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八十四章
三天後,程與梵接到聞舸父親的來電——
他同意重新提告。
“你和他說了什麽?”程與梵問時也。
“說了一些,我覺得聞舸如果還活着,會說的話。”時也回答道。
程與梵眉間微蹙“你...”
時也靠在程與梵身上,雙目阖起,耳邊是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我先前也不确定,但是聞舸父親态度的轉變,我讓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什麽想法?”
時也阖起的雙眸睜開,透明的玻璃上滿是一道道滑落的水跡——
“其實你們都錯了,聞舸不是承受不了才自殺的,她是無望了,對這個世界,對身邊的人,沒有信任的世界,她再怎麽發光發熱,也不可能抵擋萬千寒意。”
程與梵一怔。
時也站直了身子,兩側的肩膀線條筆直——
“有些事,我很早之前就想和你說了,你真的覺得聞舸看不出來..你把她當妹妹嗎?”
“與梵,人在身處局中很難看清四周環境,但現在你跳出來了,我認為你很有必要,再回頭去看一看,好好看一看,也好好想一想,我相信聞舸不僅善良,更是個心思細膩且聰慧的好女孩。”
“你在看什麽呢?”女孩從身後蒙住自己的眼睛。
程與梵的手裏是一本娛樂雜志,上面全是近期最流行的人物。
“你也看八卦啊。”
女孩表情明顯意外,她指着封面上的女明星,說道:“她最近很火,電視一打開裏面全是她。”
程與梵的目光也盯在封面上:“是嗎?我随便看看的。”
聞舸坐在程與梵身邊,離她最近的那張凳子:“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當然能,你問。”
“你為什麽不交男朋友?”
這回輪到程與梵意外了。
聞舸怕自己太唐突,會讓程與梵不高興,連忙出聲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你很優秀,長得也很漂亮,像你這樣的應該很多人追吧。”
程與梵沒有不高興,反倒覺得小姑娘太小,笑着說:“是嗎?但我好像真的沒什麽人追,可能是我太悶了。”
“怎麽會!我覺得你有意思啊。”聞舸語氣太急,說完自己都臉紅了,結結巴巴的又補充道:“我..我的意思是..是他們都不了解你。”
程與梵到底比聞舸多吃幾年飯,輕而易舉的就将話題轉移開:“別總說我,你呢?有喜歡的人嗎?”
聞舸的臉比之前更紅了,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她不說,程與梵自然也不會追問。
片刻後,程與梵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卻不想聞舸突然開口——
她說:“以後你要有喜歡的人了,可不可以第一個告訴我?”
翌日,天放晴。
南港的風依舊帶着潮濕的氣味。
殡儀館門口,聞舸的父親抽掉了一整包煙。
“程律師。”
程與梵同他握了握手。
男人臉色頹敗,那件黑風衣在這樣的地方更顯沉重。
“聞舸,聞舸在裏面...我們進去吧。”
一行人登上殡儀館的臺階,每一階都是那樣沉重無比,似乎他們腳下踩得不是路,而是一個又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
做了登記,辦了手續。
工作人員領着他們去到地方。
聞舸父親又想抽煙了,站在大理石面的地板上,無論如何都邁不動腿,他嘴裏叼着煙,牙齒咬着煙嘴,眉頭皺成一道川——
“聞舸就在裏面。”
他緩了又緩,語氣頓了又頓,仿佛每一次喘息,都是帶着死亡的氣息。
程與梵的手被時也緊緊握着,這是她唯一能感受力量來源的地方。
聞舸父親深嘆了口氣,把煙又揣回兜裏——
“聞舸她不喜歡我抽煙,所以我每次來的時候,都在外面抽,我怕她看見...萬一給我托夢,我...我沒臉見她。”
