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八十三章
洗過澡的程與梵靠在床頭兒看書,她已經很久沒這樣看過書了,頭腦清晰,思路明确,天花板的水晶燈都仿佛又提高三個亮度,白色的光線不僅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床頭的人,程與梵被這樣的燈光攏着,明亮鋪灑在她身上,猶如睿智的神明降臨。
時也出來的時候,她仍然低着頭,眼神望着手裏的書,看的尤其認真。
沒由來的心念微動,多久沒見她這樣過了。
一時間,時也竟站在原地出神兒。
可能如果放在以前,自己應該會走過去,把她手裏的書抽走,低頭掃一眼就扔在旁邊,佯裝生氣的嗔怪——在看什麽?看的這麽入迷,女朋友都洗完澡出來了,你也不看?
然後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要她抱、要她哄、要她親一親自己,說幾句戀人之間臉紅心跳的親密情話,最後再順理成章的滾在一起。
可現在,時也不會這樣做了,不是不想,而是這樣的畫面太美好,美好到自己不忍心去打破,想要就這樣站在原地欣賞,因為就算只用眼睛去看,也能勾勒出心動的感覺。
其實,她一出來,程與梵就知道了,原以為她會過來,沒想到她只站在門口。
程與梵手指翻過一頁,頭擡起來,眼望過去“站着幹什麽?過來啊。”
她對她笑,嘴角淺淺的有一灣柔情。
時也心動的比剛剛更厲害了,聽話的走過去,勾住程與梵的脖子,但沒抽走她的懷裏的書。
雖然穿着清涼,身體含着沐浴後的香氣,但時也此刻的心動純粹簡單,不摻雜任何情.欲。
程與梵主動把書放回一邊,全身心投入的攬住懷裏的人,手指撩過她的長發,帶起一絲飄逸。
時也笑道:“什麽時候發現我的,我走路很小聲。”
程與梵:“可你很香啊。”
時也:“嘴真甜。”
程與梵:“你又知道?”
話落,俯身便要親去,卻被時也用手抵住嘴,擋了回來。
程與梵看着她,目光有些不解。
時也眼神純粹,有欣賞、有癡迷、有愛戀,唯獨少了一分欲望,她學着程與梵剛剛的動作,手從她的嘴上挪開,伸手也去撩她的發,很柔軟,很光滑,也很香很漂亮。
戀人之間的某種默契作用,程與梵下意識覺得這人似乎有話要說,但又好像在猶豫的樣子,好像不知道該不該說,所以用身體語言向自己詢問。
程與梵不确定自己一定猜測的對,但又覺得在一起這麽久,自己應該不會猜錯。
“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聰明如她,時也走過來的時候,沒讓這人親自己的時候,就大概知道她會明白,既然問了,自己似乎也沒有什麽再不說的理由。
于是,點了點頭:“我是有話和你說,但是不知道想不想聽。”
程與梵:“那你要說嗎?”
時也:“我想說。”
有種繞口令的感覺。
程與梵的手仍然放在她的腰上,主動的把包袱接過來,沒有任何勉強,真誠的道——
“你說吧,我想聽。”
有些事就像一個結,有些結可以解開,有些永遠都的解不開,時也說過每個人都有不與曾經的自己和解的權利,現在她也是這個話,她可以不讓程與梵跟曾經的自己和解,但是她必須要面對,否則那個結,将永遠潰爛發膿,永遠無法痊愈,未來的日子裏,永遠都會是平靜生活中的一枚不定時炸彈。
哪怕傷口,哪怕疼,也要勇敢的正視一次。
“我們什麽時候回一趟南港吧。”
程與梵一怔。
兩秒、三秒...五秒——“為什麽?”
時也覺得她不可能猜不到,要是猜不到剛剛就不會停頓,她就是猜到了,才會不說話,程與梵每次不說話,腦子就一定實在思考,時也甚至覺得這人心裏應該有答案了,雖然才短短幾秒,但對她來說也足夠了。
“你認為呢?”
