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怼你喔
“兒子, 就這一次。”陸茉空着的手沖着白亦陵比了個“一”的手勢, 商量道, “娘覺得這件衣服最好看。”
白亦陵死拽着不松手,腦袋上的玉冠都有點歪了, 無奈道:“娘, 吃個飯而已,我又不是要嫁人,已經試了十多件衣服了!我真的不想再試了。”
一大早上的時候, 盛知和盛季就親自到了白府去敲他家的門, 直接把小弟從床上挖起來, 接回了家裏交給娘親打扮。白亦陵被個女人扯着換衣服,一開始本來還拘謹着不大習慣,直到一連換了五六件之後, 他的情緒趨于崩潰。
陸茉怒道:“這是娘請了最好的裁縫,裁了最好的料子, 專門給你做的衣裳!就換最後一次,最後一次都不行嗎?!”
白亦陵:“……娘,這話您已經說了不下八遍了。”
母子兩人的拔河比賽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着, 門外忽然有人來報:“大姑奶奶回來了。”
陸茉一喜, 立刻松開了手, 白亦陵手裏抓着衣服倒退兩步, 差點向後仰過去, 連忙順手将那件他再也不想試的“最好的衣服”團成一團, 塞到椅子上的衣服堆裏。
陸茉快步迎出去, 又驚又喜地說道:“陵兒快來,是你大姐回來了。你姐夫前陣子在任上生了病,我還以為這丫頭在還在那裏照料着,這次回不來呢。”
白亦陵一邊扶正了歪歪扭扭的發冠,一邊跟上了陸茉的腳步,母子兩人還沒來得及出去,外面已是一名盛裝打扮的美婦快步走了進來。
她頭上插着金簪,眉心貼着花钿,眉是遠山眉,眼是桃花眼,一眼望去容顏絕豔,貴氣逼人,仿佛仙子下凡,提着裙角匆匆進門,看見陸茉便是滿面笑容,高興道:“娘,我回來啦!”
白亦陵:“……”
陸茉笑罵道:“你這個死丫頭,開着門呢,也不知道裝一下!”
盛楊掩住嘴“呵呵呵”笑了幾聲,不以為意道:“我這不是想娘嘛,還有小弟……對了娘,小弟呢?”
陸茉反手将白亦陵從自己身後撈出來,推給了盛楊。
盛楊看着他,白亦陵拱手道:“大姐……”
“我的心肝寶貝啊。”盛楊美目含淚,一把将弟弟摟進懷裏,連珠炮似地說道,“姐可想死你了!我嫁人嫁的都不甘心,總算是讓家裏給你找了回來。看看你瘦成這樣,姐在家多留幾天,給你做好吃的!”
她抱過之後又捏着臉端詳,感動道:“小弟,你咋長這麽俊!”
白亦陵道:“大姐,你也美的不行。”
盛楊:“嘿嘿嘿……”
陸茉實在看不下去自己這對傻兒女了,強行把兩個人給撕開,沖着盛楊道:“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彤昭的病好了嗎?”
盛楊喝着茶,漫不經心道:“好了。我上個月聽說了小弟的事就想回來,但那時他剛到任上水土不服,每天要死要活的,拉着我絮絮叨叨,勸我等他死了一定要改嫁,實在走不開。我倆商量到第二十八個人選的時候,這混賬能吃能睡也能下得來床,把好不容易商量出來的名單偷走撕了,我揍了他一頓,便回來看小弟。”
陸茉慈愛道:“看娘給你找的女婿多好,要不是這樣的大傻子,都不敢娶你。”
盛楊樂呵呵的:“是呢,好歹糊弄着嫁出去了。”
她四下看看,又招呼白亦陵到自己身邊坐着,摸着他腦袋道:“小弟,跟姐說說,剛才幹啥呢?你的院子還喜歡嗎?不喜歡讓爹拆了再給你蓋!”
陸茉拍了下腿,尖叫道:“哎呀,你一打岔我都忘了,剛才給你弟試衣服呢,試完了還要出去見人——躲開躲開,那件衣服哪去了?”
盛楊興致勃勃地道:“小弟現在身上這件就很好看啊?還要換嗎?”