話到此處,聞舸父親難掩哽咽,手捂住臉,手背上暴突的青筋遍布——
“我真的是不該....不該有那樣的想法,自己的女兒受了欺負,我一個當父親的竟然什麽都做不了,就為了那幾張照片,幾段視頻,我居然想要收錢了事,還同意簽諒解書,我真不是人,但我也是沒辦法了,她還小啊,才十八,人生的路那麽長,我怕她因此而毀了一輩子,但我沒想到..這孩子的性子會這麽烈,寧可死,也不願意茍活,她死了以後,我開始害怕,天天做噩夢,每晚都夢到她來找我,指着我,哭着問我——“爸爸,你為什麽不相信我?”她哭的那麽傷心,我想去抱她,她立刻就消失,之後我就會驚醒,醒來後到處找女兒,直到我看見家裏客廳挂的黑白照片,我才想起來...我的女兒死了。”
聞舸父親說着說着就哭了出來,這些年他太想這樣痛哭一場了,太想和別人也說一說自己的心裏的苦,可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這樣的苦,他只能自己抗,或許程與梵的到來,也讓他得到了一絲解脫,一絲可以喘息的時刻——
“我後悔啊,無時無刻的後悔,如果當初我堅定一些,哪怕再怎麽艱難,我都不動搖的站在她身後,是不是結果就會不同,我的女兒就不會死,可是人間哪有後悔藥...”男人抹了把臉,繼續說道:“她媽媽受刺激,精神出了問題,天天都要找女兒,起初那段時間,我都不敢讓她一個人待,一個眼瞧不見,她就跑到大街上去,只要看見個女孩,就說是聞舸,後來在療養院住了一段時間,好一些了,但也是時好時壞,其實...她媽媽跟我一樣,都是不能原諒自己,她媽媽也是因為這個精神才出問題的,我們都知道...是自己壓垮了聞舸的最後一絲希望,但我們都不願意相信。”
“程律師...我們對不住你。”
程與梵的心也在顫抖,兩眼的視線開始模糊。
“不要這樣說,不要這樣說...”
聞舸的死,無論對誰而言,都是沒辦法跨越的傷痕。
聞舸父親用力咳嗽了聲,抹幹臉上的淚痕——
“人在裏面,我帶你們過去,她死了以後,我沒讓下葬,家裏親戚都罵我,說我不肯讓女兒安息,可是怎麽安息?欺負她的那個畜生還在外面逍遙,我的女兒就活該躺在棺材裏認命嗎?我們雖然不是什麽富裕人家,可也是把女兒捧在手心裏長大的,我和他們大吵一架,直接斷了聯系,随便吧,愛怎麽說怎麽說,喜歡怎麽講就去怎麽講,我女兒都沒了,我還怕什麽....”
冰櫃拉開,刺人骨頭的寒氣竄出。
程與梵的雙腿不由得繃緊,肌肉像被注射某種僵硬劑,她看着銀色的冰櫃,黑色的袋子被一道長長的拉鏈鎖住,曾經那樣鮮活的生命,如花的臉頰,如今全被封存在這裏。
時間仿佛被凍住,過往的歲月不值一提。
此時此刻,程與梵心頭湧起千萬劫難。
聞舸的父親站在冰櫃旁邊,伸手拉開拉鏈,哭泣的聲音像暴風雨裏的雷聲,源源不斷的灌進程與梵耳中。
「“你要是有喜歡的人了,可不可以第一個告訴我?”
“我有喜歡的人,可是她應該不喜歡我。”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變得像你一樣優秀,我想她應該就會喜歡我了。”」
程與梵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一顆一顆...擲地有聲。
清楚明白的告訴她,這些年她失去了什麽,在那些她東躲西藏的日子裏,有一個善良的姑娘躺在這裏,感受着極寒的痛苦。
“我陪你。”時也說道。
“不用。”
程與梵拒絕了,這是她欠聞舸的,她要親自來還。
時也松開程與梵的手,看着她一點一點往前挪步。
此刻的感受,無法形容,像是面對,又像告別,更像重新開始。
程與梵走到冰櫃前,包裹聞舸身體的袋子敞開,這是繼她去世之後,自己第一次真真正正的面對她。
早就沒有血了,聞舸慘白着,渾身上下全都慘白着。
斷了的手,掉了的頭,還有破碎的五官,全被拼湊回來,美好...支離破碎。
程與梵沒有躲,沒有後退,就這麽看着她。
她想到了她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我叫程與梵,你叫什麽?”
