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筱斐的故事
筱斐的故事
34
就在即将說出地址的前一刻,筱斐忽然掙紮着撐開了眼睛,她呆滞地望着空氣,片刻後又垂下了眼睫。
晴姐看一眼顯示屏上的各項數據,對安卡李搖了搖頭:“她已經醒過來了。”
安卡李揮揮手,晴姐會意拆除了筱斐身上的各個連接器,又替她解下頭盔,然後站在一旁,安靜等着筱斐恢複。
幾分鐘過去,筱斐終于重新睜開眼,眸底漸漸清明。
“父親。”她看向安卡李,沉靜鎮定,不見任何異常。
安卡李扣動念珠,低聲發問:“都想起來了?”
筱斐卻沒和他繞彎子:“我知道賬本在哪裏了。”
安卡李對她的開門見山甚是滿意,進一步相信她确實是回來了,他看晴姐一眼,後者拿出手機,作勢要撥打電話。
“我希望跟父親一起去。”筱斐撐着扶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晴姐停下了撥號的動作,擡頭看了看筱斐,又看向安卡李。
後者則盯住筱斐:“理由。”
“那張卡,”筱斐平靜地回視安卡李渾濁的雙眼,“只有父親知道在哪裏。”
“噢?”安卡李皺了皺眉,“我?”
“是的。”筱斐不再透露更多信息,“在那之前,我想見見林寧與。”
安卡李:“你有話和他說?”
筱斐糾正他的說法:“有賬要清算。”
安卡李又問:“不能等回來再算?”
筱斐态度少見的堅持:“不能。”
或許是有把柄拿捏,又或許是自信,短暫的對峙過後,安卡李退了一步:“你去吧。”
“謝謝父親。”筱斐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了出去。
風在筱斐背後打着轉,掀動她幾縷頭發,飄飄然又落下,她似是不知,步履穩定從容,沒有半分遲疑停留。
晴姐走到安卡李身邊,輕聲問:“李爺,就這麽?”
她沒說完後面的話。
安卡李搖搖頭:“小丫頭片子從小戒心重,讓她覺得拿捏了我們,她才會放松警惕。”
晴姐低頭致意:“還是李爺英明。”
安卡李默然不語,一直注視着筱斐的背影,直至其消失,才收回視線,手碰了碰身邊的茶杯,語氣惋惜:“再好的茶,過了溫度,就廢了。”
晴姐是個會來活的人,立刻伸出手:“我去換一杯。”
“不用了。”安卡李握着念珠站起身,“換了,再合适也不是原本那杯了。”
去見林寧與之前,筱斐借口先去了趟洗手間,在一個小時後才抵達本來只需十多分鐘的小屋。
六子守在門口,替她打開了門。日光趁虛而入,驅散半室昏暗,林寧與坐在房間中間,身上的炸彈已經拆了,剩一圈繩索捆着,向來熨帖幹淨的襯衫爬滿褶皺和血污,他顧不上管,腦袋低垂,像是只剩一口氣。
筱斐大步走過去,啪地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林寧與擡起頭,先看見六子驚詫的表情,然後才捕捉到筱斐側臉剪影。
“你出去。”筱斐的聲音冷漠幹脆,頭微偏着,餘光瞥向門口的六子。
“知恩小姐,我......”六子賴在原地不想移步。
“怎麽?”筱斐轉過身,一個眼刀飛了過去,“還需要我請你嗎?”
從月牙島出來的人,即便沒見過筱斐的真面目,也聽聞過她的事跡,她從小接受的就是狼群教育,從數百個孩子中脫穎而出,又逐一打倒所有擋在面前的競争對手,相傳得罪過她的人就沒再在陽光下出現過。
傳言多少有些誇張的成分在,但無風不起浪,從大家說起她的反應時就可窺見她的可怕。
六子心想自己聽李爺的命令辦事,既然李爺都同意他們見面來,那他何必狗拿耗子,人家才是一家人,出事了還得他頂鍋。
“是,我就在門口,有事您叫一聲我就到。”他恭敬地退了出去。
吱呀。
木門發出一聲沉重的呻吟,黑暗取代光亮重新登場,一片漆黑中,并未見着紅光閃爍。
筱斐又仔細看了一圈,才放下心來。剛剛她在顯示屏上看見的不是這間屋子,想必這兒沒裝監控。
“你看着我。”她冷聲喝了一句,同時用手機當光源照亮。待林寧與的瞳孔清晰後,她立即搖了搖頭。
林寧與合上了嘴唇,将準備說的那些話盡數咽下。
從安卡李他們的反應來看,先前她和林寧與在這間屋子裏進行的談話他們并不知情,但筱斐無法保證,安卡李沒有安排人在他們離開後再補裝竊聽器。
筱斐伸出手,輕碰了下林寧與的臉,無聲地比了句“對不起”的唇形。
林寧與愣了一瞬,而後搖頭。
“我全都想起來了。”她一開口,語氣就重歸冷漠。
林寧與動了動嘴唇,發出來的聲音沙啞幹澀:“你,都記起來了?”
