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筱斐的故事
筱斐的故事
33
這是一場心理戰。
安卡李沒有透露,她選出來的那個人是會死亡還是獲救。結果全靠筱斐自己去賭,賭她的膽量,更賭她對安卡李的了解。
一般情況下,人在緊急狀态中會自動挑出希望幸存的對象。但安卡李不會按常理出牌,他必然要用那個最重要的人來牽制筱斐。他多半也知道筱斐了解他的套路,會同他反着來。
他們太過熟悉彼此,能夠預判彼此的預判,就看誰的膽子更大運氣更好。
“林寧與。”最後十秒裏,筱斐脫口喊出一個名字。
“好。”安卡李一拍手,計時器瞬間停止倒計時。他憑空下了指令,“給林先生換上真炸彈。”
筱斐飛快看向安卡李。
後者回之以狡黠的笑容:“一個熱身而已,我怎麽會用真的呢?”
“知恩。”安卡李語重心長地說,“我說了,人的潛能都是在緊急情況中逼出來的。我們時間不多了,沒辦法讓你再慢慢回憶。”
筱斐讓自己表現得極其沒有耐心:“父親想做什麽?”
“你有一個小時,”安卡李說,“回憶出賬本在哪裏,林先生就會沒事。否則——”他伸出手,十指并攏又散開,如同煙花降落,“嘭。”
“一個小時?”筱斐氣急敗壞地說,“我怎麽想得起?”
“別急。”安卡李伸出一根手指貼在唇邊,“我給你找了幫手。”
他打了個響指,側方的房間內響起滑輪滾過地面的咕嚕聲,晴姐推着插滿電線的椅子走了出來。
“不是只有他們會對記憶動手腳。”安卡李自豪地說,“我們也有精神方面的專家。”
筱斐下意識後退一步:“你們要幹什麽?”
“別緊張,知恩小姐。”晴姐微笑着說,“控制好功率,就不會對人體造成危險。”
筱斐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她身上的防身工具早被下了,但拳腳還在,這一點安卡李想必也清楚,畢竟她的身手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練出來的。
“知恩,你最好冷靜一點。”他善意地提醒道。
筱斐望過去,下一秒,她就撐大了眼眶。只見東叔突然出現在關押徐念念的房間裏,他就站在桌子邊,一只手壓着徐念念的手,迫使她的五指完全在桌面上舒展開,另一只手裏則握着把寒光閃閃的短刀。
“你動一下,我可憐的念念,就要少一根手指了。”安卡李惋惜地搖了搖頭。
“你瘋了?她可是徐見朝唯一的女兒!”這短短幾天內接受了太多信息,沒有任何人分擔,筱斐臨近崩潰邊緣的防線在這一刻垮塌,她放棄了壓制情緒,“徐見朝為你做了那麽多事,你就這麽報答他?”
安卡李欣慰地笑了笑:“看來知恩也不是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一向擅長颠倒黑白,“我沒做什麽,決定權一直在你手裏。”
說着,他指了指晴姐身前的電椅。
晴姐這會兒已經布置好了設施,配合地伸手示意:“請吧,知恩小姐。”
安卡李循循善誘:“你不是一直在尋找真相想要恢複記憶嗎?現在就是機會。”
晴姐同他唱着雙簧:“很快的,沒什麽痛苦。”
筱斐嘲諷地扯了下嘴角:“你試了?”
晴姐一噎,臉色不太好看。
“知恩。”安卡李沉下了臉,顯然他的耐心已經瀕臨盡頭。
筱斐攥住自己的馬尾捋了捋,舌尖貼着牙齒拱一圈,碰到個細小的泡泡,她松掉力道,說:“我可以配合,但你們得先放了徐念念。”
“你了解我的,父親。”她雙手環抱在胸前,“我不喜歡威脅。”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安卡李終于擡起了手,他五指往下随意一揮,那頭東叔就松開了徐念念的手,女孩吓得涕淚橫流,哭到失聲。
“你也了解我,”安卡李說,“我不喜歡別人跟我講條件。”
筱斐見好就收,笑了笑:“反正你們殺了徐念念也沒好處。”
安卡李回之以淺淡笑容:“你知道就好。”
筱斐扯了發圈,一頭黑發就勢垂下,散在腦後,她甩甩腦袋,走向晴姐,卻并沒急着落座。
“如果這樣我還是想不起來呢?”她一動不動地盯住晴姐的眼睛。
回答她的,是側後方的安卡李:“盡人事,聽天命。”
她轉過身,面向着安卡李:“父親這樣講,我就放心了。”
那些回到腦海中的記憶片段證明,筱斐自小就是個惜命的人,無論所處環境多麽艱難困苦,她都會努力求生,這當然離不開安卡李的教育方針:活人才有用,完成想做的事情的前提是活着。
可這不代表她怕死。如果真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需以生命為代價,她也不會退縮。
就好比,和安卡李同歸于盡。
邁出這一步并不難,難的是弄清楚是否有必要這麽做。
林寧與欺騙她多回,可以說是毫無信用可講,要是光聽他一面之詞就貿然采取行動,她和在安卡李手下做事有什麽區別,依然是把沒有腦子和自我意識的兵器,不過是換了個主人。
然而,要想判斷他們誰真誰假,找回記憶顯然是最穩妥快捷的方法了。
筱斐回頭看晴姐一眼:“可以了。”
她深吸一口氣,就地落座。
儀器和皮膚對接的一剎那,筱斐不自覺繃緊了身體,迅速調整出一級戒備狀态,這是經年累月的訓練培養出來的身體本能,難以形成,更難克服,筱斐甚至聽見晴姐在一旁低聲困惑,似乎是對林寧與他們成功催眠她的方法感到好奇,想要來一番單純的學術探讨。
“知恩小姐,放輕松,我們不會傷害你。”困惑歸困惑,晴姐沒有忘記正業,蹲在筱斐身側溫言軟語地哄勸。
意志力最終戰勝了本能,筱斐控制着身體放松軟化,解除了防備。
伊始她并沒有什麽感覺,只看見一道閃電劈開夜幕,世界亮了一瞬,她一腳踏出去,便跌入深海,浮浮沉沉,時而壓抑窒息時而開懷順暢。飄飄蕩蕩幾個回合後,眼前浮現一抹亮光,她費力撐開眼皮,棕榈樹垂下葉片遮擋炫目的陽光,木板房層層排開,不見盡頭。
有個聲音在她耳邊低語:“這就是你從小長大的地方,月牙島。”
聲音像從後邊來,又無處不在,簇擁着她,推她往裏走,身體卻本能地抗拒,像是裏頭藏了洪荒猛獸,她不願再踏上這片土地半步。
“知恩。”遠處有人聲,她下意識回頭。
更年輕一些的安卡李從林間走出來,朝着她的方向,一步步邁近。
筱斐連着退了兩步,連她自己都說不出原因。
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的避讓是多餘的。安卡李直接掠過了她,走向她身後,她跟着去望,看見個個頭小小的女孩,背着手站在那兒,頭快要埋進胸口。
“你在幹什麽?”年輕些的安卡李沉聲問。
小女孩的下巴縮得更緊,連聲音都顫抖:“沒、沒幹什麽?”