時也不想給她思考的時間,因為自己的勇氣也只有這一次,而且如果程與梵流露出不情願的表情,哪怕轉瞬即逝的那種,自己的勇氣恐怕就會瞬間消散,想說的話也就說不出來,等下一次再鼓起勇氣,又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
她別過眼,讓程與梵先等一等,她把自己想說的話一次性全都說完——
“我知道你不想回南港,其實我也不想讓你回,但是有些事情的源頭就在南港,你今天可以選擇不回去,明天也可以選擇不回去,後天也可以,大後天呢?大大後天呢?人生的道路那麽長,日子也那麽長,你覺得自己能逃得掉嗎?或者你認為你可以逃一輩子?”
程與梵沒有說話,時也便尋到她的手握住,把自己的溫度和力量由掌心傳輸給她。
“你不想回去看一看嗎?我是說聞舸。”
聞舸是美好的,善良的,純真的,但也是痛苦的根源,所有一切的傷痛都來自于她,程與梵每次覺得自己好了,可一旦稍有不慎碰到這個地方,那些紅腫便開始腐爛,仿佛千百條毒蟲從皮膚裏鑽出。
“我也是想了很久,才和你說的,之前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你開口,我不是想讓你非得做出什麽改變,也不是害怕什麽,我只是覺得有些東西,你必須要面對,雖然很難,可我會陪着你的,這次你不是一個人。”
時也握着程與梵的手,一緊再緊。
“好嗎?”
“你不用這麽快的回答我,你可以考慮考慮,認真想想我說的話,在冬天來臨之前,我們都有時間。”
面對自己,是一個格外艱難的課題。
因為人類趨利避害的本性,所以當遇到困難時,逃避是本能的第一首選。
饒是程與梵也不能例外。
今天兩人沒有黏在一起,時也說完那番話後,便去客廳看電影,留程與梵一個人獨自在卧室。
她覺得這個時候,這人應該想一個人靜一靜。
書還放在床頭,但程與梵已經無心再看,窗外夜色靜谧,一彎銀鈎挂在樹梢。
她目光怔着,不是發呆,而是思索。
為什麽做律師?為聲張正義?為平天下不平之事?為懲奸除惡?
都不是。
程與梵斂着目光,眼皮低垂,居高臨下的角度,幾乎像是閉起眼睛一樣。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從來沒有那麽高的道德标準,她學法律的初衷,或許連陳燃都不及。
因為什麽?
因為挑戰,因為可以面對形形色色的案件,因為要不停的頭腦風暴,專業分享,案例讨論,身邊的每一個人無時無刻充滿風險與敏銳,極高強度的環境下,逼迫自己往前行進,每走一步,每行一個腳印,乃至每一個擡眸,都有不同的意義,那種沖破極限的感覺,曾經一度另程與梵異常着迷。
其實,她知道,自己有非常多的選擇。
即便她的家庭重男輕女,即便她不是父母的首選,即便将來的她只是弟弟成功道路上的一塊墊腳石。
但她依然能夠擁有非常多的選擇,沒有原因,單純因為她有一個這樣的家庭。
有時候為了争口氣,有時候也是不甘心,對程與梵來說,想要脫離就要反骨,所以凡是這個家裏不喜歡的,她都要去碰,都要去做,律所裏那些沒人願意打的官司,怕惹上麻煩的官司,亦或是要跟階級對抗的的官司,其他人避之不及,程與梵卻迎面當頭,巴不得将那些惹人心煩的官司全部收入囊中。
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律師團,從對抗訴訟中,一次又一次找出對方的漏洞和破綻,最後逆風翻盤。
程與梵帶着自己的勝利,內心無比喜悅,她不在乎當事人的感激,也不在乎正義化身的頭銜,更無所謂律所裏人嫉妒羨慕的眼光,她只喜歡看見自己那一對視名利如生命的父母,臉色如何青到發紫。
