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報警
報警
趙霧并不喜歡她。
這不是林惜岚得出的結論, 而是他親口的否認。
那年冬天京城的初雪來得格外早,京城的天氣灰蒙的看不到陽光,正如林惜岚的處境, 只有無盡的嚴寒和冰霜。
半年裏,周宴對她的興趣幾經翻轉, 時冷時熱, 那晚她在會館跟趙霧走的舉動更是火上澆油, 周宴幾乎要殺了她。
他的報複也幼稚且自私——林惜岚稱之為“報複”。
周宴并不常在她面前露面, 但身邊的人都朝她投來微妙的視線, 哦好像就是她吧,周公子的女朋友。
不需要她的承認,話語權也從來不在她的手中。
傳得久了, 林惜岚的記憶偶爾也會失真, 懷疑起是否真的有過那樣的糾纏。
院系裏向來親厚的學姐笑話她:“我看呀,周宴是真的喜歡你。”
她的辯駁無力蒼白,旁人往往促狹一笑:“我懂, 低調是好事,不過周先生都公開承認了……”
林惜岚唯有沉默。
沉默換來的是更肆無忌憚的試探。
客氣地用周宴女友待遇招待她的外聯, 還有若幹冒出來和她旁敲側擊地打聽周宴行蹤和商業動向的人。
煩不勝煩。
送上門的名牌包,退不掉的各式衣物首飾,來源五花八門,堆得室友用異樣眼光看她。
——林惜岚想丢掉, 但又擔心之後要賠。
落差之下, 連擔憂的問題都顯得如此可笑。
她埋頭學習,成天躲在圖書館, 但走到路上,還是躲不過追着往她懷裏塞花送禮物的跑腿學弟。
一松手, 九十九枝紅玫瑰,就這樣随意地撒在了垃圾箱旁的雪堆上。
鮮紅奪目,林惜岚卻笑不出來,這些把戲讓她生出一種荒誕感,混雜着遙遠大山的記憶,讓她無端感到悲涼。
偶爾她也會動搖——就這樣滑落也不是不可接受。
周宴的條件無疑是金字塔頂端,多少人窮盡一生想要攀越的階級就在眼前。
他要玩,就陪他玩好了,總歸不會更差了。
林惜岚試圖将這種痛苦的來源量化成一項項得失指标,以此說服自己從困囿中解脫。
但這種誘惑不過須臾,便會被她胸口冰冷的玉佛狠狠壓制下去。
——她必須時刻謹記,自己從哪兒來,要往哪兒去。
可現實總是殘酷的。
那一學期林惜岚有很多實踐課,她負隅頑抗,但周宴的大肆摻和還是毀掉了她的一門專業課,原本榜上釘釘的保研名額就此失之交臂。
接二連三的壞消息讓她焦頭爛額,更無暇耽于感情,對這一切徒增厭煩。
——沒有人救她于水火。
她必須主動去獲得籌碼。
林惜岚難以遏制地想到了趙霧,那位能令周宴暴跳如雷、氣焰全無的學長。
是的,學長,盡管他們在京大校園內從未有過交集,盡管他們的初遇也并不美妙。
但正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将自己短暫地從絕望中拯救出來。
她開始在校內不留痕跡地打聽趙霧的名字,在腦海裏反複構想該如何同他偶遇,甚至在陳家補習時,努力從書房裏搜尋趙霧可能的痕跡。
可趙霧憑什麽幫她?
林惜岚握筆的手指頓住,張亦澄又問:“林老師,這個題要怎麽做呀?”
