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盛氏加冠
陸啓說話這樣毫不留情, 就是為了讓桑弘蕊不要再胡亂采取什麽行動,反倒搞砸了自己的布置。說罷之後, 他揮了揮手道:“這件事你不必再管, 且先跟我仔細說說,你哥哥都帶了什麽消息過來,咱們雙方也好合作。”
他方才的言語中充滿了豪氣與氣魄,讓桑弘蕊更加迷戀。但她忽然又想到陸啓面對白亦陵時,只怕都是珍而重之, 絕對不會用這種不屑的語氣說話。
意識到這一點, 她的心中又湧上了一股怨毒之情。
神色變幻之下,桑弘蕊也跟着笑了, 她過去摟住陸啓的脖子,笑着說道:“王爺說的是,我這就都告訴你。等咱們事成之後,你要是想把他廢了功夫納到府裏來, 我也絕對不攔着, 只不過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現在大事當前,您可千萬別心軟啊。”
陸啓握住她的手,似笑非笑道:“心軟什麽?無論何時, 我心裏最重要的還是你啊。要是換了旁人這樣質問, 你看我跟她解釋不解釋。”
這話聽的桑弘蕊大喜, 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陸啓和桑弘蕊不愧是原著當中的官配, 三言兩語之間, 竟然也能将性格暴躁的刁蠻小姐說的笑逐顏開。除了他意外,恐怕在沒有第二個人能讓桑弘蕊如此服服帖帖,信任無比了。
而另一邊在他們走後,這件事的風波很快就被重新端上來的佳肴和各種歌舞遮蓋下去,一場宴席賓主盡歡,直到夕陽西下的時候,客人們才紛紛散去。
白亦陵回到屬于他的院子換了件家常衣服,稍加休息,發現這裏各種擺設的位置,布置的幾乎與他在白府所習慣的一模一樣,只是東西都嶄新上佳,幾乎沒有一樣不精致不名貴。奇花異草帶來滿庭花香,景致清雅宜人。
他在自己的卧室裏面站着,四下打量,心裏面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目光一轉,忽然半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床腳,再仔細一看,發現上面雕刻着不少圓滾滾的小蝙蝠圖案,個個憨态可掬,顯然不可能出自做床的木匠之手。
白亦陵唇邊微微露出一點笑意,卻是又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個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點細微的動靜,緊接着,一雙肉肉的小手捂在了他的眼睛上,手的主人奶聲奶氣地問道:“猜猜我是誰?”
要是不知道她是誰,那也就不會這麽輕易地被捂住眼睛了,白亦陵笑吟吟地說:“是源兒嗎?”
身後響起興奮的尖叫,穿了一身粉色裙子的小女孩沖到白亦陵面前,興奮地說道:“小叔猜錯了!我不是哥哥,我是迎兒!”
盛迎是盛铎的小女兒,今年只有五歲,一張肉呼呼的小圓臉,腦袋上梳着包包頭,大眼睛又黑又亮,長得十分可愛。
白亦陵将她抱起來轉了個圈,迎兒咯咯直笑,摟住他的脖子,白亦陵笑道:“迎兒來找小叔玩嗎?”
迎兒點了點頭,小嘴嘟起來:“小叔不在的時候,祖父都不讓我和哥哥進來玩,明明這個院子裏的花最好看了!”
白亦陵笑道:“以後可以随便來。”
盛迎高興地點頭,又想起了什麽似的,掙紮下地,興奮道:“小叔,給你看狐貍!”
宴席過後,陸嶼本來沒走,直接變成了小狐貍留在這裏,剛才卻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他不是普通凡狐,白亦陵自然也不怎麽擔心,聽盛迎這樣說,他還以為小丫頭在別處也抓了一只狐貍。
結果盛迎身後跟進來一個戰戰兢兢的下人,手裏拎着個籠子,陸嶼正生無可戀地側躺在籠子裏,身上還蓋着一塊小被子,只露出來一個腦袋,正在眼巴巴地看着白亦陵。
白亦陵:“哈——咳咳咳。”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姑娘的頭發道:“迎兒,這只小狐貍是小叔的好朋友,你不跟他好好玩,怎麽把人家關起來啦?”
盛迎道:“是迎兒要帶着小狐貍來找小叔,可是小狐貍不願意見小叔,我才把它裝在籠子裏面拎過來的。”
她“蹬蹬蹬”跑到籠子邊上,使勁對着陸嶼鞠了個躬,連腦袋上的小辮都甩歪了,脆生生地道:“小狐貍,對不起,你出來吧!”