程與梵面無表情,內心卻在狂歡,甚至想象着或許在他們的心裏,那種恨不得掐死自己的心情,正在一遍遍上演。
披着道德的外衣,大行利己之事。
程與梵有時都欽佩自己的高明,她一直在僞裝,僞裝的天衣無縫,僞裝的連她自己都差點相信了。
如果不是聞舸,或許她會一直這樣裝下去,做一個「天使」。
可惜人生,就是如此,充滿了意想不到。
聞舸的出現徹底打亂了程與梵,她無法想象這樣的美好善良的姑娘,曾經遭遇過的事,也無法做到無動于衷,她嘗試接近,試圖拯救,不再是披着僞裝鬥篷的假面,慢慢卸下面具,卸下那些僞裝,把真正的自己面向她。
這不是喜歡,是出于女性本能的愛護。
程與梵把一個姐姐的愛,給了她。
所以在親眼望着她血肉模糊的時刻,自己也支離破碎。
自己給了愛,付出了關心,那樣艱難的将聞舸從深淵拉出來,但卻又這樣輕而易舉的被毀滅。
程與梵痛恨自己的理智,恨自己的自負,更恨自己的晚到一步。
她曾有無數次,不管是醒着還是夢着,都在去找聞舸的路上,她一次次的跑,一次次的奔,然而最後的結果仍然是一次次的失敗,她永遠都救不了聞舸,能做的只有眼怔怔的望着她從三十層的頂樓跳落。
程與梵垂着眼皮顫動,睫毛裹挾着淚水戰栗。
空氣中仿佛飄起一股暖風,衣服曬過後的太陽味——
【“你有沒有話要跟我說?”聞舸的頭發被吹得飄逸。
程與梵看着她,原本都到嘴邊的話卻又咽了下去,搖了搖頭“沒有,你頭發亂了。”
說完,便從手腕間取下備用的頭繩給她遞去。
“你幫我紮起來好嗎?”聞舸笑着說。
程與梵也笑着回她:“好。”】
客廳的電影直到放完,時也都沒弄明白究竟演了個什麽。
關了投影,扭頭朝亮燈的卧室看去,兩個小時應該夠了吧,如果不夠的話,那明天再繼續吧,今天有點晚了,不能熬夜,必須要睡了。
她回到卧室,程與梵的眼淚已經幹了,但靠在床頭黯然神傷的模樣,卻更加叫人揪心。
時也不由自主地攥緊手指,心疼的也緊縮了下。
但心裏卻不停地默念——
面對都會痛,沒有人能在傷口面前無動于衷。
忍一忍,再忍一忍,一定可以挺過去。
時也無視程與梵的黯然神傷,面色毫無波瀾的走過去,站在離她還有一臂之遙的距離說道——
“睡吧。”
程與梵沒擡頭,拉開被子先躺下。
時也轉身關了燈,随即也躺下。
入了夜,屋子異常寧靜。
微弱的呼吸聲聽得格外清楚,時也扯過被子,擠進身邊人的懷裏,以一個既是擁抱又是依偎的姿勢将她箍住。
時也聽見程與梵在耳邊的呼吸變化,這人沒睡。
程與梵的頭埋在時也的頸窩,時也的手捋在程與梵的後腦。
黑夜,将全部感官放大。
程與梵在哭。
改變都會痛的,但不改變你會永遠痛。
一個星期後,她們登上去往南港的飛機。
阮宥嘉跟紀白都請了假,專門來送機。
兩人抱了又抱,簡直難舍難分,程與梵有些好笑,她和阮宥嘉說:“你這樣不怕紀白吃醋嗎?”
阮宥嘉才不管這些呢,手一揚,特無所謂的說:“我和你認識多久,我和她認識多久,她吃哪門子幹醋?”
這話飄過來的時候,紀白兩手插兜,牛仔上衣給她撐的板正,朝阮宥嘉瞥眼,滿臉寵溺,似乎再說——你們随意抱,我不吃醋,一點醋都不吃。
程與梵拍了拍阮宥嘉“好了,我該安檢了。”
阮宥嘉眼睛略微泛紅“好,到了記得給打電話。”
程與梵答應她,一落機就和她聯系。
等人過了安檢。
阮宥嘉才回過身,紀白伸手攬住她——
“知道你舍不得,不過她又不是不回來了,而且指不定什麽時間咱們也得回一趟南港。”
“咱們?”阮宥嘉揉了揉眼睛,沒懂這人的話“為什麽是咱們?”
紀白挑下眉毛,斜睨過去“你不是吧,我都住你家了,東西都搬過去了,你不得負責任?”
阮宥嘉眼珠轉了又轉“你....”
紀白又補不一句:“別想賴昂,我可知道你早就出櫃了。”
“阿姨喜歡吃什麽?”
