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筱斐的故事
筱斐的故事
32
陳舟根據筱斐提供的時間和當時錄入監控的車流量對行程距離進行了大致推算,又結合其餘那些信息,最終将範圍縮小到兩個村莊。
這兩個村莊雖然一個歷史悠久一個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才成型,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特點:封閉。
“難進更難出。”對鄉郊風土人情頗為了解的小個子警員如是形容。
越是落後封閉的地區,現代法律和文明越難滲透進去,在社會上通行的道德準則到了那兒也會失去一貫的威信,原住民從來只信奉當地固有的法則,也只遵守他們自己的規矩。這些地方往往地形複雜易守難攻,即便是荷槍實彈的警察,沒有做足準備也不敢貿然進入。
特殊情況除外。
确認了範圍後,陳舟立刻向上頭打了報告,申請特警和武警支援,等批示的同時他也沒閑着,為免打草驚蛇,他挑出了他最看好和信任的七個警察,加上他一共八個,分成兩組,便衣裝扮,分別從兩個村子的東西南北四個入口進去,同時安排無人機在空中進行監控。
“通訊設備到那裏面很可能會失去連接,大家切忌冒進,發現不對立刻撤離。”他火速集合幾人開了個小會,末了叮囑,“保全自己最重要,明白嗎?”
“明白!”與會警員同聲回答,振奮的氣勢在書房中彌漫開。
也許他們心底都清楚這次的任務何其重要又有多兇險,在最後,沒有任何人提議或是帶頭,他們不約而同地敬了個禮。
陳舟的目光來回在他們身上掃過,回之以同樣鄭重的禮節。
對完表後,他一聲令下,幾人魚貫而出,分頭出發。
陳舟那頭氣氛緊迫,火急火燎的生怕晚了一步,連口水都不敢多喝,反觀筱斐這邊,竟然是滿堂歡笑聲。
但只是一個人的歡樂。
筱斐笑得直不起腰,林寧與的神色卻越發凝重,連着叫了幾聲她的名字都不見回應,他恨不得當場靈魂出竅好擺脫這滿身繩索和炸彈的桎梏沖過去看看她。
“林寧與。”她終于稍微收斂了些,氣息還沒完全平複,“我們好歹認識這麽多年,連這點信任都沒了?”
林寧與不明白她的意思,卻也不敢多問,生怕再刺激了她,只能安靜地待着。
“你是覺得非得編出這個故事,”好在筱斐無需他回應,“我和安卡李反目成仇,我才會救你?”
話說到這份上,林寧與不能再放任她唱獨角戲了:“你不信我?”
“阿斐,”他的聲音有了起伏,“我知道過去我騙了你太多次,但現在——”
思緒不知到了哪個分岔口,他忽地停了下來,眼睫微垂,目光陷進黑暗裏,連同聲音一起漫無目的地沉沒。
“現在,也許我們都沒有機會再走出這個門,我不必再騙你。”
筱斐沒說話,聽見黑暗裏傳來一聲嘆息。
林寧與的嘆息。“阿斐,我們一開始就錯了,錯在自以為是,妄圖幫你決定人生。我明知世上沒有完美無缺的計劃,清醒如你,不可能對疑點視而不見,卻還是想給你織一個夢,明明你一定會選擇現實。”
是的,無論現實有多痛苦,她都會選擇現實。
“所以,現在你決定告訴我現實了?”她漸漸恢複了鎮靜。
“既然你已經醒了,再強留你在夢裏也沒意義了。”聽上去林寧與似乎在笑,可那笑不見得有多輕松,“我告訴自己,我是在替淮生守住你,所以我不離婚不放手,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
筱斐漸漸适應了黑暗,隐約能瞧見幾米開外一個模糊的影子,沒望向她這邊。
“淮生說過,如果有一天你想走了,就讓你走吧。”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氣來,“他希望你一直幸福。”
筱斐低垂着眼睫,片刻的沉默過後,她重新擡起頭:“那我的親生父母呢?”
問出這話之前,其實她的心裏已經有答案,她以為自己有所準備,可當真聽見,仍然如同最後一點希望之火被兜頭一盆冷水撲滅,免不了失落。
“你的母親在那之後郁郁而終,父親也在随後的一次任務裏犧牲了。”
她的心也随林寧與漸低的聲音一起沉下去。
直到林寧與再次喚她姓名:“阿斐?”
“你還好嗎?”他問。
“是安卡李吧?”筱斐不答反問,“我的殺父仇人。”
是她叫了二十幾年敬畏了小半輩子的人吧?
林寧與沒有說話,但沉默就是最真實的答案。
筱斐輕笑一聲:“你還是做不到,哪怕到了最後,你還是做不到對我和盤托出。”
“是。”林寧與猝然出聲,卻沒說明他回的是哪句話。
“他們,都埋在哪兒?”筱斐分了兩次才說完整句話,好像中間不歇那一會兒,她就會忍不住流露出哭腔。可她分明是不會哭的,哪怕訓練出一身的傷,哪怕被野豬生生扯下一塊肉,哪怕子彈穿骨而過,她也不會掉一滴眼淚。
“我的父母,還有秦淮生,都埋在哪兒?”
林寧與偏過頭:“在......”
