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無希聲
無希聲
電話挂斷,沈行瞥了眼屏幕,揣回兜裏,小家夥絆倒在臺階邊摔得臉手都破了皮,哭聲驚天動地。
劇組剛拍攝完一幕去凡間濟世救人的戲碼,誰曾想還真來了醫院,來的路上大的小都在哭,一着急還忘了給小家夥他爹打電話。
醫院停車位上,來往行人密切,小家夥哭聲又大,一批批人看了這幕好像把他當是肇事司機碰了人,個個都帶着種深惡痛疾的眼神,一種衆目睽睽你別想逃的即視感。
清潔阿姨拿着拖把在清理靠窗地面,拖把敲得咚咚響,心想這人這在站半天了還不走,沈行也知道了意思,擡了兩腿繞了兩步,錯開了正推着輪椅過來坐電梯的人,回了診室。
小家夥情緒好了許多,臉上挂着淚,擦藥的是個頭發發白的外科醫生,表情嚴肅,動作娴熟,清洗表面後,雙氧水抹上,碰到傷口的瞬間,刺痛感蔓延,年年臉皮一拉,又哭了出來,可憐巴巴。
小家夥哭的俞檸心都碎了,眼眶也跟着濕了,鼻尖也紅了,她半蹲着在側面輕輕給他吹風,緊拉他胖乎乎的手安撫着,聲音都帶着哭腔,“年年不哭,媽媽呼呼啊。”
沈行在室內來回走了兩圈,束手無策,打開手機頁面遞到他眼前晃着:“小子別哭了,你老子馬上來了,還是不是是男子漢了,看看你哭成這樣…”他偏過頭指了指,“你看看你媽眼睛都跟着紅了。”
年年前半段根本停不進去,聽見媽媽兩個字有了反應,顫抖着聲音轉頭,眼裏濕漉漉的。
他突然想起爸爸說過不可以總是哭,他是男子漢,要保護媽媽,看着俞檸發紅的眼睛,年年伸手幫她抹着,“媽媽不哭,媽媽不哭。”
俞檸吸吸鼻子,清着喉嚨,強顏笑着,“好,我不哭,媽媽呼呼。”
醫生見過的場面多,擦破皮的這種情況常見,但是像這種這麽小受了傷還想着安慰媽的孩子少見,還真是乖。
小孩扭來扭去的身子容易碰到傷口更疼,但見這幅母子情深的場面老醫生也就不指正了,委屈了跟着轉。
塗完碘伏,抹了些藥膏,醫生開了張條,把單子撕下遞過去:“每天按時給他擦擦,盡量別讓他撓,洗臉的時候注意點盡量別碰到,也不算嚴重,你也別過于緊張,小孩磕碰到,還有助于成長。”
俞檸接過,道了謝,剛回頭門口的人正好到達。唐勁揚背着光站定在門口,腳步沉穩,身姿挺拔,面上隐隐有些喘息聲,兩人視線相碰,俞檸面上哭跡明顯,擡手擦了擦。
年年擡頭,見到門外的人,有些高興又委屈,嗓門哭兮兮喊着:“爸爸。”
兩人同時調頭看向了一個方向,唐勁揚大步走過。
年年坐在凳子上,大理石地板上有些涼,唐勁揚半蹲下,一手撐在地板上,擡着小家夥下巴看了看,除了左臉有些擦傷,就是兩腿膝蓋流了血,比臉上嚴重些。
年年本來已經停止了哭聲,見到人,那種莫名的委屈感又冒出來,兩手吧啦着往人身上邊哭邊爬,“爸爸,年年痛。”
唐勁揚面上依舊沉穩,卻也心疼,語氣又有些輕俏:“別哭了,小哭包。還是不是男子漢了?”
年年癟着嘴點頭,又好氣又好笑。
唐勁揚點了點他的頭,雙手屈伸把人橫抱起,公主式抱法,防着傷口。
他回頭,看到了女孩的頭頂,俞檸埋着頭,兩手緊握着,她的手很白,掌間泛的紅一眼就能看出,手中的藥筏都皺了幾個度,如斑白老人臉上的褶一般,撫不平。
地面光滑整潔的發光,微微的人影在走動,俞檸心裏內疚半死,恨不能代替人,年年的哭聲如刀剜心。
沈行是個識趣的人,主動把機會留給兩人,“我去拿藥,你倆去車裏等着。”
唐勁揚騰不出半只手去牽她,臉色動了動,聲音帶着安撫:“魚兒,我們先出去,還有其他人要進來。”又沖着年年說:“快,叫媽媽一起走。”
年年聽話的拉着她的手,“媽媽,走。”
俞檸一根小指頭被拽着,半拖拉着兩人并肩出了門,走廊門口人多繁雜,唐勁揚側過半邊肩膀把人擠到了右邊,遮住了半個人。
俞檸低着頭不說話,出了門診大樓拐角,是處小斜坡,唐周明剛帶着兩個實習生從住院部出來,幾人碰了個正着,唐勁揚禮貌喊了聲二叔。
“勁揚?”他推了推眼鏡,眼神疑惑,“怎麽來醫院了?”