結果盛迎将籠子打開之後,陸嶼卻躺着不動彈。
盛迎道:“他剛才就是這樣,被子也是他自己蓋上的。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
白亦陵也有點擔心了,走過去蹲在籠子口,拍了拍巴掌,攤手道:“出來。”
陸嶼不動。
白亦陵就把手伸進去抓他,陸嶼擡起爪子,下意識地想撓,但是又下不了爪,只好委委屈屈地将爪遞到了白亦陵手上,任由他掀開被子将自己抱了出來。
白亦陵:“……”
他看着陸嶼兩只耳朵個尾巴尖上系着的三個仙氣飄飄的彩色絲帶,看着他身上跟盛迎同款的粉色小裙子。
裙子上給狐貍的兩條前腿周到地留出了可以伸出來的洞眼,小褲腿周圍還有荷葉形的花邊,腰間用一根帶子豎起來,寬大的下擺則一直可以蓋住尾巴根,裙擺上還繡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大花。
白亦陵一下子就懂得了陸嶼的絕望。
陸嶼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将小腦袋搭在了白亦陵的手背上面,蹭了蹭,不動了。
盛迎滿臉期待地說道:“小叔,小裙子是我送給小狐貍的禮物!好看嗎?我做的!”
白亦陵剛要說把裙子脫下來的話就出不了口了,他感到陸嶼的爪子羞憤地摳住了自己的袖口,昧着良心幹笑道:“好漂亮啊,好可愛啊。”
盛迎道:“可是我本來想讓他穿着衣服跑一跑,那樣帶子飄起來會更好看!小狐貍不聽話,是生病了嗎?”
白亦陵道:“應該沒有,我問問他啊。”
他把陸嶼舉到面前,小聲道:“心肝寶貝,跟你商量件事,咱們活潑一點行嗎?”
這個稱呼讓陸嶼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帶着控訴。
白亦陵道:“哄孩子玩玩,小姑娘挺可愛的,讓她高興一下呗。”
陸嶼聲音很低很低地說:“今晚跟你睡。”
白亦陵道:“行。”
陸嶼:“床上聽話。”
白亦陵:“……”
陸嶼鼓起勇氣,堅持地看着他。兩人剛剛突破親密關系不久,這方面他簡直是食髓知味,可惜白亦陵太過自持,一點都不肯配合他。
白亦陵彈了他鼻子一下:“你這麽個小玩意,聽什麽話。”
陸嶼:“……!!!”
白亦陵說的是他現在小狐貍的模樣,陸嶼卻一下子想歪了,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倏地一下拱起腰,就要拼命抖毛,将這一身打扮都給甩下去。
白亦陵吓了一跳,連忙按住他,連聲道:“好好好,我答應,我答應,随便你還不行嗎!”
陸嶼擡爪,白亦陵跟他擊了一下,在盛迎期待的目光之下将狐貍放在地上,陸嶼抖擻精神,開始蹭蹭蹭在院子裏跑,他身上系成蝴蝶結的絲帶果然飄飛起來,盛迎高興壞了,拍着巴掌尖叫,享受小叔賣身換來的快樂。
白亦陵看着穿花衣的小狐貍,嘆了口氣。
為什麽他覺得對方現在很享受呢?
——剛才不會是被耍了吧!
盛迎和狐貍正玩得高興,剛剛那個提着籠子的侍女忽然抿唇一笑,過去悄聲沖着盛迎說道:“迎姐兒,時辰差不多了。”
盛迎一拍巴掌,跑到白亦陵身邊,拉住他的手,眼珠轉了轉,說道:“小叔叔,咱們換一個地方玩好不好?”
侍女的話加上她這幅小模樣,一看就是在打什麽主意,白亦陵笑吟吟也不說破,點了點頭,領着盛迎出了院子,順着她示意的方向走。
陸嶼三兩下追上來,竄到了白亦陵的肩膀上,白亦陵瞥了他一眼,柔聲道:“你跑的挺高興啊?”
