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周
新周
周一大早, 村小宿舍門外不斷傳來“啼~啼~”的鳥叫聲,林惜岚腳踝還腫着,單腳慢吞吞地挪出來, 靠在走廊柱旁,看見蔡平安正在給一只橄榄綠色的小鳥包紮。
蔡平安聽到聲響頭也沒回, 自顧介紹道:“起來啦, 瞧見沒, 這是紅嘴相思鳥, 多半是被昨晚亂七八糟的動靜傷到的……還好我今早遇着了。”
橘貓代帕好奇地湊近, 被他連連揮手趕開,轉頭才發現林惜岚不太對勁。
“你腳怎麽了?”蔡平安終于放下小小的相思鳥,“怎麽腫成這樣?”
林惜岚昨晚一點沒睡好, 精神不振地敷衍了兩句, 蔡平安不依不饒,林惜岚便岔開話題,問起昨晚的事故。
劉明祥是真的死了。
蔡平安繼續叨叨:“他老婆也回來了, 一家子人在商量着辦喪事呢,你叫什麽, 惡人自有天收,撞人的那摩托車是鄰村的,還挺有錢,他說是劉瘸子自己沖上來想碰瓷的, 反正沒有監控, 誰說得清呢。”
但不論如何,劉明祥的死沒有引來多少哀恸, 反而讓不少人松了口氣。
天色早已大亮,學生們陸續進了教室, 蔡平安主動請纓去幫林惜岚維持起了課堂秩序,一同等待起新來的老師。
一連串的事情堆積,村委忙得腳不沾地,但還是整整齊齊地來迎接淮江市派來的老師們。
面包車上了山路,昨夜的痕跡淡去,迎來的又是嶄新一天。
村小規模很小,能來三名教師已是意外之喜。其中語文數學老師年紀較長,一看便是資深骨幹,英語老師名叫李菀,是個師範畢業沒多久的年輕姑娘,一口普通話分外爽快。
村小難得這麽熱鬧,人手一夠,蔡平安也翻出了壓箱底的五星紅旗,恢複了周一的升旗儀式。
孩子們興高采烈地站在操場列隊,音樂一放,便立馬安靜了下來。
李尚峰自告奮勇擔任了臨時升旗手,國歌奏響jsg,學生們很快唱起了詞,林惜岚行注目禮,飄揚的紅旗一點點攀上旗杆頂,尾聲謝幕,群山回唱。
這對村小确實是個不同尋常的大日子,村支書挑起大任,親自致辭,熱烈地歡迎了淮江市老師們的到來。
趙霧約莫天沒亮就出去了,這會兒也沒看到影子,多半是去了鎮上調解。
林惜岚的視線掃過人群,她的腳踝隐隐作痛,快要站不住,眼睛尖的班長晴晴看到了,跑過來要扶林老師進去。
林惜岚笑了聲,摸了摸晴晴的腦袋,膽子大的小姑娘只好眼巴巴歸列。
畢竟是第一次村委小學集體升旗,隊列站得有些淩亂,林惜岚找到鄒姨,知會了一聲便低調早退回了宿舍。
操場新裝的露天喇叭聲響清晰,堂屋裏窩着的相思鳥兒被驚得“咕哩”直叫,蔡平安這會兒正忙,竟然把它寄放在了林惜岚這兒。
她只得把它抱進了卧室,把代帕關在了門外。
這大概是林惜岚回困雀山以來最閑的一個周一,早自習講話散後,新來的幾位老師和村委成員紛紛前來慰問,林惜岚樂觀積極地和他們交接任務,講解起班上的情況。
小學的英語課安排少,李菀陪她在宿舍聊天,說起他們來之前的一人全科代課,滿是欽佩和嘆服。
林惜岚最招架不住這種誇贊,想起堅守此處多年從無抱怨的母親,一時有些心酸。
李菀是地地道道的城裏姑娘,頭一回來這麽偏遠的山裏,看什麽都新鮮,她雀躍地觀察起桌上翅膀受傷的相思鳥,滿是驚嘆和欣喜,拿出手機連拍了好些張照片。
林惜岚只托腮笑着,李菀又自來熟地同她聊起這一路的波折,說到激動處眉飛色舞。
她是如何頂住父母反對争取到這次大山支教機會的,路途怎麽颠簸難走的,她帶了哪些衣物和生活用品——大抵是忍得太久了,終于碰上能說上話的同輩姑娘,話像倒豆子一樣全倒了出來。
林惜岚對此并不反感,反而覺得很可愛。
或許是因為自己話少,她總是能吸引到話唠朋友,做一個盡職的樹洞。
林惜岚的人緣也并不差,但這麽多年過去,曾經親密過的好友都随着每一次的升學而分開淡去,最後歸于失聯已久的普通同學。
在去京大之前,林惜岚雖然惋惜,但并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她已經習慣每一階段全是不同的同學朋友,雖然令人忐忑,但也像一個全新的開始,讓人期待。
但大學到底是不同的,過去十幾年的成長底色塑造出各異的人,中學時代的差異不會出省市,而大學的碰撞卻是天南海北。
林惜岚發現,周圍幾乎所有人都早已有至交好友。
而她依舊是孤身一人,無論在京城,還是在家鄉。
李菀的出現像是給這番黯淡的歷程注入了一抹亮色,林惜岚專注地聽着她的分享,忍不住彎唇誇獎。
她的擔子随着新老師們的到來逐漸變輕,連腳踝的傷都沒那麽讓人煩悶了。
到了飯點,李菀主動去小食堂幫她打飯菜,回來時卻見到林惜岚宿舍旁圍了一圈小學生。
林惜岚失笑,和她解釋:“她們還以為我不告而別了。”
為首的班長晴晴悶聲道:“劉老師說以後的課你都不上了。”
劉老師是新來的語文老師,林惜岚只得和孩子們再次解釋起劉老師比她更專業,好不容易把她們哄好,擡頭又瞥見門外怯生生探出的腦袋。
“金晶。”林惜岚招呼她進來,小女孩卻立馬縮回去,再也不敢探出頭。
晴晴扭過頭,皺眉:“金晶來了嗎?我們剛剛叫她一起,她不肯來。”
林惜岚有些無奈,一邊吃飯,一邊轉而問起了劉小娟的事情。
昨晚劉家出了那樣大的事,劉小娟今天自然沒來上課,李菀雖然才來沒多久,但路上對這事兒顯然也有所耳聞,跟着追問起來。
小孩子對這些事的來龍去脈知道得并不清楚,但她們同齡人之間的溝通,往往也能反應出諸多問題。
“我早上來的時候,看見她在帶弟弟。”晴晴告訴林惜岚,“她媽媽也回來了,只有她奶奶在哭。”
幾個住得近的小孩七嘴八舌說起來,一直到快午休鈴響,才被催着回了教室。
林惜岚收了飯盒,李菀趴在桌邊護着那只相思鳥——剛才小虎牙好奇地想去抓它,被她攔了下來。
“你之前說,這鳥是蔡主任救的?”李菀笑起來,“是那個高高瘦瘦的,有點黑,笑得有點憨的那個嗎?”
