格外敏感,雖然當時她就意識到了,但聽見陸啓親口承認的沖擊力還是不小。
她喜歡了陸啓那麽久,什麽都願意為他做,就這樣還打動不了他,最後他告訴自己,他喜歡上了一個男人?憑什麽,因為那張臉?
桑弘蕊想起白亦陵的模樣,恨的牙癢癢,恨不得立刻就撕下他的臉皮貼在自己的臉上。
她怒道:“好啊,終于承認了。你喜歡他,那我算什麽?我算什麽!難道我連個男人都比不上嗎?你可知道皇上想要奪爵,我家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我爹想讓我嫁給淮王一脈拖延時間,我為了你,故意把這個機會給毀了!”
過了片刻之後,陸啓才淡淡地說道:“是麽?這事我之前還真不知道。”
桑弘蕊看了他一眼,卻見對方的唇角竟然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卻像兩把刀子似的。陸啓很少在她面前露出這樣的表情,但是不得不說他此時的樣子十分可怕,就連桑弘蕊都不自覺地止住了聲音。
陸啓像嘆息又像嘲諷似的說道:“現在你基本上已經将依附淮王那一邊的機會徹底搞砸了,除了我,又有誰能幫助你們呢?”
桑弘蕊咬牙道:“可我這樣做,都是為了你,我全心全意地喜歡你,你卻一心向着別人。”
她心裏湧動着無盡的嫉妒和怨恨,幾乎是瘋狂地想要把對方擁有的一切都據為己有:“白亦陵,他哪裏就比我好了?!”
陸啓淡淡地說:“你問這話之前,不如先想想自己要拿什麽跟他比。相貌?頭腦?還是性情?只怕連你自己都不敢跟他并肩站到一塊,又怎麽能拿這話來問我呢?最起碼現在站在這裏的如果是白亦陵,他不會用這種無聊的招式對付我。”
桑弘蕊氣的簡直發暈了,看陸啓的眼神簡直就像要沖上去狠狠咬他一口,然而這個時候,陸啓忽然一笑,擡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話鋒一轉:“不過這些都是次要的。你們兩個最大的不同,就是,你跟我站在一邊,他,則是我要對付的仇人。”
桑弘蕊驟然怔住。
陸啓的手摩挲着她下巴上的肌膚,卻蹭了滿手的脂粉,他不由又想起了想要去拉住白亦陵時那一瞬間的觸感,頓時興致全無,松開了手說道:
“我早就說過,你這脾氣也該改一改了,聽風就是雨,不管不顧地找我吵鬧了這麽半天,可能想到白亦陵跟陸嶼關系親厚,又是盛家的人?不管我對他存着什麽樣的心思,難道還真能跟他怎麽樣嗎?”
桑弘蕊漸漸冷靜下來,想一想這話說的沒毛病啊!
陸啓三言兩語,輕易把她的心氣順了下來,見機又道:“你是我認定的王妃,什麽事我也不會瞞着你——其實白亦陵早就是陸嶼的人了,你覺得本王可能跟自己的親侄子搶人嗎?”
桑弘蕊這下是真的出乎意料,但想想幾次見到他們兩個人的表現,越想越覺得不對頭。她之所以先前沒有意識到這點,一來是對陸嶼不怎麽關注,二來白亦陵跟傳說中的男寵小倌半點不一樣,桑弘蕊也就沒多想。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如果把這件事宣揚出去……”
陸啓嗤笑道:“女人畢竟是女人,總盯着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不放,哪裏懂得男人之間的較量?你宣揚出去又能怎麽樣,他們兩個是怕壞了名節,還是因為一樁風流韻事就能失去人心?真是鼠目寸光,淨想些沒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