陸嶼狐軀一震,把頭無力地搭下來,繼續做生無可戀狀。
白亦陵:“……”
他起初以為是盛迎小姑娘家貪玩,不知道想把自己帶到什麽地方去,也就跟着她走,結果驚訝地發現,盛迎竟然一直拉着他穿過府裏的側牆,來到了緊鄰鎮國公府的另外一處府邸,那裏是陸茉的公主府。
當初陸茉是從宮中出嫁,但除了夫家之外,公主們在宮外理應也該還有一個自己的住處,正好當時鎮國公府旁邊的一座府邸還空着,皇上就賞給了陸茉作為公主府。只不過這麽多年以來,他們夫妻恩愛,公主府一直閑置,後來就幹脆改成了給孩子們游玩練武的園子。
白亦陵沒有來過這裏,跟着小侄女進門之後看到了面前的景色,倒是有些吃驚。
這個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整個園子裏面所有的樹上都懸挂着花形的燈籠,紅彤彤的光芒從枝杈間透出來,紅色的溫暖與夜晚的漆黑搭配起來,形成了一種奇異的溫馨。
地面上落腳柔軟,原來都是鋪着厚厚的花瓣,一陣風吹過,周圍盡是些珠玉琳琅的聲音,白亦陵轉頭一看,才發現兩側的樹枝上還系着一串又一串的玉石,相互輕輕叩擊。
他眨了眨眼睛,索性就徑直沿着路向前走去,果然見到路的盡頭擺着一座木樨木雕成的香案,案子上放在牌位和香爐,後面立着屏風。兩側圓月形狀的石燈發出了皎潔的光亮。
白亦陵這回是真的有點茫然了,他站在原地,看看周圍,又低頭看看背着手站在旁邊扭着身子笑的小侄女,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個意思,于是想了想,上前拿起香點燃之後,插到了香爐裏面,跪下沖着盛家的牌位拜了拜。
從小到大,他還從來沒有真正向自家的祖先行過禮,甚至連加冠去的都是謝氏宗廟。現在雖然摸不着頭腦,但既然牌位都擺在這裏了,拜一拜也是應當的。
而就在這時,忽然有一陣樂聲從不遠處傳來,卻是絲竹琴鼓俱全,仿佛是多人合奏出來的。白亦陵還跪在地上,循着樂聲看去,竟發現一支閃着火光的隊伍正踏着落花,漸漸向他這邊的方向而來。
鼓聲三下,一個年輕男子朗聲念道:
“天高氣肅,清風灑灑,今夕團圓。從此以後,身長健,好精神,人間天上,無憂無懼,日日開懷。”
白亦陵聽出那是大哥盛铎的聲音,随着他吟誦過後,低沉悠揚的歌聲陡然而起,調子恢弘肅穆,卻又帶着哀傷與思念,一唱三嘆:
“其酒其酒,春陽如昨日,向晚登高樓。一別至親廿載久,吾已垂垂老,稚子非年幼。
亭柳亭柳,朝亦有所思,暮亦不長有。憐兒音信全無個,夢中見胞弟,相看淚先流。”
白亦陵整個人已愣住。
唱歌的人,奏樂的人,都已經踏着節奏來到了他的面前。那是一隊穿着各色彩衣的讴者,有人懷裏抱着各種演出的樂器,其餘的人手中則捧着外罩紗網的小燈,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條明亮的彩色河流,炫人眼目,疊沓而來。
但讓人最為驚訝的并不是這個,而是打頭捧着燈歌唱的,竟然是他所有的家人。
連原本站在白亦陵身邊的盛迎都迅速地跑了過去,高高舉起兩只小手,讓她的娘親也将一盞燈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她的手上。
鼓點聲聲,笛音清亮,吟哦又起:
“祝酒祝酒,香來碧滿園,筵開來錦繡。重逢幸得遺珠玉,願君長喜樂,命比乾坤久。
福壽福壽,裁雲作仙衣,月華奉君手。我家有子應秀色,盼爾永安寧,百事不言愁。”
“願君長喜樂,命比乾坤久。
盼爾永安寧,百事……不言愁!”