陸茉指揮着丫頭們到處翻找:“還有件更不錯的,我一眼就相中了,小崽子死活不給老娘穿!”
盛楊:“找找找,我要看!小弟,你試一次,就一次,給姐看的!”
白亦陵:“……”
他被兩個女人嚷嚷的昏頭漲腦,簡直沒有插嘴了餘地,糊裏糊塗地妥協了。
不得不說,陸茉從小見慣了富貴,眼光獨到,她所相中的衣服确實比前幾件都好看。饒是旁邊一屋子的人都已經對他那張臉有了一定的免疫,看見白亦陵這樣裝扮起來之後,還是不由都驚豔到幾乎說不出話來。
良久,盛楊輕輕地籲了口氣,給白亦陵整了整領子,擰了把他的臉蛋,感嘆道:“這位小郎君啊,簡直是人間絕色,不知道日後可得娶個什麽樣的媳婦。小弟,快出去吧。”
白亦陵是宴會的主角,他出去之後,立刻吸引了無數目光,這次的賓客中還包含了一部分沒有官職的家中族親,盛冕領着他一一見過。
衆人只見盛家的這位小公子身上穿着一身上好雪緞裁成的長衫,銀白色的底子上面繡着松竹的淺綠色花紋,兩側長袖上面則以金線流雲為飾。整件衣服極為合體,巴掌寬的玉帶在腰部收攏,顯得體态修長,身姿挺拔,袖子和下擺則極為寬大,衣袂翻飛之中,簡直仙氣飄飄,風流飒沓。
這樣一身過于出彩的衣服,普通人是穿不了的,否則人只會反過來被衣服壓住了光彩,但搭配上白亦陵的氣質容貌,就顯得兩相奪目,容色照人。
不多時,陸茉和盛楊母女兩人也相攜而來,陸茉容光煥發,滿臉都是笑意,盈盈站到了小兒子和丈夫旁邊,一起同賓客敘話,每個人都能看出來她和盛冕發自內心的喜悅,再想想前幾年這對夫妻的模樣,不由唏噓。
好歹白亦陵的遭遇雖然不幸,但也終于找回來了,尤其是這孩子的人品出衆也是有目共睹,只能說盛家平時沒少做善事,還是值得的。
盛楊不願意搶了小弟的風頭,悄悄到了女賓席那邊,招手把另一頭接待賓客的二弟叫過來,說道:“二郎,你這個小兔崽子,大姐回來了沒看見嗎?”
盛知本來正笑吟吟朝着盛楊的方向走,聞言臉色頓變,忽地喊了一聲:“哎呀!”
盛楊被他吓了一跳。
盛知誇張地道:“大姐,你回來了!我真是該死,剛才竟然沒有看見!大姐啊,你可想死弟弟了……哎哎哎!”
盛楊掐住他的耳朵,皮笑肉不笑道:“消遣你姐是不是?”
盛知差點被她揪出眼淚來,苦笑道:“哪能呢?”
盛楊放開他,拍拍他的臉蛋,低聲道:“你們送的信裏面寫的不真切。小弟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又跑到永定侯府去了?聽說身體也不好。我怕說錯了話他和娘心裏不好受,也沒敢問。”
盛知臉上的笑容一凝,回頭張望了一眼,見陸茉正拉着白亦陵的手在跟她原來娘家那邊的幾個嫂子說話,那模樣眉飛色舞的。他嘆了口氣,沉着臉說道:“我怕把什麽都告訴了你,你能被活活氣吐血了。”
盛楊眉峰一斂,正色說道:“怎麽回事,你說清楚。”
盛知看客人也差不多了,盛季盛栎都在那邊,暫時也用不上自己,便低聲把事情講了一遍,最後道:“總之,永定侯府那個女的簡直就不是個人。小弟還那麽小,虧得她下得去手……”
他說到這裏,嗓子噎住,話講不下去了。
盛楊氣的發抖,手按在桌子上,壓得關節發白,強忍着怒氣道:“這個髒心爛肺的賤人,她死了沒?”
她這話一出口,就知道問了也是白問,剛才盛知說傅敏被關在牢裏,本來就吊着一口氣,又親眼看見了小兒子之死,虛弱成那樣,能活才是怪了。
沒想到盛知卻搖了搖頭。
盛楊一怔,柳眉倒豎:“她那樣的人還能活下來,老天爺長不長眼了?”