說曹操曹操就到,村裏難得來陌生姑娘,蔡平安有些不好意思地進來,一反往日的絮叨,匆匆把那只紅嘴相思鳥放進了竹籠子裏拎了回去。
——他緊張到寒暄和道謝都忘了,出去時差點被門檻絆倒。
李菀不客氣地大笑起來,蔡平安頭也不敢回地跑了,林惜岚猜他肯定成了個大紅臉。
村裏的條件不好,好在幾位老教師都是農村出身,對這情況見怪不怪,只是李菀,呼吸完山裏清新的空氣後,簡單備完課,很快便不知道該幹什麽了。
困雀山沒什麽好玩的,基站信號也不好,上網很卡時常掉線,林惜岚對此早已習慣,只好搬出一些書和舊報刊陪她消磨時光。
山裏的每一分一秒都像比城裏漫長,白雲藍天靜止不動,如若不是風吹過的樹梢和掠過的鳥雀,幾乎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李菀坐在一旁,盯着全神貫注翻書的林惜岚,若說先前的贊揚還有些浮誇,如今卻是為她這份定力徹底折服。
散學後,新老師們受邀去村委吃晚飯,白天一直沒見着的第一書記自費買了食材,擺了一桌子菜,為他們接風洗塵。
李菀有些惋惜地盯着林惜岚的腳,确認似地問:“真的不一起嗎?很近的呢。”
雖然白天沒有上課,但今天林惜岚的疲憊程度絲毫不亞于從前,實在無力應酬,只好笑着婉拒。
李菀邊說要給她打包,林惜岚笑了下,沒有再推拒。
這頓飯時間比想象的久得多,趙霧一向不喜歡冗長的飯局,林惜岚躺在鐵欄杆下鋪上,望着上鋪薄薄的木板,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這幾天她的睡眠一直不好,靈魂沉浮,落不到實地。
一會兒夢見下雪的京城,一會兒夢見寒涼的深山雨夜,數不清的鳥雀從頭頂飛過,深褐的顏色掠地化作一張張稚氣未脫的孩童面孔,朝她又哭又笑。
——林惜岚驚醒過來。
昏黃的燈泡暈亮着,簡陋的宿舍染上柔和的光圈。
她的身上不知何時蓋上了張薄毯,書桌前擱着一盒冷掉的飯菜。
林惜岚坐了起來。
扭傷的腳動彈了一下,似乎沒有那麽疼了。
她拿過飯盒起身開門,卻見堂屋也亮着,筆記本電腦鍵盤敲擊着,趙霧赫然坐在桌前。
旋即,他眼皮微撩,狀若随意地問道:“餓了嗎?”
被冷落了一天的代帕蹭過來,林惜岚微怔,不等回答,肚子不争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趙霧眼底浮上一層笑意,林惜岚剛睡醒的大腦回過神來,坦然問:“你剛才進我房間了嗎?”
飯菜應該是李菀打包的,她想起那床毯子,忍不住想要問清。
“沒有。”趙霧擡眸看她,“李老師說你睡着了。”
“哦。”林惜岚應了聲,說不上多失落,只是再一次确信——趙霧這個人,真的和周宴截然相反,像是把分寸感刻進了骨子裏。
他會坐在不适合辦公的堂屋等待,卻不會未經允許踏入她的卧室。
明明已經拒絕過了。
然而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沒有追求表白,也無所謂拒絕接受。
同一屋檐下,兩人不約而同地守住了這種默契。
林惜岚垂眸,趙霧自然地接過了她手中的飯盒,準備拿去小食堂加熱。
沒有想象中的尴尬和抗拒,平常得像是發生過無數回。
她依舊站在原地,目光穿過半邊燈火半邊黑夜,遲鈍地追逐對方背影而去。
那人走出門,又轉過身,目光幽微,無可奈何道:“林老師,別站着了。”
林惜岚的心蜷縮了一下,匆忙移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