“你和秦淮生不愧是好兄弟,一個滿腔陰謀,一個滿口謊話。”筱斐繞到了林寧與身後,用手上的戒指切割着捆住他雙手的繩索,“可惜你們都太自以為是了,沒有和野心相匹敵的頭腦。”
“他以為他利用我進入月牙島接近我父親,就能破壞掉父親這麽多年打拼出來的家業了嗎?笑話,父親早看穿了他的把戲。集團裏那些老頑固恃寵而驕,一心想架空我父親自己掌權,父親正愁呢,秦淮生就自己送上門來了。既除掉鬼頭仔又清理了門戶重新洗牌,這樣一箭雙雕的策略,你們想不到吧?”
“父親怎麽可能真的跟他去交易呢?秦淮生真的太蠢了,他在月牙島這麽多年,沒搜集到父親的一丁點DNA就算了,連徐老師會易容都不知道嗎?”
林寧與撐大了眼眶:“所以?”
“是啊。”筱斐勾了勾唇角,冷笑一聲,“沒想到吧,徐老師生了重病,用他最後的時間換他女兒一輩子吃喝不愁無憂無慮。”
林寧與費力側轉身,想要去看筱斐的眼睛:“你早知道這些?”
筱斐半蹲在地上,眼睫低垂着,唇角下耷,聲音卻是笑着的:“很奇怪嗎?我本來是不知道的。那天早上,秦淮生自以為迷暈了我,其實我醒着,我去找了老師,他已經走了,只給我留了封信,裏面記下了這一切。”
“你看,”繩索割到藕斷絲連的程度,筱斐停了下來,“你們的計劃早就被預測了,跳梁小醜而已。”
她站起身,“就像你,林寧與,你的這些謊言也很是拙劣。”
“P圖技術倒是不錯,”她走到了他身前,重新蹲下,“那些合照我都信以為真了。原照片是秦淮生給你的嗎?他讓你把他P掉換成你的?”
林寧與眯起雙眼,集中注意力去看筱斐展示的字條:“是,Vlog也是他給的,我選了只有你單人視角的那些。”
“真是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啊。”待他點頭示意看完了之後,筱斐站直了身體,紙條揉成團踩進鞋子裏。
“你不是愛道歉嗎,就在這兒待着好好忏悔吧。”她拍拍他的胸口,“不過我勸你最好還是從現在開始祈禱有哪個吃飽了撐着的村民過來散步發現你,我們馬上要走了,可不會帶上你這麽個累贅。”
“知恩。”林寧與終于重新叫出了這個名字,如同放下了心頭擠壓許久的石塊。
“說。”筱斐停步,沒有回頭。
林寧與:“我們還會再見嗎?”
筱斐擡了擡眼睫,回得果斷又決絕:“至少這輩子不會了。”
便衣剛進入東安村時,一切還算正常,可就在十分鐘後,四個方向的便衣相繼失去信號,反觀進入溪頭村的陳舟幾人,倒是一直沒有異常。上級指揮在一瞬間做出決策,集結便衣進入東安村,特警在外部支援,繼續用無人機實時監控,技偵部門則對采集到的人臉信息進行甄別。
撤出溪頭村的前一刻,陳舟心裏莫名有些不踏實,仿佛總有個念頭牽扯着,卻又找不見具體形态。就像那時他因為案子擱置了對筱斐的懷疑,此刻任務緊急,他也顧不上去捕捉那點虛無缥缈的想法。
警令如山,他服從命令原路返回,驅車前往十幾公裏外居于三角形另一端點的東安村。
這一路過山道穿巷子,途徑公墓,他驀地想起來自己還沒單獨去給秦淮生掃過墓,心裏瞬時生出個不合時宜的計劃:筱斐應當會很想看看秦淮生,等這些事都結束,就帶她一起來。
腦子裏的小差是這麽開,腳上的油門也沒松一刻,燈光閃爍的警車和路邊停留的成排私家車擦身而過,眨眼的功夫,他已經沖過了兩條街,直奔鄉郊。
通往村口的國道車輛稀少,陳舟關掉了警笛,悄無聲息地逼近村落,和先頭部隊會和。
警方事先和村長打了照面,後者當然一口否定堅決不承認有可疑人員進入村落,他的否認也理所當然地沒多少效力,不僅沒消除警方的懷疑,反倒把自己搭進去做了向導。
在外界看來,警方這次行動把握十足态度果決,事實上,進村前一刻,副局長還是把陳舟叫到了跟前:“你确定,沒出錯?”
這個問題要想肯定其實要求挺高,不僅得陳舟本人自信,且需要他對筱斐有充足的信任,同時他們兩人之間還得有相應的默契。
可陳舟答得毫不猶豫:“我确認就是這兩個村子中的一個。”
副局長摸了摸下巴:“但溪頭村确實沒屏蔽手機信號,而你的線人已經失去了聯系。”
陳舟沉了沉目光:“是的。”
“那就是在這兒沒錯了,小李他們還在裏頭不知道什麽情況呢。”副局長拍了板,“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