盛知古怪地笑了笑,說道:“老天爺當然長眼了。傅敏是大哥和我一起找了個大夫送去牢裏,活活用了一個月的功夫,才把她那條命保下來。”
盛楊狐疑道:“這麽厚道,你們兩個想幹甚麽?”
盛知道:“死了還不痛快麽?你也說了,她死有餘辜,要是想兩眼一閉,痛痛快快地将一切罪孽全部勾銷,那也太便宜了。我們把她救回來,由獄卒依舊按照先前的判決拖出去發賣,進了青樓。”
盛楊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樣,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盛知道:“她年紀大了,大概也不會伺候人,接待了兩個客人就被嫌棄,所以就送去打掃茅廁了。我隔一段時間就會派人過去看看,還活着。”
盛楊不語。她由盛知的語氣中可以聽出,二弟說話的時候其實并沒有多少幸災樂禍或者大仇得報的喜悅感,語調之中反倒帶着幾分嘆息。
盛家人性情偏于敦厚,大家都是肉體凡胎,折磨着別人的時候心裏難免別扭,可是如果當初任由傅敏就那樣死了,他們又實在心疼小弟,過不去這個坎,所以最終還是動手了。
盛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傅敏不冤。”
盛知道:“當然,那本來就是她欠的債。”
盛楊道:“這事小弟不知道吧?”
盛知道:“那孩子死心眼,家裏就瞞着他一個,以後忘了這些事也好。”
盛楊颔首道:“說的是。行了,我沒事了,你去男賓席上待客吧。”
盛知道:“大姐,還有一件事,待會小妹過來的時候,你盯着點。今天的客人裏面有幽州王的那對兒女,其中他女兒叫桑弘蕊,曾經因為嫉妒小妹長得漂亮找過她的茬子,我怕她這回還要鬧。”
盛楊揚唇道:“那麽個小丫頭片子,我坐在這,看她敢麽?”
盛知笑着作了個揖,起身走了。
桑弘謹和桑弘蕊這對兄妹自打到了京都,表面上是倨傲瞧不起人,實際上則為了怕皇上猜忌而避嫌,一般不與人來往,今日卻會來到鎮國公府。
其餘的人看着桑弘謹同盛冕說話的時候格外熱絡,言語中又總是提起他的小妹,已經對這位的打算有了一定的了悟,盛冕卻是淡淡的,桑弘謹幾次說到白亦陵,都被他岔了過去。
這位實在異想天開,他可不想給自己從小吃苦的小兒子再找個性情刁蠻的大小姐,盛冕琢磨着白亦陵的媳婦,門第低些無所謂,但最起碼也要性格溫柔,會心疼人才好。
當然,他還是很喜歡自己暴躁的公主老婆。
不過桑弘謹說話的時候,,桑弘蕊卻并沒有在席位上,她借口更衣迷路,偷偷在盛家轉了一圈,沒有找到據說跟其他幾位王爺一起賞花的陸啓,只好失落地回到了席上,心裏惦記着該如何私下約他。
這個時候賓客們差不多都已經到齊,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來,每一樣都是食材珍稀,色香味俱全。女賓席上還特意端上了幾道美容補血的甜點和花湯,香氣撲鼻,都是按照幾乎失傳的古法做出,十分誘人。
桑弘蕊聽見不遠處的兩名女客小聲詢問着盛栎這湯的來歷,以及盛家是從什麽地方請來的名廚,她聽見盛栎的回答才知道,原來因為想着白亦陵身體不好,盛冕在他回府之前特意從周國重金請來了兩位前朝宮中專門擅做藥膳的禦廚,負責料理白亦陵的飲食,在這次宴會上,正好小試牛刀。
在幽州,桑弘蕊幾乎就已經是公主一般的地位,品嘗過的美食,見到過的富貴,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但此刻看見盛家的做派,卻連她也突然察覺了自己的淺薄。百年勳貴世家,其底蘊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夠比拟的。
桑弘謹這個時候也正好從另一邊的男賓席上轉過臉來,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他們兄妹間的默契不必多言,桑弘蕊明白,大哥這是讓自己好好看一看盛家的好處。
她的心微微一動,但也只是短暫的一動,忽然就發覺陸啓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席了,正在桑弘謹的不遠處坐着。他沒有看見桑弘蕊,目光好像是落在了白亦陵那一邊。
那是今日的主家,看看他很正常,桑弘蕊沒有多想,心思卻一下子堅定起來——誰也比不上陸啓!再說了,盛家富貴,難道王府還能差着嗎?