“我叫聞舸,聞一多的聞,百舸争流的舸。”」
那天,程與梵在殡儀館裏待了很久,久到聞舸的父親都離開了,她還在裏面。
時也沒有催她,只是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陪着,她想她應該有很多話要和聞舸說,說吧,把心裏想說的,把當初沒有說出口的,以及後來這幾年一直憋在心裏不敢說的話,都說了吧。
從天亮說到天黑。
人生那麽短,千萬不要再留遺憾。
直到殡儀館要下班,程與梵才從裏面出來。
臉上帶着平靜,但通紅的眼睛還是暴露了她。
“等久了吧。”
“沒有。”
程與梵坐在車裏,頭靠着車窗,薄薄的眼皮撩開,怔楞的望着樹影倒退。
時也沒有問她,如果她想說自然就會說了。
沒多會兒,靠在車窗上的人,動了動脖頸——
“我們沒說什麽,是我想陪陪她,我覺得這些年她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裏面,應該很寂寞。”
“我後悔了,我不該這麽晚來。”
“我該早一點來的。”
“你知道我剛剛想的最多的是什麽嗎?我想你說的沒錯,真正脆弱的不是聞舸,是我,我把她想的太脆弱了,總以為十八歲的女孩子,是不可能具備對抗世界的力量,我自以為的保護,自以為的灌輸,自以為她需要我的鼓勵,是我把自己想的太偉大,把她想的太羸弱,其實我一點都不了解她。”
“如果人能回到過去就好了,我一定不會那麽自大,我一定重新好好地去了解她。”
時也把車靠路邊停下,然後解開安全帶,轉身抱住程與梵。
“每個人都有脆弱的時刻,我們要學會接受自己的脆弱,但這不代表我們不是一個勇敢的人。”
“我相信聞舸不會怪你的,你來看她,她一定很高興。”
“你知道,我在外面想什麽嗎?”
“我在想,或許我之前的格局也小了,我和你說..如果聞舸還在,我應該會退出,可現在我改變想法了,我不會退出,我會和她公平競争,不管是輸還是贏,我們都會是你生命中出現過的最優秀的人,不過...也許還有另一種可能。”
程與梵呆呆的,用眼神詢問——什麽可能?
時也捏着這人的耳朵尖——
“我們誰也不會選。”
因為這個世界除了愛情,還有更美好的東西值得追逐。
劉可是程與梵在南港做律師時候的學姐,當初實習也是跟着她的,按道理說該叫聲師父也不為過,但劉可說還是叫姐吧,叫師父給她叫老了,所以這一聲師姐就一直叫到了現在。
聞舸的案子之後,程與梵就辭職了,一聲不響的離開南港,誰也沒有通知,所以劉可在接到這人的電話時,第一反應不是敘舊,也不是問她過得好不好,而是劈頭蓋臉先罵一通。
“你不聯系別人就算了,你連我你都不聯系!當初要不是我把你從非訴組弄過來,你能當律師?!能接案子?!你就跟着他們屁股後頭跑,一年到頭還屁都碰不到!”
程與梵被炸的一耳朵,可也不敢說一個不字,這事是自己的錯,雖然事出有因,可也确實過分。
“消失這麽長時間,你連個信兒都不給我回,你知道我給你發了多少郵件嗎?!”
“我看你就是皮癢,我當初就不該對你這麽好!”
“你簡直氣死我!”
劉可一直罵,罵到後面都沒詞兒了,瞬間一頓——
“你怎麽不說話?”