正說着看到了懷裏的小家夥臉上的傷,唐周明嘆一聲:“這,這是怎麽了,臉怎麽弄成這樣?”
唐勁揚沒說話,看了眼他背後的實習生,唐周明了然,擺了擺手,讓他們先走。
點頭間看見了後面的俞檸,再看看面前的人,有些意外,又有些喜,視線往兩人身上來回轉:“檸檸,你們……”話到嘴邊又不知怎麽說。
俞檸擡眼望了眼沒說話,眼神裏有着不自然的尴尬。
唐勁揚忌諱着人多,沒多做解釋:“改天跟您說,二叔,今天在醫院的事別告訴我爸媽,等小家夥好了,我帶他去拜訪您。”
唐周明自然知道他是不想讓人擔心,點頭說:“好。”又指了指住院部旁邊的棚型小道,“你們走那邊,人少,直走過去就是停車位。”
唐勁揚點頭,轉身喚了聲,“魚兒,走吧。”
俞檸點點頭。
唐周明看着兩人的背影搖搖頭,世間好事多磨難啊。
兩人到了停車位,沈行也拿藥出了來,卻犯了難,面前兩輛車,這四個人怎麽分配。
年年對這黑色保時捷再熟悉不過,一上車高興的拉着俞檸的手指,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媽媽坐,爸爸開車。”
唐勁揚腳步也放慢了下來,想聽她說,沈行也起哄着:“你兒子說的對,你們呢就一起走,反正小家夥這幾天肯定不能亂跑,你們拿一個人伺候着還免得二次摔傷。”
沈行的話半分帶着調侃,表情卻很認真,給了唐勁揚一個眼神。
俞檸沒看見兩人的動作,被年年拿着手指玩。
沈行沒再耽誤時間直接上車踩油門,碼數飙升,大門外煙塵四起,劃過一道“美麗”的風景線。
眼前情境也不給她選擇的機會,俞檸也不再扭捏,大大方方上了車,坐在了年年旁邊,把小家夥橫躺着頭放在腿上,抽了張紙幫他擦之前留下的淚,低聲問他:“年年還痛不痛?”
年年本來已經不太痛了,但是感覺媽媽這麽溫柔幫她擦臉有感覺好舒服,違心的說了句:“痛。”
年年話說痛,俞檸的自責又重了幾分,臉色也青了幾分。不知道怎麽才能讓他好受一點。
唐勁揚從後視鏡瞟着躺大腿躺的安閑自得的臭小子,一臉的舒服樣,哪裏像是腿疼的人,要是疼那哭聲根本停不了,又看着俞檸那一臉自責然。
年年摔傷實屬意外,男孩子從小磕碰些很正常,唐進峰從小對他就嚴格,磕磕碰碰的小傷都是讓他自己解決,也就習以為常。
只是年年從小就敏感,磕着碰着就跟火星撞地球般,哭起來那叫梨花帶雨,跟個女孩一眼,有時候他都懷疑是不是生錯了性別,估計真的是随媽了。
唐勁揚回頭,心疼俞檸,語氣帶着幾分威懾:“臭小子,你別裝可憐啊,你摔傷了媽媽也很傷心。”
俞檸有些不好意思,讓年年看見自己哭,收了收聲,小聲說:“你別說他,是我不好。”
年年擡眼果然看到俞檸眼睛又紅了,着急着想起身幫她呼呼,被俞檸按下了,“年年不要動,媽媽沒哭,爸爸亂說的。”
她心虛的看了眼前座的唐勁揚,幸好他說完轉了回去,後半個頭對着她,目視着前方,可以看見脖頸的線條清晰分明,頭發烏黑濃密,是一頭女生都羨慕的發量。
她以前最喜歡在他躺在腿上的時候玩弄他的頭發,又粗又紮人,好像胡子一般的手感。
年年聽話的躺了下去,嘴裏還在念叨着:“媽媽不哭,媽媽乖。”
由于車拐出了停車位卻停在了半道上,後面有車在鳴笛按喇叭,咒罵聲傳來:“媽的,前面的保時捷你到底要不要走,別堵着路口啊。”
俞檸從後擋風玻璃看了一眼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半吊着頭,嘴裏叼着半根煙,脖上還戴着條褪色的大金鏈子,雖然旁邊的位置完全可以通過他的那輛suv,唐勁揚一動不動,失了神般。
俞檸微微擡腿,拍了拍駕駛座的靠背,“我們走吧。”
前排的人好像沒有動靜,俞檸聲調高了兩份又叫了兩次。
唐勁揚魂被招了會來,晃神了兩聲,“魚兒你說什麽?”
“我說我們去宜園吧!!”
唐勁揚愣了兩秒,身子一僵,眼睛裏的星星都要崩了出來,“魚兒你剛剛說…”
俞檸不自在的撇了撇頭,咳了兩聲說:“我是想好好照顧照顧年年,他現在…”
“好。”她話後面的內容已經不重要了,他想。
車徐徐拐出醫院路口,進入了主幹大道,後面的suv罵罵咧咧的跟着出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