“抽煙喝酒嗎?”
“我媽愛燙頭。”
另一邊,程與梵和時也登上飛機。
剛落座,身後便探過來一個腦袋,盯着時也看——
“您好,請問您是時也嗎?”
随後那人目光落在她們十指緊扣的手上,探究好奇的眼神在程與梵的臉上掠過。
程與梵察覺,立馬收斂。
反觀時也卻比程與梵不知大方多少倍,點了點,笑意溫婉“是的。”
那人問時也要了一張合照,拍完後,時也指着程與梵說道:“這是我的女朋友。”
低着頭的人猛地擡起來,用眼神詢問時也——這麽突然?
時也用行動告訴她——是,就這麽突然。
那人明顯也沒反應過來,大概楞五六秒,臉上才重展笑意,可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合适,驚訝一瞬又迅速恢複如常的表情,好像是提前得知了什麽不得了的驚天秘聞,半天才從嘴裏冒出一句——“恭喜。”
然後匆匆退回原位。
“你吓到人家了。”程與梵說。
“那有沒有吓到你?”時也問。
程與梵搖了搖頭,揚起的嘴角也笑的溫婉“那到不至于,頂多有些突然,畢竟這事遲早都要擺上臺面的,不過這樣對你會不會不太好?”
“有什麽不好的?”
“你是公衆人物啊。”
時也仰頭靠在座位上,十分閑适“那要是退圈了呢,不就不是公衆人物了,我的合約要到了,終于要到了。”
窗外藍天白雲,碧海晴空。
抵達南港已經是一小時以後。
她們剛從機場出來,就看見一副巨大的海報被撤換。
是時也代言的那款石英表,換了其他人,人走茶涼無可厚非,這個道理時也再明白不過,畢竟她從小就是被趙烨這樣耳提面命下長大的,資源這個東西的另一面永遠是資本,永遠具有時效性,無論表面有多光鮮亮麗,外人吹捧的何等高超,一旦脫離資本,資源也就開始停止,她現在的合約面臨到期,并且沒有續約的意思,時建平肯定不會再留着自己,不但不留着自己,他還會用盡一切手段去打壓。
也不怪他,這麽多年,沒再自己這裏嘗過一點甜頭,反倒還挨了自己一刀。要不是看在自己能賺錢的份上,趙烨又一直源源不斷的給他送女人,恐怕時建平早就動手了,想來之前爆出來的那篇文章,時建平不知道背地裏要怎麽拍手叫好呢,不..他不用背地裏,這種桃色文章,吃虧的永遠是女人,男人即便做了什麽,也不會有人在意,只要拿不出證據,不能接受法律制裁,那桃色文章,就只會是男人‘功勳牆’上的一個‘炫耀品’。
一點都不公平,但是沒有辦法,這個社會就是這樣,男人總是吃盡紅利。
就連女士優先四個字,都充滿了濃濃的男權主義。
優先什麽呢?
擰礦泉水瓶蓋?還是拎皮包?
無關痛癢的問題上大做文章,真正需要職場平等,性別平等的地方,卻處處為難。
這種優先不要也罷。
重新換上的海報,是另外一個新晉女演員,程與梵對她有點印象,二十出頭吧,好像在之前有個綜藝裏和時也同臺過,當時她就跟在時也後面,主持人連話筒都不遞給她,還是時也和她說話,才讓她有了點鏡頭。
現在這就更新換代了?
程與梵怕時也心裏不舒服,正想要說兩句話寬慰她一下,卻見時也笑開——
“她總算是熬出頭了,挺努力的一個小姑娘,就是沒什麽後臺,否則之前那部戲怎麽着也該是個女二。”
程與梵能聽得出時也是真心稱贊,忽然覺得自己還是格局小了,時也從來就不是喜歡争名逐利的人。
換掉的海報對她來說,不會難過,只會解脫。
果然——
“真好,再也不用看見這麽大的自己了。”
南港的好天氣只維持了半天。
她們前腳剛到酒店,後腳天色驟變,磅礴大雨毫無預兆的落了下來。
這場雨來的太意外,天氣預報都沒有及時預測,還是雨下起來以後,才臨時加播的,說是受季風氣流影響,這場暴雨将會延續一周左右。
南港氣候和海城差異大,要麽不下雨,要麽雨就下不停。
時也從衛生間出來,就看見程與梵站在窗戶前發呆,連自己走到她身後這人都沒有察覺。
“在看什麽?”時也的手從背後環住這人的腰,輕輕地将她抱住,把自己的臉貼在程與梵的後頸。
程與梵比時也稍微高一些,時也穿着高跟鞋的時候,兩人差不多高,但像現在這樣兩人都穿着酒店拖鞋,身高的差距就顯出來了,不過也還好,這個高度...剛好自己靠着她。
雨仍在下,噼裏啪啦伴随着雷電。
一道道白光在空中閃過。
“我覺得咱們挺幸運的。”
時也出聲說道。
程與梵眉間微動,聽到她這話後,轉過了頭。
“怎麽講?”