“我這不是聽您教誨。”
劉可的氣立刻全滅,一手握着手機,另只手撐着桌子,語氣緩和道:“你人在哪兒?”
“律所門口。”
“你!”
劉可差點又要罵“算了算了,你給我在那兒等着,我現在就過去逮你!”
電話挂斷,時也看向程與梵——
“她...”
“她說她要來抓我。”
“那你怎麽辦?”
“不知道,可能還要挨罵。”
“活該,誰讓你玩失蹤的,被罵也活該。”
三分鐘不到劉可沖出律所門,一眼就看見等在路邊的程與梵。
“你——”
剛想說什麽,又看見旁邊陪着她的時也。
時也、趙烨和時建平的桃色緋聞,這段日子傳到滿天飛,幾乎天天都霸占熱搜頭條,但凡熱度下去,立馬就會有大批量的營銷號跟水軍刷上來。
劉可把話咽進喉嚨裏,疑惑她怎麽會和程與梵在一起?
“師姐。”
程與梵主動和劉可打招呼。
兩人就近找了一家咖啡廳說話。
時也很貼心,指了指外面,和程與梵說道:“我在車裏等你。”
程與梵拍拍這人的手,以示安慰。
進到咖啡廳,沒有時也在,劉可才放松下來,但她也沒再罵程與梵,其實也不是罵,最主要是氣,她是氣這人,出了那麽大的事,竟然就一個人這麽扛下來了,把自己這個師姐當什麽?
“你這次回來有什麽打算?要是還想做律師,我給你安排。”
程與梵知道劉可升高夥了,搖了搖頭——
“我在海城定居了,這次回來是為了聞舸的案子。”
劉可臉色變了變:“你想做什麽?”
“我聯系到了聞舸的父母,他們準備重新提告。”程與梵如實回答。
劉可沒說話,過了會兒,眉間聳動“事情都過去這麽久了,你怎麽就是放不下,你只是個律師,為了這個案子,你已經背負了太多,為什麽不能放過自己,好好生活不行嗎?”
程與梵默聲不語,斜對面的鄰桌是一個母親帶着孩子。小女孩很可愛,紮着兩個辮子,纏着媽媽要吃冰淇淋。
“師姐..我第一天入行的時候,你就和我說,別把當事人當自己人,你和對方掏心掏肺,對方卻不一定跟你實話實說,将來萬一有事,律師第一個逃不了幹系,這話我都記着,因為我覺得沒錯,可後來我發現在,你這話也就是說給新人聽,你跑的那些案子,什麽時候真正遵從過這個,你說刑辯案的律師,和其他案子的律師不一樣,你覺得這是一個案子,可對當事人來說,這是最後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程與梵眸色深深——
“你說放下一切,好好生活,可是怎麽好好生活?聞舸死了,她媽媽瘋了,爸爸靠打零工賺錢謀生,生病了去小診所開些藥,肚子餓就等菜市場快關門去撿人家不要的爛菜葉,可是他們原本的生活不是這樣的,他們把一輩子的心血都傾注在女兒身上,即便沒什麽錢,也要供她讀書,也要讓她吃好穿好,別人有的她都有,為的是什麽?為的是她将來大富大貴嗎?不就是圖一個平安健康,孩子養到十八歲,我沒辦法想象十八年的時光有多漫長,可是毀滅她,卻如此輕而易舉,我試過放下,我不是沒試過,可我根本放不下,我只要一想到曾經有一個女孩子,在最美好的年華殒命,我的良心就不安,我只要一想到,那個欺負她的人,至今還逍遙法外,我的良心恨不得撕裂開來。”
“師姐,如果這個案子我不做完,我一輩子都放不下。”
劉可眉頭深皺,手指在桌沿上輕敲,一個稚嫩的童聲忽然在旁邊響起——
“阿姨,我的小發卡掉在你腿那邊了。”
劉可撿起發卡,遞了過去——
“給你。”
“謝謝阿姨。”
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樣子,劉可似有感觸,她既是孩子的媽媽,也是父母的女兒。
“唐家和你們家有生意往來,你這樣做...你——”
“斷了。”
“什麽?”