她回了神,和小姑娘講起題目的時候心生哀嘆,要是其他問題也能像試卷解題一樣簡單就好了。
但她的如意算盤注定是一場空——老天爺從來不肯幫她。
周宴那天開了輛敞篷,截斷她時笑意盈盈,林惜岚一直不知道他是怎麽進的校園,周邊不斷有人好奇投來目光,她頭皮發麻,被迫匆忙上車。
然而周宴帶她去的是賽車場。
那是京郊的一個環形山路賽道,他去挑了賽車,換完賽車服後輕佻地扔了一個頭盔給她。
林惜岚啞言拒絕,但一如往常,她直接被周宴扛上了座位,周圍的人拍照錄視頻,不斷起哄,她要下車,周宴手勁很大地制止,笑:“難得帶你來見見我兄弟們。”
他又拎起那個橙紅的頭盔,動作輕柔地給她戴上,湊近了護目鏡,像是對待真正的戀人一般,同她碰了碰額頭。
林惜岚怔愣片刻,而後在風馳電掣中靈魂出竅。
她害怕山路,然而周宴在封閉山地上狂飙而去,改裝過的賽車抓力很弱,有那麽幾瞬,他們真的漂移起來,每一個彎道都驚險得讓她崩潰失語。
停下的時候,林惜岚面容慘白,背後汗涔涔,周宴舒爽地嘆出口氣,笑意更盛。
她的腿完全軟了,周宴難得不嘲笑她,而是将她打橫抱起來,在一衆鬧聲裏将她帶進了休息室。
發汗後渾身發冷,脖頸的玉佩如冰,周宴陪在她身邊逗她玩,林惜岚卻像座冰雕一樣毫無反應。
周宴那天似乎心情不錯,轉到會館時又包了所有的酒水。
休閑會館的大堂有開放式镂空隔間,落座時他閑閑翻起菜單,目光玩味。
林惜岚像個任人安排的漂jsg亮花瓶,機械地進食喝水。
隔間背面那桌三兩來人,飯菜已經吃得差不多,有男聲誇張地感慨起周宴追人的手筆。
女人笑着糾正,忽地壓低聲音:“早就追到手了,我可是聽說了不少趣事……”
隐隐約約的,林惜岚聽到了趙霧的名字。
像是一種不詳的預感,緊接着,她聽見了趙霧的聲音。
有些無奈,完全沒有掩飾的自然京腔,顯然,他狀态很放松。
所謂逸聞自然都是花邊角料,趙霧公然帶走她的事是事實,男聲立馬來了興致,笑:“我們霧哥,該不會也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然後是趙霧的聲音:“怎麽可能?”
他的語氣淡然,像是在聽一個無關痛癢的笑話。
是啊,怎麽可能,林惜岚想,她怎麽會想到利用那點稀薄得看不見的好感呢?
周宴的瘋言瘋語聽多了,她竟然真以為自己多特別了。
後面的話聽得斷斷續續,玩笑話不過揶揄點綴,不多時便散了場,周宴全然無察般地點完了單,還不忘問她:“來杯清酒?”
林惜岚搖頭。
“都說在危險刺激環境下更容易擦出愛情的火花。”他語氣遺憾,“怎麽到你這就失靈了呢?”
這說的是吊橋效應,林惜岚萬萬沒想到這一遭的目的竟是為此,唯有沉默。
周宴撐着下巴看她:“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最近是不是有不長眼的女人鬧到你面前了?你要是生氣了,我可以把她們都打發走。”
說出口的瞬間,周宴自己也愣了一下。
這話對一個浪子來說無異于求婚,林惜岚卻對做這“正宮”毫無興趣,對他身邊的莺燕也毫無意見,只冷淡道:“我想走了。”
周宴又生氣了,他一生氣就控制不住暴躁,英俊的面孔染上戾氣,眉眼不耐煩起來。
林惜岚眉眼低垂,起身欲走時卻被他硬拽住。
他皺着眉,語氣不容置疑:“今晚陪我。”
華麗的會館像一個巨大的牢籠,圈攬無數隐秘。
林惜岚斷然拒絕。
她的手腕被攥得發紅,周宴說:“怎麽想都很虧呢,聽說你每周還去陳家,有意思,趙霧碰過你嗎?”
什麽都沒有。
但林惜岚沒有回答,反而掙紮着脫手,目光冷肅,強硬反問:“你要強/奸嗎?”