“難道你不覺得嗎?”時也笑着“咱們來的時候沒有雨,落機等行李的那麽長時間也沒有雨,哪怕車子一路開到酒店也沒有雨,咱們都安頓好了,雨來了,雨沒有淋到咱們,這難道不算一種好運嗎?”
程與梵默聲不語。
其實她剛剛在這裏發呆,就是在想這件事,這麽大的雨要下一周,南港只要下雨,天氣便陰晴不定,等真的停誰知道要多久,指不定下半個月都有可能。
她甚至認為,不是個好兆頭。
程與梵不知道時也有沒有看出自己的心思,但不管看沒看出,至少她剛剛的話,讓自己的心态變好了起來。
換種角度看待問題,何嘗不是一種幸運。
眉宇忽然輕松起來——來都來了,也不再乎多等一等。
“是挺幸運的。”
這一個星期在酒店裏,兩人完全撇除煩惱,她們把一切都将給時間,因為除了等待,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與其讓煩惱占據生命,不如先痛快的把這幾天過完。
這一點上,兩人不謀而合。
程與梵會和阮宥嘉電話。
戀人的親密固然重要,但朋友之間的傾吐也同樣重要。
程與梵接着電話,聲音朝着聽筒,眼睛卻看向時也,說了好一會兒,電話才挂斷。
“笑這麽開心,說了什麽?”時也勾着她的肩膀問。
“她說紀白要和她結婚,還挺認真的,說讓她挑個時間,要來南港見家長。”
程與梵說完,便想到阮宥嘉的媽媽,一個很溫柔的女人,無論什麽時候臉上總挂着和善的微笑。
時也見她笑,便湊過去和她碰額頭:“你想嗎?”
程與梵沒反應過來:“想什麽?”
時也:“結婚啊。”
程與梵怔了一下,眼神波動,但絕對不是不喜歡的樣子。
“你要是沒想過,那現在可以想想。”時也的手順着程與梵的脖頸,一路滑向耳朵,停在她的耳尖出,用指腹輕輕地碾着“我要鮮花,要鑽戒,要婚紗,還要一個夏日海邊的婚禮。”
程與梵沒說話,直接吻過去。
那畫面想想都很美。
一個星期後,暴雨停了,但小雨仍在淅淅瀝瀝的下着。
時也戴好口罩跟帽子,跟程與梵提議“要不要去書店坐坐。”
程與梵詫異:“現在還有書店嗎?”
時也挽住這人的胳膊,将她從沙發裏拉起來“有啊,就在下個路口的。”
這年頭很少有人能靜下心來看書了。
書店裝修不錯,明亮整潔,米白色的書架一目了然,左右都有閱覽區,每個座位彼此都有擋板,可以拉開,也可以不拉開,小小的活板,給了大家充分的自由空間。
程與梵選了一處靠窗的位置。
随意挑了本書,一頁紙,她才不過寥寥看了幾眼,倒是桌上的手機,她一會兒就會看一下。
雖然聞舸的父母都在南港,但是具體在南港哪裏還需要費些工夫找,之前說是在西郊的鄉下,但真找到那裏,私家偵探卻打來電話說,這個地方早就人去樓空了。
一個星期的暴雨,程與梵等的心焦,好不容易讓自己平靜,又得到這樣的消息,她心裏有些亂,不由得思慮——
如果聞舸的父母離開南港怎麽辦?自己能去哪裏找到他們?