“沒幹什麽?”安卡李眯了眯眼,“我是讓你來這兒幹什麽的?”
小女孩像是才想起這回事,磕磕巴巴地說:“我、我砍了,我在砍竹子的。”
安卡李:“手伸出來我看看。”
小女孩沒動。
安卡李走近一步,伸出手。
他在女孩面前明顯極有威信,光是沉默着一言不發,就逼得女孩聽從,顫顫巍巍伸出了手。
“它受傷了。”女孩的掌心裏捧了只小鳥。
“哪兒?我看看。”如同世間每一位慈父那樣,安卡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寬大的手掌包裹住了女孩的小手。
就在這一刻,畫面最溫馨美好的時候,筱斐作為看客,內心忽然警鈴大作,她幾乎是剎那間就喊了出來:“快松手!”
可為時已晚,原本慈眉善目的安卡李忽然變換了面孔,他面無表情地握住女孩的雙手,一點點收緊,全然不顧女孩的掙紮與喊叫,厲聲命令道:“你給我睜大眼睛好好看着。”
他騰出只手來扒開女孩的眼皮。
“是你,害死了它。”他一用力,女孩捧着小鳥的手也被迫收緊。
“你感受到它的溫度了嗎,它毛茸茸的柔軟身體,它跳動的心髒,你要永遠記得這一刻,因為你的貪玩調皮,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麽消失在你的手裏。”
意識在一瞬間出現混亂,筱斐的手裏莫名其妙多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鳥,它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哀嚎求救,身體則在她的掌心裏慢慢擠壓收縮失去生機。
耳邊環繞着安卡李魔咒般的低語:“命不過如此,眨眼就沒了,這個社會,适者生存,你要是不夠強,來日,你就是這只鳥。”
“你想被人活活捏死嗎?”
“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好好學本領,你才能活下去。”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場景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閃過,搏鬥場、射擊場、深山綠林田野間,女孩的身形漸漸拔高,同行者的面孔換了一張又一張,她能輕而易舉一箭射下天上平行飛過的大雁,也能面不改色地踩死企圖偷運糧食的肥壯老鼠。
一切都在變化,就連安卡李的下巴上都蓄起了胡須。
“這些不是人,她們只是長着人樣的貨物。”
筱斐忍着惡臭,看清圍欄內“貨物”的模樣,她們高矮不一,卻全都瘦骨嶙峋蓬頭垢面,圍做一團瑟瑟發抖,唯恐揮舞的皮鞭落到自己身上。
“好好活着的有交換價值,死了病了就是垃圾。”安卡李從背後伸出一只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學校裏,是怎麽處理垃圾的?”
少女姿态恭順,眼底不見半分溫情:“分類丢進垃圾簍裏。”
安卡李滿意地問:“然後呢?”
少女略一思考,說:“能回收的回收,不能回收的填埋焚燒。”
安卡李撫掌大笑,像是對她的答案很滿意:“好,這一批等會兒就有垃圾要清理,難得趕上你放假,你陪老齊一起去。”
少女全無質疑,似乎也沒想過反抗,恭敬的姿态和東叔如出一轍:“是,父親。”
筱斐在一旁看着,腦子裏理出條信息,少女今年十三歲,算算日子,她出島求學已經有半年了,只是她性格孤僻态度偏激,認知又與外界完全不同,是以沒交一個新朋友,從來都是獨來獨往,看似是出去了,實際上精神仍然困在島內。
那個時候的她,也許偶爾會疑惑父親的所作所為,可她從來不會覺得有錯。
筱斐努力地回憶着,當她親眼見證那些失去價值的“垃圾”被填埋的時候,內心可曾有過一瞬代入感,答案是沒有。
那個時候的她,堅信自己會一直保有價值,而有價值,就不會被抛棄。
“很好,知恩長大了,可以幫父親分憂了。”從“垃圾場”回來後,安卡李馬上和她見了面,“你腦子靈活,幫父親記賬怎麽樣?”
看清安卡李手裏的東西後,筱斐忽然明白了那天東叔為什麽會緊張。
賬本不是本子,而應該是一張存儲卡。
快要結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