她的勇氣随着這個詞開始驚人地膨脹,膨脹得要像氣球一樣“嘭”地炸裂。
然而周宴卻笑了,端詳她的眼神意味深長:“我還真想過,你哭起來肯定很爽。”
林惜岚對類似的冒犯已經脫敏,心中出奇地平靜:“我會報警。”
周宴不以為意,松手攤開:“你可以試試。”
這是最後的選擇。
林惜岚并不清楚自己面對的資本多麽龐大,但對方的有恃無恐像是在嘲笑她的幼稚,嘲笑她前半生所信仰的秩序。
半年來的壓力不斷攀向頂峰。
她的憤怒在沉默中發酵,一點點醞釀成難以想象的毀滅沖動。
哪怕傾盡所有,她也不想再忍受下去——
周宴湊近吻她的唇角,笑:“生氣啦?你現在的樣子可比之前好看。”
林惜岚下定了決心。
會館五光十色的燈洋洋灑下,轉場後的包間隔音極強,花天酒地觥籌交錯,來的當然都是正經人——多的是擠破頭往裏鑽的社會精英。
他們朝她敬酒,誇張喊:“大嫂好——”
荒謬。
她笑了一下,明眸善睐,本以為要碰壁的衆人面面相觑,竟然不好意思起來。
周宴似笑非笑,似乎在琢磨她要玩什麽花招。
林惜岚湊近了他,低聲笑:“今天我也要送您一個驚喜。”
周宴掐起她的下颌,語氣低沉:“這好像是你第一次送我禮物。我很期待。”
期待在經理慌亂的敲門聲中被打斷,随之蜂擁入的是接到警情而來的年輕警察。
林惜岚記不清當晚的細節,報複的快感也如此淡薄,周宴冷笑着,語氣卻溫柔得瘆人:“夫人竟然這麽對為夫啊。”
多少人虎視眈眈盼望着周氏集團出岔子,又有多少圈內人等着看周公子的笑話,他給林惜岚的身份是一把刀,刺傷她的同時,也足以讓他見紅。
林惜岚出了包間,空氣陡然新鮮暢快,她自嘲地笑起來,然後,她遠遠地望見了走廊盡頭的身影,是一眼就能認出來的人。
步履一頓,趙霧正熟稔地同朋友談笑風生,他單手插兜,兩人遙遙對視,恍若隔世。
他們确實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林惜岚神色微變,很快收斂了笑意。
然而不等她主動開口,趙霧便道:“你幹的?”
不是疑問,是肯定。
他的朋友詫異看兩人,滿是疑問和意外。
林惜岚卻從這簡短的問話中嗅到了不安的因素。
趙霧垂眸看她:“你覺得有用嗎?”
反問句,林惜岚緩慢擡頭,問:“你覺得很可笑嗎?”
螳臂擋車,蜉蝣撼樹,她的舉動在他們看來如此愚蠢。
然而趙霧沒有回她。
林惜岚只能眼睜睜看着他走進包間,望見他和周宴、和警察随意地搭起了話。
越過人群,周宴投向她的眼神滿是嘲弄。
林惜岚後退了一步,卻被趙霧的朋友按住肩膀,轉頭時,他笑道:“你就是林小姐嗎?我和老趙是發小,你叫我大川就行。”
林惜岚這個名字現在在圈內很有名。
林惜岚本人卻笑不出來,她快步往包廂內走去,警察看見她,有些責怪道:“已經問清楚了,下次不要亂報警……”
她立馬辯駁:“我有證據,錄音和聊天記錄都給你們看了——”
可是性騷擾的判定如此艱難,她懇求地看着勢單力薄的警察,最終望向了趙霧。
那一瞬間如此漫長,趙霧的目光晦暗難辨:“我送你回去。”
如墜冰窟。
原來從來沒有救命稻草。
林惜岚擡頭同他直視:“不。”
她陡然生出一股無可抵擋的膽量,轉頭盯向周宴,目光如電:“我會繼續起訴。”
那晚的兵荒馬亂究竟如何收的場,對林惜岚來說已經不重要。
之後起訴的成功與否也不再重要,慶幸的是,無論如何,她總算和周宴劃清了界限——即便她将付出慘重的代價。
而兜兜轉轉,林惜岚站在山腳下,仰頭滿目藍天白雲,她又飛回了困雀山。
視線愈發清明,眼前的趙霧像是一場幻夢——可是他的溫度如此真實,令她懷疑起京城的一切才是大夢一場。
可林惜岚無比清醒地知道,她和趙霧絕非同路人。
不平等的追求無異于甜美的陷阱,誘捕出愛情的幻覺。
趙霧的追求無非基于些許好感,而這種好感,實屬廉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