歌聲反複低徊,代表着親人們美好的祝願,代表着多年以來不放棄的尋找,代表着生命中的某種無法割舍。人們一一将手中的燈盞挂在枝杈上,一時間仿佛漫天星鬥墜落凡間。
白亦陵怔怔地看着,衣角忽然被人踩了一下,連陸嶼都不知道從什麽地方變魔術似的叼起了一盞燈,動作靈活地爬上了大樹最高的一枝梢頭,挂了上去。
星光迷離,燈火閃爍,盛冕走到白亦陵的面前,白亦陵依舊跪在地上,仰頭怔怔看着自己的父親。
盛冕的眼睛潮濕了,卻沖他笑了笑,輕輕取下白亦陵的發冠,用一支木簪将他的頭發重新束了起來,把手放在白亦陵的額頭上,低聲說道:
“以介眉壽,永言保之。盛氏公考,綏以多福。”
白亦陵仰頭看着盛冕,盛冕亦微笑着回視于他,父子兩人的目光穿越二十年的光陰在花香與燈影之中相遇,白亦陵深吸了一口氣。
他腰杆挺得筆直,緩慢而鄭重地擡起雙手,一直高舉過頭頂,然後以一種絕對無可挑剔的優雅之姿深深拜下,額頭觸到了地面上的落花。
周圍一片安靜,站在一旁的陸茉猝然側身,擡袖不動聲色地抹去了眼角的一絲濕意。
白亦陵閉目,睜眼,雙手平舉,重新擡起頭來,臉上已經帶了笑意。
盛冕也笑了,彎下腰,雙手握住他的手臂,将白亦陵從地上扶起來,他的力道順着雙方接觸的地方傳來,遍布全身,化為一股無限昂揚的力量。
盛冕拍掉了白亦陵身上的花瓣,溫和道:“我們一直想給你補一個加冠禮,但如果再次宴請賓客,興師動衆,難免會讓人指點議論,咱們這個,只是在咱們家裏的。”
還有一個原因他沒說,那就是,無論盛家把加冠禮舉行的多麽規模宏大,那終歸也落後了謝家一步,未免遺憾。所以他們沒有重複死板的禮節,而是采取了這種方式。
盛知大聲問道:“所以現在結束了嗎?小弟算是大人了吧!”
他一邊說一邊拽着侄子侄女帶頭鼓掌歡呼起來,盛源和盛迎兩個孩子被叔叔的興奮傳染,開始興奮地亂叫。盛知沖到白亦陵面前,一把将他抱起來轉了個圈,然後又按倒在柔軟的地面上,大叫道:“這麽好的地方,結束了就一起玩啊!”
他簡直是個人來瘋,白亦陵還沒反應過來呢,就已經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他用手肘支起上身半坐着,吼道:“二哥!”
盛知笑道:“怎麽着?”
說完這句話,冷不防盛冕在後面飛起一腳,将他踢的趴在了地上,白亦陵一把按住,抓起花瓣就往盛知的領子裏面塞,笑嘲道:“我本來想說,爹要踹你呢!”
小狐貍見狀,立刻跑過來,踩在盛知的背上,用爪子刨起花瓣往他腦袋上面澆,同時讨好地沖白亦陵搖尾巴。
盛季挽起袖子,沖過去扯着盛知的胳膊把他從白亦陵的手底下拖出來,結果被狐貍甩了一臉花瓣,其他人紛紛大笑,也加入了戰團。
陸茉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溫暖,站在樹下看着她的兒女們胡鬧,終于忍不住笑了起來,盛冕慢悠悠地踱過去,将一朵小花別在了她的鬓邊。
白亦陵從來沒有和這樣的一大家子人共同居住的經歷,本來以為自己會不習慣,但盛家的氣氛輕松活潑,又個個對他百依百順,白亦陵住了幾天,很快就察覺出來了有家人照顧的好處。
大概唯一覺得抓心撓肝的就是只能以狐貍外形出現在這裏的陸嶼了。
有天傍晚白亦陵下衙,狐貍就來北巡檢司的門口接他,兩人剛剛進了院子,正好撞見盛栎帶着人從裏面快步走出來,神色好像還有點驚慌。
雖然那驚慌的樣子不大明顯,但以白亦陵的眼力還是立刻察覺到了。他這幾天本來就有話想跟盛栎說,只是一直斟酌着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現在碰見了,只是不動聲色地打了個招呼,含笑道:“二姐,你來找我嗎?”
盛栎勉強一笑道:“是啊,我做了點點心,給你送過來。你回去嘗嘗,還熱着呢。”
白亦陵道:“謝謝二姐。”
盛栎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從他身邊向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轉過身來,恰好這個時候,白亦陵也叫了一聲“二姐”。
兩人一個轉頭一個擡眼,相互對視着,都有些意外。此時已經将近夏末,繁花由盛轉衰,只消風一過,就簌簌地下墜,白亦陵一身青衣,長身玉立,站在這滿天飛花當中,竟是讓人剎那失神。
盛栎心擂如鼓,又遲遲疑疑地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小弟,你今天見過淮王殿下了嗎?”
她神色悵惘,臉頰又有些泛紅,再問出來這個問題,實在有點讓人誤會,白亦陵下意識地看了看地上滿臉無辜的小狐貍,說道:“沒有啊。”
盛栎的下一句話卻出乎他的意料:“那你千萬別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