她側身沖着自己的丫鬟說道:“你把這道花湯給我撤下去,讓廚房換成燕窩。我不愛吃這種古古怪怪的東西。對了,記得要血燕,盛家要是沒準備,就出去買吧。”
聲音清脆,語氣非常不屑。
丫鬟的臉色變了,吶吶地站在那裏,既不敢答應,也不敢拒絕。桑弘蕊的聲音不小,周圍的人基本上都聽見了,宴會上融洽的氣氛當時就是一滞。
盛楊笑盈盈地走到她面前,指着那碗花湯沖着桑弘蕊說道:“桑弘小姐,你可能沒見過這種湯羹,湯裏面除了花朵之外,本身就放了燕窩、枸杞、銀耳、千年老參等食材,只是分量較少罷了,以秘法熬制而成,味道很好的。”
桑弘蕊微笑道:“你是誰?”
盛楊笑道:“今天的主家。”
兩個美人都是笑語如珠,但她們說話的時候,空氣中仿佛莫名出現了一種噼裏啪啦的火藥味,讓周圍的女眷不由稍微離遠了一點。
桑弘蕊是見過盛栎的,更知道她被收養而來,眼前這位年紀雖然大了一些,但貴氣十足,卻比她更有氣質。她眨了眨眼睛,立刻想到這就是盛家的大小姐,也就是白亦陵的長姐。
好極了。
她笑着說:“這破花也不知道在什麽地方摘的,我看着腌臜,就不喝了,您不用費心。”
盛楊一哂,便見桑弘蕊眼波流轉,又嬌嬌俏俏地說:“不過今天的宴會是為了令弟回府接風的,你們就上這樣簡陋的東西待客,容易讓人誤會,其實心裏根本就不歡迎他回家啊。”
這話說的脆生生的,周圍早就靜了下來,幾乎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偏生桑弘蕊的語氣非常柔軟俏皮,聽上去就像是小女孩無知玩笑一樣,讓人心裏生氣,卻又不好和她當真,正是她的慣用伎倆。
桑弘蕊也不想在盛家惹出什麽事來,說了這樣幾句覺得已經夠了,于是沖盛楊挑釁似的一笑,道:“我性子直,這話就是随便一說,別往心裏去啊。”
說罷,她就坐下了。
結果盛楊嗤笑一聲,竟然也跟着坐在了桑弘蕊身邊的位置,端起那碗花湯,用勺子攪了兩下。
桑弘蕊愣了愣,不由道:“你要幹什麽?”
盛家總不能摳到這個份上,看她不動就要自己喝吧?
懷着這樣一個想法的時候,桑弘蕊顯然還沒有意識到盛楊是個什麽樣的脾氣。
盛楊神色悠閑地端着碗,笑盈盈道:“喂你。”
桑弘蕊一怔,對方竟然就真的舀起湯,一勺子怼進了桑弘蕊的嘴裏,直接撬開她的牙關,動作十分生猛,把桑弘蕊的嘴都擠變形了。
當味道清香的湯汁被灌進去的時候,桑弘蕊整個人都愣住了,門牙被瓷勺磕的隐隐作痛,唇上的口脂花了一嘴。她不由自主地捂住嘴,瞪大眼睛,驚恐地看着盛楊。
——這女人是魔鬼嗎?!
盛楊将湯碗往旁邊一擱,看向嘴裏插着勺的桑弘蕊,笑着問道:“這位妹妹,湯好喝嗎?”
桑弘蕊:“……”
短暫的驚愕之後,她一瞬間暴怒而起,一把将勺摔到地上,揚手就朝盛楊扇了過去:“你竟然敢羞辱我!”
盛楊神态娴靜,端坐不動,她身後的侍女上前一步,攥住了桑弘蕊的手臂,力氣極大,瞬間讓她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