“我和家裏從四年前離開南港的時候就已經斷了,他們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他們,所以這一點你不必擔心。”
劉可若有所思,她知道程與梵已經做好決定了,不論自己答不答應,她都不可能放棄了。
人不怕別的,就怕孤注一擲。
“以前的郵箱還能用嗎?”
“能用!”
“給我點時間,明天我把資料傳給你。”
“謝謝師姐!”
“謝個屁!”
第二天,劉可把資料傳過來,她和程與梵視頻通話。
“關于唐志超的資料都在這兒,當年那個案子一審的時候,不是贏了嘛,後來聞舸自殺,二審的時候唐志超出具了一份精神鑒定報告,并且在法庭上做了十分詳細的病歷資料,還請了專家輔助人,最後一審判決被推翻,二審改判無罪。”
程與梵看着那份精神鑒定報告——“睡眠性.交症。”
“我知道這很扯,但是真的有這個病,又叫做睡眠相關的性行為,1.指的是患者在非快速動眼睡眠時進行了與性有關的行為,包括但不限于性.交、自.慰、性.行為相關的撫摸行為等等,因為發生這一切的時候,處在發病階段,患者醒後對自己的行為完全沒有印象,屬于行為人完全喪失辨認能力或控制能力的範疇,所以...你懂的。”
“放屁!”
“我也知道是放屁,而且這屁的确是放的夠臭,可現在的問題是,确實沒有漏洞,确實判了無罪,你如果想要重新提告,就得先搞定這份精神鑒定報告,否則一切全都免談。”
“要是都照這個理由來,天底下就沒有弓雖奸犯了。”
隔着玻璃,天空飄着灰色的陰霾。
程與梵全部身心撲在這個案子上,她必須要找出漏洞,精神鑒定報告沒有問題,各種病例資料也都屬實,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為的就是天衣無縫。
她把當年的資料看了又看,這些年新出臺的法律條文,就連只是司法部門給出的指導意見,都研究了遍,但因為有這份精神鑒定報告做護身符,原本适用的條律,都行不通了。
時也知道她在忙,一直也沒有敢去打擾,可着急歸着急,總不能就這樣不吃不喝吧?
她看了眼時間,從劉可給她視頻電話之後,她幾乎就沒怎麽睡過覺。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
“那吃點東西行嗎?”
“我不餓。”
時也早上倒的牛奶也被她換成了咖啡,她們沒有交流,時也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幫她,剛剛問的兩個問題,都是否定答案,程與梵甚至連頭都沒有擡一下,搞得時也頓時無措起來,似乎自己要是再說話,那真的就是再給她添堵。
過了會兒,程與梵從電腦裏把頭擡起頭,回過身,她看見靠着椅子扶手邊發愣的時也。
頓了頓,随即将筆記本阖上。
“餓肚子了吧,咱們去吃飯。”
“你餓了對嗎?你從昨天到現在就沒怎麽吃東西。”
“嗯,剛剛不覺得,你這樣一說,真的有些餓了。”
時也不敢耽誤,生怕她反悔,外套都不記得拿,就着急出門吃飯。
還是程與梵,手一勾又把人拉回來——“把衣服穿上。”
酒店有餐廳,方便起見她們就近用餐。
時也沒怎麽動筷,一直在給程與梵夾菜。
一塊鮮嫩的魚肉放入碗中,程與梵擡頭,眸中淺笑“吃吧,我挑過刺了。”
程與梵再度低下頭,趁着時也把魚肉送進嘴裏,她說:“我知道這幾天我的狀态不好,有些冷落你,等這個案子結束,我一定補償你,好嗎?”
時也一怔,脫口道:“我沒這樣想過。”
“我知道,是我自己的問題。”
時也頓了頓,又說:“我不需要你補償我,我只希望你就算着急,也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大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要是先把自己累到了,這個案子誰來打?”
