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筱斐的故事
筱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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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卡李的人還算自覺,沒等筱斐開口問,就主動把收走的手機連同晚飯一起送上門來了。至于他們為什麽這麽主動,筱斐也很快得知了答案,手機在這裏沒有信號,拿着也用不了。
四菜一湯半碗雜糧飯擺在桌上,熱氣騰騰,香味四溢,筱斐漠然掃一眼,推開碗筷,騰出空位來擺放紙筆,整合現有信息。
除去她自己的調查,現下已知的信息主要來自于三個渠道:林寧與、安卡李、陳舟。其中只有陳舟和她沒有直接利益糾葛,因此可以相信。再摘出三方之間的矛盾,選取共同點,得出來的結論就和真相八九不離十了。
關于她究竟是李知恩本人還是只恰巧和她長了同一張臉這一點暫且沒有直接證據能夠得知。
能确定的是,李知恩單身未婚,有過一個戀人叫秦淮生,兩人本來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出于某種未知的緣由分離,秦淮生在一年前死亡,李知恩下落不明或者意外失憶變成了筱斐。
秦淮生的殉職和李知恩的“消失”是否有某種關聯?
筱斐撓了撓臉頰,繼續往現有梗概裏填充信息。
李知恩真正的父親是安卡李,從小接受訓練,所以身手非凡。或許是經父親授意,大學時選擇了金融專業,平常專門負責處理公司賬務。這些賬應該沒有那麽幹淨,因此引起了警察的注意,秦淮生作為警察後裔借機接近李知恩,打入公司內部,通過一些人為操作,摧毀了安卡李的公司,自己則殉職犧牲,留下一枚沒送出去的鑽戒。
現在的問題是,安卡李是何時得知秦淮生的真實身份的?李知恩對于這件事又了解多少?林寧與和秦升源夫妻在這一整件事中充當什麽角色?他們為什麽要假扮她——筱斐的丈夫和父母,隐瞞真相?
筱斐放下筆,手臂抱在身前,人往後仰進座椅靠背裏,眉頭擰成了川字。
腦子仿佛被一分為二,用來串聯整個故事的細節和線索藏在後半部分,被中間橫生的擋板阻隔,怎麽都沒辦法躍然紙上。
她一定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窗外陰雲密布,宣告風雨欲來,卻不願給她提示,讓她想起那些被遺忘的要緊事。她甚至不知道,她是生來就記性不好,還是那場意外造成的後遺症。
安卡李為什麽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筱斐偏了偏視線,目光落在桌面上,飯菜還殘存幾絲熱氣,色香俱全,仔細一看,居然全是她喜歡的。
他們這些人,無論是林寧與還是安卡李,都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他們知道她是誰,過去都和她有或多或少的關聯,帶着各自的目的,趁她忘了前塵往事,編造于己有利的謊言,想要蒙騙她。
可她不知道他們蒙騙她的原因。
筱斐一向來相信,人為利往,這世上不存在真正不圖利的奉獻犧牲,哪怕是做慈善,表面上不求任何回報,但因此獲得的心裏慰藉,怎麽不能算是一種回饋?
她需要探明的,就是他們想要獲得的回饋。這是最重要的一步,弄清他們想從她這裏獲得什麽,她想知道的就都會知道了。
筱斐拿起筷子,筷尖往米飯裏戳了戳,最終又回到桌面上,一口未動。
确實,安卡李要殺她有很多種辦法,用不着在飯菜裏下毒,可這卻是控制她的最好辦法。要知道,很多時候,生不如死比死更煎熬。在沒弄清他的企圖前,她寧肯餓死。
筱斐在屋子裏走了一圈,扣上門栓後,回到床邊,和衣躺下。她昨晚沒吃藥,幾乎一夜未眠,腦子裏一團漿糊,這種狀态可不适合和一個讓她本能感到害怕的人較量。
大概是太過疲憊,也可能心态放得平穩,她很快睡着入夢。
這一次,夢裏沒有漫天火光,沒有香飄四溢的長街,沒有萬家燈火,也沒有騎單車的少年。占據她夢境的,只有一個小女孩。
事實上,單看模樣,很難判斷性別。夢裏的小孩留着寸頭,穿一身黑色的運動套裝,裝扮中性,一雙深棕色眼睛死死盯着森林深處,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惡狼,怎麽看都沒半點女兒家的模樣。
