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筱斐的故事
筱斐的故事
31
筱斐是在一個昏黑的房間裏醒來的,時隐時現的陣痛感讓她不自覺地摸了摸手臂,掌心觸碰到一層紗布,她眯着眼睛看了看,發現傷口被包紮過了。
呼吸間伴随着無法忽視的黴味,直到掀開被子,空氣才稍微清新了點。她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耳朵突然捕捉到窸窣動靜,神經下意識繃緊,她喝一聲:“誰?”
黑暗裏響起虛弱的男聲:“阿斐,你醒了?”
筱斐回了一句,帶着疑問口吻:“寧與?”
在家裏沒見着林寧與的時候,她有想過他被綁了,但沒想到,他們兩人會被關在一起。
難道就不怕他們暗中密謀串通一氣?
未免太看不起她了些。
“你在哪裏?”她摸索着下床。
“你好好躺着,別過來找我。”林寧與的聲音自左前方響起,有氣無力的。
筱斐哪會聽他的,循着聲音摸過去,黑暗裏不知道磕到了什麽,一聲悶響,她吃痛抽了口氣。
“你怎麽了阿斐?”林寧與的聲音一瞬間變得緊張。
“沒事,撞到東西了。”筱斐擺擺手,擺到一半想起他可能看不見,又作罷。
“你等着我,”她揉揉膝蓋,放低重心,更小心地往前移動,“我來找你。”
“別過來。”林寧與卻急聲阻止了她。
筱斐心中疑慮:“怎麽了?”
“沒、我沒事。”林寧與一反常态地有些磕巴,卻還是始終堅持着,“你別過來就是了。”
他越這樣說筱斐越懷疑,有懷疑就得去驗證,這是筱斐一貫的作風。他大概也了解她的秉性,在筱斐剛挪動一步時,終于松了口:“我身上綁了炸彈。”
這下筱斐知道他們為什麽會被關在一起了。
管你們怎麽串通,一塊炸死就行了。如此簡單又粗暴。
“有計時裝置嗎?”問完筱斐才覺得自己糊塗,要是有那東西,她該看見紅光閃爍,而不是這樣一片漆黑。
果不其然,林寧與回:“沒有,不亂動就不會有事。”
筱斐猶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沒動:“你怎麽會被他們......”
她沒說出後面的話。
林寧與聽得明白:“你走後,我待在北州也沒意思,就回了霖城,進門後有人從背後電暈了我。”
筱斐低下眼,這回,輪到她說那三個字了:“對不起。”
“是我連累了你。”她說的是心裏話,林寧與此番确實是受她牽連。
“沒有的事。”林寧與本想笑一笑,卻不小心牽動唇邊的傷口,他忍住倒吸涼氣的本能,平複了兩秒,在黑暗中平靜地開口,“你怪我嗎?”
“怪。”筱斐幹脆地說。
林寧與心裏一沉。
“所以你好好活着,等我出去找你算賬。”一片寂靜中,響起筱斐堅定的聲音,穿透黑暗。
林寧與緩緩吐出一口氣:“好。”
“我等着你找我清算。”他說。
筱斐摸遍了身上的每個口袋,沒找到能照明的東西,準确說,是什麽東西都沒找到,連衣服的質感和口袋位置都變了,估摸着是進來後他們給她換了衣服。
“說說吧。”她退回床邊坐下,“都到這一步了,就別瞞着我了,我的記憶,是怎麽回事?”
之所不問他們各自進來關了多久,是因為筱斐覺得沒必要,這裏面黑燈瞎火的,時間和感覺都被弱化了。與其絞盡腦汁得出一個并不準确的答案,不如省下這點功夫去獲取更确定的信息。
“我已經想起了一部分。”她說。
黑暗中望過來一雙明亮的眼睛。
筱斐雙手撐在床沿,腿往前伸,有一下沒一下地蕩着,她微微擡起下巴,直視那雙眼睛。
“他們很想我記起過去,給我看照片、講故事、錄視頻,在羊肉火鍋裏下藥。”剩下沒說出口的那半句,是東叔的那一槍。
現在想來他或許是故意,不偏不倚,那一槍剛好打在她原本的傷疤上,疼痛感過去後,記憶漸漸蘇醒,某些畫面就湧了上來。
那還是在她十五歲那年,放假回去,跟着組織裏長老出去處理生意,兩邊約好交“貨”,中途卻被點了炮,警察趕來,她為了掩護另一方老大中了一槍。這一槍換取往後穩定的出貨渠道,值嗎,當然值得,父親當衆表彰她,許諾她一個盤口。
這是島上前所未有的榮耀,她是最年輕的盤主。
可那一天,老師并不開心。
“知恩吶,這一刻起,你就再也抽不了身了。”她記得老師當時的嘆息。
“他們想讓你回去。”林寧與忽然開口,打斷了思緒。
筱斐回過神。
聽他隐忍的聲音:“阿斐,你不能。”
不能再回去,筱斐知道,她不能再回到那種生活裏去。
“所以你們給我編一個假身份,假的背景假的父母假的未來,只是希望我擺脫過去,重新開始?”她笑了笑,唇畔弧度嘲諷,“那你們知道,他還沒死嗎?”