程與梵把米飯咽進喉嚨裏:“我知道了。”
這大概是這幾天程與梵吃的最多的一頓。
正要走時,兩個服務生從旁邊經過——
一個說:“那裏面是剛燒開的水,你不知道啊?”
另個說:“我要是知道,我就不往裏伸手了。”
一個說:“也對,你要是提前知道,再往裏伸手就是傻子了。”
程與梵目光頓住,眉心像中了一箭似的怔在原地。
“他說什麽?”
時也壓根就沒注意,冷不丁聽她問,都不知道她在問的什麽——“說什麽了?有人說話嗎?”
“提前要是知道再往裏伸手就是傻子了...”
“什麽東西?什麽傻子?”
程與梵的表情一變再變,變到最後竟控制不住地捶胸頓足,她的肢體誇張,但臉上卻在笑,看起來不是煩惱的樣子,倒像某種狂喜,時也一時半刻鬧不清究竟是怎麽回事。
“你到底怎麽了?”
“我太笨了!太蠢了!這麽簡單的問題,我居然想了這麽久!”
程與梵興奮的握住時也的肩膀——
“他如果不知道自己有病,那他是無辜的,可他明明知道自己有病,卻絲毫無所顧忌,這還是無辜嗎?這是蓄謀!”
回酒店的第一件事,程與梵立馬給劉可發去視頻通話——
“唐志超那個王八蛋,以為自己有一份精神鑒定報告當護身符就能肆無忌憚了?他錯了!他大錯特錯!他用發病期間喪失辨認跟控制能力當借口,即便證據确鑿也依然可以逃脫法律制裁,可是他漏了一點——誘因!這個病發是如何被引起的?!這個王八蛋他漏了這一點!!”
“誘因?”劉可略有沉吟“你的意思是說他..”
“2.刑法理論中原因自由行為,實施犯罪不自由,但導致不自由的原因是自由的!那天是同學聚會,唐志超他喝酒了!酒精是誘發病症的原因之一,他明知自己有病,卻縱容自己飲酒,讓自己陷入無能力狀态,在這種情況下實施的犯罪為什麽不承擔刑事責任?我可以拍胸脯說這個唐志超完全就是故意的!”
劉可雙目微蹙——
“這是一個點,但是邏輯上有問題,如果你說的那種情況成立,那就說明他提前預設犯罪,可你不要忘了,他的狀況是發病期間,無法控制自己的意識和行為,既然無法控制,又怎麽能預設犯罪?如果你說的情況不成立,那就說明他沒有精神病,這樣一來,那份鑒定報告又該怎麽解釋?”
“圈套,師姐你中了他的圈套。”程與梵說道:“這就是唐志超的高明之處,他知道自己弓雖奸的犯罪事實無法更改,所以就把重點放在精神病上,他為什麽承認自己強奸?為什麽要求對方簽諒解書?就是因為他有這個後手,我們做刑事案,通常來說一審都不會順利,也不會把所有證據都在一審的時候放出來,反過來想唐志超也是一樣,但他沒料到的是聞舸不要錢,就要他坐牢,所以最後他惱羞成怒,放出了視頻和照片,法律不是邏輯,法律是經驗,我們越推敲邏輯,邏輯就越站不住腳跟。”
一棟高檔寫字樓的辦公室,唐志超接到來自法院的傳票。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會再次因為聞舸的案子而又被起訴,更想不到聞舸的律師依舊是程與梵。
才不過四年時間,這樁案子被冠上了陳年舊案四個字。
程與梵看着唐志超,目光像刀子一般鋒利。
唐志超看着她,也如同仇敵一樣。
“又是你。”
“是我。”
“你以為你能翻案嗎?我告訴你以前你怎麽輸的,現在我會讓你輸的更慘!”