筱斐打斷了他:“出去了再告訴我吧。”
林寧與咽下了後面的話,換成平靜應答:“嗯。”
“放心吧。”筱斐的聲音輕松鎮定,“我會讓你平安出去的。”
事實上,他此刻只拿這句話當做安撫,連回答都是出于禮貌:“我信你。”
此刻的他也完全不知道,筱斐心裏做了怎樣的打算,他只是出于多年對她的了解抑或是本身直覺,又多添一句:“我們一起出去。”
然而這句話,卻沒得到同樣禮貌的回應。
筱斐這會兒背轉身,面朝床邊,彎腰在枕邊摸索起來。
她從昏睡中清醒稍微有知覺時,就覺得腦袋下面硌得慌,翻出來才發現是個對講機。在她的枕頭下放這麽個東西肯定有原因,看上去那些人也很信任她,覺得她會知道怎麽用它,所以連個提示都沒有。
又或者,這本身就是個提示。
她之前不用是還想從林寧與那兒問點信息,現在則是時候到了。
——滴滴。
開了機後,對講機亮起一陣藍黃色熒光,筱斐不适應地眯了眯眼,試着對裏面說了一句:“喂?有人嗎?”
鴉雀無聲。
筱斐抿抿嘴巴,又試着喊了一聲:“有......”
“醒了?”那頭突然響起回應。
筱斐松了口氣,朝林寧與的方向做了個噓的手勢,忍住內心的膈應,回道:“父親。”
“睡得怎麽樣?”安卡李還真有閑心,同她拉起家常來了。
“不怎麽樣,”筱斐實話實說,“這裏有黴味太重了,身邊還有個炸彈。”
對講機裏傳出安卡李低啞的笑聲:“不愧是我的女兒,臨危不亂。”
筱斐現在聽他這話怎麽聽怎麽不爽,可她只能忍住。
“我能出去了嗎?”短暫的權衡過後,她又補一句,“我想看看念念。”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筱斐在內心默默道了聲歉,對徐念念,更對她的老師。她必須賭這一把,有弱點的人遠比完美無瑕的人更易讓人放松戒備。
其實她心裏知道,無論添不添這一句,徐念念都會被他們用作威脅她的工具,他們已然形成了這種觀念,若是發現徐念念沒用,反倒容易惱羞成怒。棄子,通常是沒有好下場的。因此她不如順水推舟。
可知道和愧疚,往往是獨立開的兩件事。
對不起老師,請您再幫我一回。筱斐默默閉上眼睛。
“念念最記挂你,你好,她自然就會好。”安卡李說出來的話完全在意料之中。
筱斐在心裏罵一聲“無恥”,同時平和地向對講機發問:“那我能出去了嗎?”
“我想快點想起過去為父親效力,可我在這裏靜不下心。”她虛情假意地說。
“你想出去?”安卡李道,“沒問題。”
筱斐心裏暗暗吃驚,為他突然的好說話。
但事實很快證明,筱斐對他的揣測并不算冤枉。
“不過,你知道,時間是很寶貴的,”安卡李慢條斯理地說,“我從小對你進行的教育都是緊迫性的,在壓力中激發你的潛能,你也早适應了這種方式,所以——”
筱斐屏息靜氣地聽着。
“這次也該一樣。”安卡李似乎說了句無關緊要的廢話。
嘭。
随着一聲沉重的悶響,一道強光忽然射了進來。
筱斐下意識擡手擋了擋眼睛,視線透過指縫探出去,隐約可見遠處嵌進來一塊長方形的光板。
有人打開了門。
“出來吧。”安卡李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出來。
筱斐望一眼林寧與的方向,起身走了出去,與此同時,一個青年男子跨步進來,和她擦肩而過。
她略一停頓,門外響起東叔的聲音:“知恩小姐,李爺在等你。”
筱斐攥緊對講機,沒有回頭,徑直走了出去。
重見日光,筱斐不由得擡頭,眯着眼睛望了望天,烏雲從四面八方彙聚而來,似在蓄意謀劃一場聲勢浩大的暴風雨。
“現在幾點了?”她仍然望着天,卻是對旁邊的東叔發問。
“差六分鐘五點半。”東叔嚴謹地回答,他又恢複了以往恭謙的姿态,仿佛先前暴跳着朝她開槍的另有其人。
筱斐垂下搭在眉骨處的手,低頭來看他。
她沒來得及說話,突然聽見身後響起沉悶的動靜。
這動靜來自于林寧與,即便不看,光是聽那拳拳到肉的聲響,就知道他承受了怎樣的痛苦。
筱斐皺了眉頭:“這是在幹什麽?”
東叔反問:“小姐心疼?”
“我只是好意提醒,”筱斐冷笑一聲,“炸彈那東西,可經不得折騰。”
東叔無動于衷:“六子知道分寸。”他稍稍側身,“請吧小姐。”
筱斐喉頭微動,将所有的情緒都和着那口氣咽了下去,她盡力忽略掉身後的響動,踏上面前的石子路。
五分鐘後,她在堂屋裏見到了安卡李,的背影。
“父親。”她跨進門。
“來了?”安卡李沒回頭,只朝她招了招手,“過來坐。”
筱斐走過去,視線不經意掠過前面的電子屏,頓住。
“知恩,你畢業多久了?”安卡李把玩着手裏的念珠,擡頭望向她。
筱斐收回視線,低頭看他:“兩三年吧。”
安卡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也有好幾年沒參加過考試了吧?”
筱斐不知道他的葫蘆裏又賣什麽藥,只得有一句答一句:“是。”
“為父今天就帶你重回一次學生時代。”安卡李拍拍旁邊的椅子,示意她坐下,笑得慈祥和藹,“來做一個選擇題吧?”
他的話音剛落,面前的兩個電子屏就忽地閃了兩下,雪花屏裏析出畫面。
相同的小房間內,林寧與和徐念念分別被困在椅子上,懷裏各綁了炸藥,計時器暫未啓動,數字圖标紅得紮眼。
“一分鐘。”安卡李饒有興致地擡了擡下巴,“選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