黑暗中看不見林寧與臉上的表情,只聽四周寂靜無聲,估不準多久的時間過去,他輕輕開口:“我本來以為他死了。畢竟,”他停了停,才艱難地說出後面的話,“淮生已經沒了。”
心口抽動了下,筱斐垂下眼睫,望向自己的無名指,微光閃爍,是那枚刻着李知恩和秦淮生名字首字母的婚戒。
“他怎麽死的?”這是她不知道,至少目前還沒記起的事情。
“聽說,”林寧與緩緩地敘述着,“警方做了很久的鋪墊,讓安卡李相信他們是來買貨的,交易當天,由淮生跟着安卡李去,本來的計劃是,警方連人帶貨一起撲了,抓回來好好審。”
安卡李那是那麽容易好抓的,他就是條泥鳅,抓了沒證據還是得放。
筱斐心知肚明,說得更是直白:“只怕他是一開始就打算,拖着安卡李一塊去死的吧?”
林寧與沒有出聲,筱斐當他默認,又問:“那我呢?你們做了什麽安排?”
“他們去交易的時候,我就去接應你,按照淮生給的路線圖。”林寧與這會兒又恢複了發聲的能力,“車禍是真的。那次交易很大,淮生從中周旋,島裏能派上用場的人都帶上了,淮生又事先在島上各處埋了炸藥,只等我們離開後引爆。事情本該是這樣。”
他停頓了下,輕微的細碎響動過後,他接着說,“沒想到安卡李還留了一手,我帶你離開的時候,遭遇了追擊,護送我們的警察全部犧牲,我的車也因為不小心撞上護欄,翻進了河裏。”
筱斐覺得事情還不止他說的這樣:“你們幾個人?”
不是她看不起他,但是,就憑他的身手,她真不覺得他能帶走她。至于她主動離開,更是不可能。聽這情況他們制定計劃前沒跟她溝通,那她不可能不明不白跟着他離開小島。
林寧與像是猜中了她心中想法,解釋道:“淮生提前一晚給你下了藥,你當時正在昏睡,所以我能帶你離開。”
“我就是這樣失憶的?”筱斐問。
林寧與沉默了半晌,顯然是做足了心理建設,終于舍得同她講實話:“我們對你進行了催眠。”
“本來的計劃是,篡改你的記憶,可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纰漏,你提早醒來,失去了記憶,我們就将計就計了。”
“那個藥,是幹什麽的?”既然都說開了,筱斐索性一問到底,“你每天監督我吃的那個藥。”
“助眠安神,”林寧與停頓兩秒,補充道,“同時削弱你的記憶。”
難怪她的記性越來越差,吃那個藥能一夜無夢安眠到天亮,不吃就要麽失眠要麽整晚做噩夢。
筱斐笑了,是真的無奈,她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是該感謝他們還是要去怨怪。
“對不起阿斐,瞞了你這麽久。”林寧與在道歉這方面一向很主動。
“都這個時候了,”筱斐說,“就沒必要再這麽叫我了吧?”
出乎筱斐意料的是,真正讓她震驚的事情,還在後面。
“你本該叫筱斐。”林寧與平和地說。
筱斐不解。
“不過是生肖的肖,斐仍舊是非文斐,肖斐,這才是你本名。”黑暗中,那雙淺棕色的眼眸再次望了過來。
筱斐不自覺地繃緊了後背:“你什麽意思?”
“阿斐。”林寧與再次叫她的名字,“你不是安卡李的女兒。”
這件事情她當然也想過,有哪個父親能讓女兒害怕至此,有哪個父親會讓女兒半夜睡在墳山去和虎狼纏鬥,又有哪個父親明知自己幹的是違法的勾當卻還要讓女兒越纏越深。同樣的,應當也沒有一個正常的父親,會允許手下對女兒開槍示威。
可是,這世上也不全是正常人,總要尊重生物多樣性。所有人都說他們是父女,那些影像、破碎的記憶、內心的直覺,全都告訴她,他就是她的父親。
“阿斐,你聽我說。”林寧與的聲音沉下來,帶着某種撫慰人心的力量,他似乎恨不得親自過來安撫她給她支撐,以免她突然昏過去。
筱斐喉頭微動,聲音還算沉穩:“你說。”
然而,縱使她自認為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林寧與接下來的話還是讓她差點一個不穩,栽倒在地。
“你的親生父親,是一名非常優秀的人民警察,是秦叔叔的同事,還曾在任務中救過秦叔叔的命。他破案無數,也結了很多仇家,安卡李是其中一個。”
他一句一句地緩緩吐露,每一個字詞都清晰,筱斐卻莫名聽不懂那些字句的含義。
“為了報複你父親,你兩歲那年,安卡李從你母親手裏拐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