“你可以試試,看最後慘的究竟是誰。”
時至今日,早已不是四年前,聞舸死了,唐志超除了那一份精神鑒定報告外,再也沒有可以威脅的東西。
如果有人拿命和你博,你敢拿命博回來嗎?
臨開庭前一天,程與梵接到程玉榮的電話。
她看着來電顯示的那串號碼,升起一種久違的感覺,不是什麽家人親情,而是一種提前知曉。
果不其然,接通電話的第一句話,便是程玉榮威嚴低沉的聲音——
“你當初答應過我什麽?你說你不會再管這件事情,現在出爾反爾,你覺得應該嗎?”
程與梵沒說話,那一刻她在想,她的家人真是沒叫自己失望,四年都去了,一點都沒變。
既然大家都不要道德,那自己又憑什麽守着道德。
“我反悔了。”
“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我一直都是這樣。”
“好,那我們也一次說清,将來無論你出了什麽事,惹了多大的麻煩,再都不要來找我。”
“好,我答應你。”
電話挂斷,程與梵轉身看見時也。
“你來了?”
她知道她應該是都聽見了,于是笑了笑:“沒關系,反正早就斷了。”
時也抱住程與梵,偏過頭貼在這人耳邊:“我們不要他們,從今往後,我們有我們自己的家。”
3.我國對于精神病人分三種情況——
第一種,完全無刑事責任能力,當某種精神病導致行為人完全喪失辨認能力或控制能力時;
第二種,間歇性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時候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從法律規定來看,屬于完全刑事能力人;
第三種,是限制刑事責任能力人,如果在行為時尚未完全喪失辨認或控制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的,應當負刑事責任,但可以從輕或減輕處罰。
“雖然條律這樣明确,但是唐志超以上哪一個都不符合,4.他利用精神疾病去犯罪,自由地利用自己的不自由。”
“我反對!”
“我話都沒有說完,你反對什麽?”
法官敲了下法槌:“辯方律師反對無效。”
程與梵走到唐志超面前——
“我問你,你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有這個病的?”
“十三歲。”
“你的病例報告中寫到,你為了這個病十分苦惱,因為不知道會什麽時候發病,所以你連覺都睡不踏實,你為此克制了很多,例如抽煙、喝酒、過度疲勞,是嗎?”
“是。”
“你确定?”
“确定!我被這個病困擾的沒法子,我比誰都不想犯病。”
程與梵冷笑着:“既然這樣那你那天為什麽喝酒?”
唐志超:“那是同學聚會!”
“你不是說你很困擾嗎?平時都小心翼翼嗎?”
“我...我沒喝...”
“你撒謊!證詞裏寫的清清楚楚,你喝了酒!”
“...那我沒喝多少..”
“你又撒謊,前後三次口供,你說你醉的不省人事!”
唐志超明顯慌了,第一反應就是去看自己的律師。
程與梵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厲聲喝道——
“回答我!你那天為什麽喝酒?你明知自己有病,還去喝酒,你分明就是預設犯罪,你有計劃、有組織、有步驟,你的每一步都是精心設計安排好的!就是想要趁着自己疾病發作為掩飾,然後實施犯罪!”
“我沒有!”
“沒有你就回答我,你為什麽喝酒?”
“我....”唐志超再次看向自己的律師“你說句話啊!你沒看見她在威脅我嗎?!”
辯方律師:“我反對!”
“我正常詢問,我只要求被告回答我的問題。”程與梵強調自己的立場。
法官:“辯方律師不要擾亂庭審,被告我再次提醒你,如實回答原告律師的問題。”
程與梵目光直直的望着唐志超,每一個字都仿佛沁過血水的鞭子,她要把他身上那層皮,抽打的一絲不剩——
“你多次在學校和聞舸表白,她沒有一次同意過,甚至把你的騷擾行為告訴老師,你被老師談話,被同學笑話,你覺得自己的面子受到侮辱,你發誓要報複她,要給她一點顏色瞧瞧,最能讓女孩子蒙羞的莫過于侵占她的身體,所以你選中了同學聚餐的時候動手。”
辯方律師:“我反對!原告律師提出引導性問題!”