忽然,手背一熱。
時也的手握了過來。
“你要不要喝點東西?”
“随便。”
“那我去點一杯。”
“別了。”
程與梵看着時也又是口罩又是帽子的,體貼道:“還是我去吧,你在這裏等我會兒。”
書店就有賣飲品的,程與梵掃碼點餐後,退到一邊等。
店長指揮兩個新來的店員,往外一批批的搬紙皮——
“就放在這兒,一會兒就有人過來收了。”
“又是之前那個老婆婆嗎?”
“什麽老婆婆,人才五十歲,得叫阿姨。”
“啊?才五十歲啊,我看她頭發全都白了,我還以為她得六十多。”
店長嫌他話多,擺了擺手,叮囑兩句動作快點,就離開了。
程與梵下意識朝外看了眼,淅淅瀝瀝的雨仍在下,地面全是濕的,大人打傘,小孩穿雨衣。
也不知道這雨要下到什麽時候?
“您好,您的飲品好了。”
“謝謝。”
程與梵端着兩杯熱奶茶,絲毫沒有注意門口,有一個滿頭白發,手臂幹枯的女人,拉着一輛藍色掉漆的板車。
“紙皮都在這兒,你自己搬...”
店員說這話時,卻見女人擡起頭,目光怔怔的看向店裏。
“哎..你...”
程與梵還在往前走,全然沒有任何異樣,她還在對着時也笑。
啪!
白色的花瓶照着她的腦袋砸了過去,程與梵吃疼的松開手,兩杯奶茶潑了一地。
“你!就是你!你害死我女兒現在還敢回來!!你不是早就滾出南港了嗎!!”
女人惡狠狠地瞪着程與梵,嘴裏咒罵不停。
與此同時,時也從座位上跑來,店長、店員還有保安也都相繼跑來過來。
如果不是這雙極其相似的眼睛,程與梵甚至都要認不出她來,要是自己沒記錯的話,她今年也才不過五十,五十的年紀,枯黃幹瘦,頭發像冬天結冰的樹枝,挂滿銀霜,兩側的臉頰深深凹陷,顴骨聳立的駭人,似乎只挂了一層皮在上面,脖頸的地方青筋暴起,骨頭似乎沒有規律的長着,但無一例外這些骨頭都是被削尖了的樣子。
四目相對,一幕幕的往事全湧上心頭。
從聞舸來到律所的那一天開始,到聞舸跳樓後的那一刻結束,再後來自己跪在地上,聞舸的父母要殺自己,要自己為聞舸償命。
刺激痛心的畫面,猶如放映機,不停地輪番播映。
不止在程與梵的腦子裏,更在聞舸母親的腦子裏。
“你這個....這個壞女人,你害死我女兒!”
聞舸的母親瘋了一般沖去,伸手就要去撕程與梵的領子,那發狠的樣子,恨不得硬生生将她掐死。
她力氣太大,時也根本拉不住,好在還有保安跟店員,幾個人聯合才将她一把甩開。
程與梵臉色紫紅,再晚一刻她就要斷氣了。
“你怎麽樣?”時也急忙問道。
程與梵說不出話,只一個勁兒地搖頭。
緩了好一陣,聽見保安說女人暈過去了,還問自己要不要報警,程與梵才艱難的從嗓子裏擠出聲音來——
“不要報警,打120,送她去醫院。”
路上,時也問程與梵:“你真的要不要緊?”
程與梵:“我沒事。”
時也差不多也猜到了——“是聞舸的母親嗎?”
程與梵澀然:“是。”
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找了這麽久,費了這麽多工夫,居然這樣被她們遇見。
聞舸父親趕來的時候,女人已經睡着了。
他看見程與梵的一刻無比震驚——
“怎麽會是你?”
程與梵也沒想到再見面會是這樣的方式,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比以前老了十歲都有。
這個問題程與梵自己也沒料到,但讓她更沒料到的是,聞舸父親曲膝就要下跪——
“程律師,你不要告她,我求求你,以前是我們不對,她現在精神有問題,一受刺激就是這樣,你看在聞舸的份上,不要告她....”