可筱斐就是知道,這是個女孩,她還知道,這個女孩,今年六歲。
夢裏有白霧漫漫,層層疊疊籠罩樹林,墓碑一座座若隐若現,貓頭鷹駐守枝桠咕咕啼鳴,看着女孩攥緊匕首,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進林子深處。
寒氣爬上後背,沿脊柱一寸寸蔓延至脖頸,漸漸吞噬了女孩,她分明害怕到顫抖,卻還是不停地往前走。
筱斐明白為什麽,就像她清楚這個女孩的身份年紀一樣,她明白,進或可謀一線生機,退必死無疑。
女孩就這麽在墳山裏一路走,從霧起走到霧濃,然後在一片茫茫霧氣裏停下來,她整整行囊,在兩個墳包之間落座,不知是誰的好奇心驅使,視線稍稍偏移,落在墓碑上,幾個大字映入眼簾:先夫秦淮生君之墓
女孩怔怔地望着碑文,耳邊似乎有人喚她姓名,“知恩”“李知恩”的一聲聲呼喊,她猝然回頭,霧障深處現出個模糊人影,她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而後天光破開迷霧,徒留一片雪白——
筱斐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白得炫目,她不由得擡手揉了揉,手背蹭下來冰涼觸感,一瞧,竟然是水。她又一抹臉,才發覺自己眼角有淚,枕邊濕了大片,不知是眼淚還是汗水。
這個夢太奇怪了。
筱斐努力在腦子裏回想夢中女孩的模樣,那張臉卻怎麽也無法重現,她迷迷瞪瞪覺得,那就該是她。
是她獨自深入墳山,是她從野豬毒蛇嘴邊僥幸逃生,是她在夜晚留宿荒野,也是她不敢忤逆父親的命令任小腿顫栗得抽筋也不敢後退半步,那一幕幕全都是她。
果決、冷血,賤命一條,這才是她。
而不是那個——有着幹淨的過去,未來光明,在家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結婚後是溫良淑德的賢內助,擁有世間一切美好的乖乖女。
她真的不是筱斐,至少不是林寧與口中的那個筱斐。
大概是真的接觸到和過去有關的核心人物了,所以她能漸漸想起模糊片段,能記住夢中情景。
醫生沒有說謊,多接觸以往的人和事,有助于恢複記憶。林寧與編造的那個家不在她的過去裏,所以她待多久都想不起,只會越忘越多,然後如他所願,徹底和過去割裂,變成他所塑造的筱斐。
可是,林寧與這麽做意欲何為?是真有其人念而不得于是找一個替身彌補缺憾,還是單純為她着想希望她忘掉過去重新開始?
筱斐不得而知,她也不想知道。林寧與親手毀掉了她對他的所有信任,她不再會相信他的一個字。
可她也不能就這麽待在這裏坐以待斃。
筱斐從枕頭下摸出手機,仍然沒有信號。
她咬咬唇,掀開被子下床,綁好頭發揣上匕首後走出房間。
今夜無月,夜色濃像是能擠出墨汁來,筱斐捂着手機借指縫透出的一點微光照亮前路,朝白天來時的路走。
貓頭鷹睜大雙眼站在樹尖放哨,偶爾發出一兩聲低鳴,筱斐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小女孩,這點動靜無法擾亂她心緒,她堅定地往前走,直至路口。
短暫的停留過後,她最終調轉方向,朝着傍晚時和安卡李碰面的屋子去。
房子大概是臨時借用的,太陽膜糊得不夠仔細,邊角留出了空隙,燈火見縫插針地透出來,引人前往。
筱斐關了手機的燈,調整好呼吸,輕手輕腳摸過去,挨着牆根蹲下,聽裏面斷斷續續的談話聲。
“......萬一她要是還想不起怎麽辦?”這是白天帶她來的那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是啊,小島回不去了,沒有別的地方能刺激她的記憶了。”另一個陌生的聲音接了話,聽上去稍顯年輕。
“刺激?”安卡李笑了一聲,“你倒是給我提了個醒。”
沒人搭話,估計是在等他的下文。
果不其然,安卡李又說:“別忘了,對她而言,這裏不止我一個親人。”
中年男人顯然更懂老板心意:“您的意思是?”
安卡李大概是用眼神向他傳遞了某種信息,只聽他很快又說:“那我明天讓她請假回來。”
“李爺,還有一點。”短暫的沉默過後,稍顯年輕的男聲重新響起。
安卡李:“說。”
“她真的全部想起來後,還會把賬本交出來嗎?她......”
——汪汪!
一聲犬吠刺破夜幕,裏面的談話聲戛然而止。筱斐偏過頭,原本空曠的路邊,不知何時多了一人一狗,此刻正朝着她快步奔來。
完犢子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