法官:“反對有效,原告律師注意提問方式。”
程與梵拿出一張A4紙——
“這是我的當事人聞舸,生前因為被告的騷擾,而寫下的日記,日記裏十分清楚的說明我的當事人有多麽厭煩被告,審判長,我請求當庭朗讀。”
法官:“同意。”
程與梵——
“5月6號,唐志超又給我送東西了,是一條項鏈,我很煩,我不知道為什麽他要這樣,我已經和他說的很清楚了,我不喜歡他,而且我很讨厭他。”
“5月8號,唐志超又來了,在我的課桌前賴着不走,像一只惡心的癞皮狗。”
“5月10號,唐志超在我放學回家的路上堵我,幸好有老師經過,把他趕走了。”
“5月25號,我已經忍了他一個多月,我實在受不了他滿篇錯字的情書,我前所未有的感到惡心,我把這件事告訴了老師。”
“6月1號,兒童節真好啊,唐志超那個惡心鬼,終于不在我身邊打轉了,我看見他就像看見蒼蠅那麽惡心。”
“6月3號,唐志超又來了,他應該考不上大學,也不知道他來幹什麽,真叫人惡心...”
“6月5號....個子又矮,長得又難看,我看他就像看地裏的倭瓜,他算什麽東西,癞蛤蟆想吃天鵝肉,這樣的人多看一眼都要洗眼睛...為什麽會有這麽不知廉恥的人,我完全不知道這種人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別念了!”唐志超攥緊拳頭“我叫你別念了!”
程與梵停下,眼中帶着滿滿的嘲諷“你在她眼裏原來是這樣的,難怪她不喜歡你。”
“她算什麽東西!別的女人貼我還來不及,她一天到晚的裝清高,她以為她是什麽東西,還不是最後被我玩了!”
程與梵抓準時機“你為什麽喝酒?”
唐志超:“我想喝就喝!你他.媽的少管我!!你是個什麽東西!”
話音一落,辯方律師垂下腦袋,法官沉眉不語,只有程與梵嘴角揚起,眼部的肌肉不由自主的震顫,手中的A4紙高高揚起——
什麽都沒有,滿滿全是空白。
她梗着喉嚨,說:“審判長,我沒有問題了。”
三天後,法院的判決下來。
唐志超因犯弓雖奸罪,僞造精神鑒定報告,故意散布他人隐私,致使他人自殺身亡,數罪并罰,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時隔四年的舊案,終于迎來新的結局。
聞舸的屍體也終于得以安葬。
程與梵站在她的墓碑前,放下了一束向日葵。
她想自己永遠都不可能和曾經的自己和解,但卻終于能勇敢的去面對了——
聞舸,我來晚了。
不過,以後我都會來。
當一個女孩子真的很不容易,從出生到長大,期間可以平平安安,無病無災就已經很了不起了,這世界上的人,沒有不戴面具的,即便是每天生活在一起的家人也一樣,更何況是外人。
他們披着一層羊皮,藏起鋒利的獠牙,假裝自己友好和善,與你招手,和你握手,當你毫無防備,放下戒心的時刻,便會一把扯下僞裝的羊皮,将你吞進肚中,你掙紮、撕扯、忍受着非人的折磨,終于從狼口裏逃生,九死一生啊,你以為你終于安全了,可你萬萬沒想到,身邊的人卻開始嫌棄你被狼吞進肚子裏過,嫌你的身上沾過狼的唾液,嫌棄連你都察覺不出的氣味,污名就這麽被輕而易舉的冠在頭上。
究竟,這個世界什麽時候,才能少一些敵意,多一些友善。
親愛的女孩們,請不要懼怕世俗。
親愛的女孩們,請不要懼怕世俗。
ps:1.2.3條以及其他涉及到專業知識,均來自羅翔《法治的細節》
還剩一章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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