程與梵急忙将男人拖着——
“我不會告她,你不要這樣,你先起來。”
男人坐在過道的長椅上,滿臉頹廢,眼角的皺紋深刻,仿佛刀刻上去的一樣。
程與梵默默做着深呼吸,事到如今,自己沒有理由再退縮了。
這一塊潰爛流膿的腐肉,無論能不能剜掉,總要親自去看一看。
她走到聞舸父親面前——“聞先生我們談一談,可以嗎?”
聞舸父親的擡起頭,看着程與梵的目光極其複雜。
片刻後,開腔說道——“你說就是。”
心裏常年不見光的一角,掀開一條細微的縫隙,陰暗處開始滋滋冒煙。
男人的态度深沉,他看見程與梵脖子上的手指印,眉頭緊蹙,随即從口袋裏摸出支煙,含在嘴裏。
“你不是有話要和我說嗎?說吧。”
“我想和你談談聞...”
“如果是要說我女兒的事情,那就算了,我和你沒什麽好談的。”
程與梵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男人打斷。
男人咬着煙嘴,深深地吸了口,回過頭的目光在那扇關着的門板上看了眼——
“那件事我後來又想了想,不能怪你,要怪就怪那個畜生不是人,聞舸不願意拿那筆錢,也是對的,她本來就是受欺負的那一方,又不是她的錯,沒拿錢都被人說成這樣,要真是把那筆錢拿了,指不定我的女兒要被潑多少髒水。”
“你——”聞舸的父親眼角皺紋深刻“你為她做了很多,只是當時的情況,我們沒辦法不去怪你,好像也只有你能怪了,說到底都是我這個做父親的無能,聞舸出事之後我去找過那個畜生,可我連人家一根汗毛都沒碰到,最後還被保安連踹帶踢的趕了出來...”
男人嘆聲氣,心酸裏充斥着無奈——
“她媽媽病了之後,療養院的錢也一直都是你給的,這些我都知道,那個地方那麽貴,我們這種小老百姓根本住不起,如果不是你,她媽媽可能早就死了也說不定。”
程與梵垂着眼眸,嘴唇翕動,她有一肚子的話要說,來之前甚至在鏡子面前練習,可真的來了,嘴卻像被膠水黏住似的,怎麽都張不開。
她聽着聞舸父親繼續說道——
“謝謝你啊,真的,當時不該對你那樣,其實換做別的律師也會讓我們堅持下去的,你對聞舸的好,對她的關心,我都是看在眼裏的,可我們太傷心了,人一傷心到極致,就會失去理智,逮着誰就沖誰撒氣,你做了那個倒黴鬼。”
“沒有關系,真的,我沒能救下聞舸...”程與梵聲音哽咽。
“事情發生了,誰都救不了,你救不了,我救不了,都救不了。”男人抹了把眼
“你也看見了,她媽媽的精神不正常,動不動就犯病,犯病的時候會跑出去,人家都說她是瘋子,但我知道她就是太想女兒了,否則也不會看見誰家女兒,就會撲過去抱住,死死地抱緊人家,一個女人怎麽會有那麽大的力氣,我拉都拉不開。”
男人頓了幾秒,眼睛裏的眼淚也被風吹幹了——
“程律師,算了吧,我不想折騰了,就這樣吧...讓她安安靜靜的,真的鬥不過,鬥不過啊。”
程與梵不能央求什麽,她來之前做好了挨打的準備,可沒想到竟然聽到這樣一番話。
重新把這個案子再拿起來,程與梵說不出口。
臨走前,程與梵同聞舸的父親說道——
“我在療養院裏存了錢,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再過去,費用...您不用操心。”
男人沒說話,揮了揮手,便去看妻子了。
等電梯的功夫,程與梵一言不發。
時也無措着,但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的目光深邃沉思,扭過頭望着身後漸行漸遠的走廊,一團亂麻何止生在程與梵心裏,此刻也同樣生在她的心裏。
“你等我一下。”
時也轉身往回折去,程與梵不懂時也要做什麽。
“你要幹什麽?”
時也握住程與梵的手,把自己的能量傳輸給她——
“讓我和他談一談。”
“時也...”
“你相信我,我可以的,如果實在不行,那就算了。”
時也的步伐異常堅定。
女兒養到十八歲,父母付出了多少心血,外人是沒辦法估量的,這不是用幾滴眼淚,幾句心酸話,幾位銀行卡的數字就能解決跟體會的。
這是一塊長久的傷痛,甚至比程與梵的傷痛,要嚴重的多。
程與梵為了愧疚,是心魔在作祟。
聞舸的父母呢?
他們是真的失去了親生孩子,并且無論怎麽勸說,這個孩子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時也知道,自己不能為了程與梵的愧疚,而去央求他們做什麽,這既不合适也不人道,但時也覺得有些話,還是必須要說,不是為了程與梵,而是為了聞舸。
再次站定門前,再次擡手敲響門板。
方才的中年男人已經脫去了外套,裏面是一件洗到發黃的白襯衫,胸前破着幾個洞。
“你還有事?”男人目光疑惑。
“有。”時也點了點頭,她看見床上的女人還在睡着,便說:“方便的話,咱們借一步說話。”
男人先看了看妻子,随後才走出病房,原站在剛剛他們說話的地方,神情有些木讷的望着時也。
“該說的話,我剛剛已經說的很清楚了,這件事情我不想拉扯了。”
“我知道,我沒有想要拉扯什麽,我只是想問一句,這究竟是聞舸的意思,還是你們的意思?”
男人一楞,顯然是沒有明白。
時也解釋給他聽——
“聞舸的堅持是為了什麽?放棄又是為了什麽?你是她的父親,自己的女兒自己應該最了解,你真的認為,她是因為那些照片和視頻逼得走投無路才跳樓的嗎?如果是這樣,那她為什麽不在一開始就自殺呢?為什麽一直堅持到一審結束?這期間被告的小動作應該也沒有停過吧?”
男人傻了,瞪大眼睛閃過無數種可能。
“你什麽意思....”
“我沒有什麽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們,你們有一個很好很優秀的女兒,她在用自己的生命扞衛自己的尊嚴。”
時也走了。
剩在原地的男人,目瞪口呆。
思緒回到很久之前——
【“咱們女兒被那個畜生糟蹋了,要是連我們都不幫女兒讨公道,我死都不瞑目啊!”
聞舸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聽到媽媽說這句話的時候,才推開房門走出來。
赤着腳,兩只眼睛哭到紅腫。
母女倆抱頭痛哭。
母親一直安慰着聞舸:“你不要哭,不要怕。”
“媽...你會一直站在我這邊嗎?”
“媽媽會的,你是媽媽的女兒,是我們沒有保護好你....”
“我沒有自己走進去!是大家一起聚會,說臨時改換包廂了!!”
“你還不承認!你看看現在外面把你說成什麽樣子!”
“我為什麽要承認?!這是他們陷害我!!”
聞舸父親攥着手“好了好了,随便你,自己走進去的也好,被人陷害得也好,我不想再追究了,現在只要我們寫諒解書,他們就答應給我們一大筆錢,到時候我們離開南港,一切重新開始。”
“錢?什麽錢?”
聞舸這才看見桌上的支票“你們收錢了?”
爆發一觸即發。
“為什麽要接受!我不接受!你們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鬧成這樣,你名聲已經沒了!!以後在南港還怎麽呆得下去?!”
“所以我的名聲就活該被糟蹋嗎?就像我的身體一樣?!”
“我和你媽已經決定好了,不管你願不願意,諒解書必須寫!”
聞舸扭頭看向自己的母親。
她說過要和自己永遠站在一起。
“媽...做錯事的不是我...媽....”
聞舸的母親确實從一開始就和聞舸站在一邊,義無反顧的要給女兒讨公道,但是對方手裏不停地爆出照片,放出消息,現在就連聞舸自己主動走進那個包廂的視頻也放出來了,接二連三還有聞舸拿起酒杯喝酒的視頻都被匿名者爆出來,她動搖了。
“聞舸,你就聽你爸的吧,爸爸媽媽不會害你的。”
聞舸哭的淚流滿面——
“我十八歲了,你們沒有權利這樣做,這個字我不簽,你們誰簽都沒用!”
啪的一巴掌,聞舸挨了父親一耳光。
“你還要不要臉了!!”
“我會死的...”
“爸,媽,你們這樣做...我真的會死的...”】
這章是真肥章吧?我沒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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