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筱斐的故事
筱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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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道中轉保镖護送,全程封閉五感,目的地卻不是什麽高級的私人公寓或者秘密基地,只是一棟兩層樓高的自建房,看周邊環境,大概是在某個不起眼的郊外村子裏。
石頭砌成一公分高的臺階,男人背着手站在上面,面容枯瘦蒼老,正是那天夜裏在路上碰見過的人。
“李爺。”一旁,押着筱斐過來的人謙卑地朝臺階方向低了低頭。
“下去吧。”筱斐又一次聽見那道聲音,光是耳聞,心裏就不自主生出恐懼的聲音。
她認識這人。
言多必失,筱斐深谙這一點,她向來只在該健談的時候聒噪,該沉默時一個字都不多說。
對方或許是對她有充分了解,或許是有耐心,對于她的不回應并未表現出惱怒,他只是往下邁了一步。
筱斐下意識後退,這是一種連她都無法用理智壓抑的本能。
“知恩。”似是察覺到她的躲避,他停了下來。
筱斐卻聽他說,“爸爸終于找到你了。”
猶如一道驚雷劈開了天靈蓋,筱斐怔在原地,嘴唇幾度翕動,但她沒聽見自己的聲音。
又一個爸爸,她怎麽不知道,她的爸爸是這麽搶手的一個身份。
“我不認識你。”她終于開口。
“看來念念沒騙我,”被稱作李爺的人嘆一口氣,“你是真忘了。”
“他們到底對你做了什麽?”他皺眉頭。
“誰們?”筱斐敏銳地問,盡管有些明知故問。
他卻狡詐地又把問題踢了回去:“你從哪裏逃出來,我說的就是誰。”
筱斐的身體一刻都沒有放松過:“我憑什麽相信你的一面之詞。”
他從容地回:“眼見為真。”
大概是聽多了“有圖有真相”的道理,他拿出一本相冊,裏面大大小小一堆照片,記錄了筱斐從小到大的成長變化。
“你每年生日,我都會帶你去那棵樹下拍照。”他坐在一側,顯然是注意到了筱斐翻頁的停頓,“看你越長越高。”
筱斐的手指輕碰上相片,指腹傳來粗粝的觸感,像樹幹紋理,一道道從年幼的她頭頂往上蔓生。
“那我的母親呢?”她問。
這本相冊裏只她一人的照片,連他們兩人的合照都沒有,更別提第三個人。
“你母親。”他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沉聲說,“在生你時難産去世了,我怕你受苦,沒再找。”
倒是說得挺像那麽一回事。
“那為什麽,我會到他們手裏?”她又問。
“因為任務失敗了。”他擡起目光。
“任務?”筱斐重複了一遍。
“對。”他放下茶杯,直視她雙眼,“內鬼洩露了我們的計劃。”
筱斐抓住了重點:“我到底,我們,是什麽人?”
“我以為你會問內鬼。”他一頓,淡聲說。
筱斐無言,片刻後,說:“我得先知道我是誰。”
他看着她,短暫的沉默過後,唇畔忽然溢出一絲笑:“不愧是我安卡·李的女兒,雖然沒了記憶,本質還是沒變的。”
筱斐到此時才知道他的名字,安卡李,聽上去有些奇怪,但也可能是假名,她沒太放在心上。
“這段時間,你就沒有覺得不尋常的地方?”安卡·李問。
不尋常的地方可太多了,真說起來,不是一壺茶能解決的事情。
“你指什麽?”筱斐抛回問題。
回應她的,是突兀而至的攻擊。原本端坐的安卡李突然擡手掃向她,指尖現出寒光,筱斐敏銳地避開,同時反手劈在他小臂上,寒光霎時在手中熄滅,掉落在地。
是一枚刀片。
筱斐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他卻只是欣慰一笑:“不錯,還沒退步。”
筱斐會過意來:“你在試探我?”
說不惱怒是假的,倘若她沒反應過來,這會兒她估計就躺在地上表演喉頭噴血了。
這人真是她的父親嗎?
他卻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你是我親手教出來的,這點身手,你還是有的。”
“他們口裏的你,”他細品一口茶,“是什麽樣,什麽身份?”
筱斐慢慢平靜下來,這就是他想說的不尋常了,她的身手。
“我的父親是個警察。”
她暫時不了解這人的來歷和底細,雖然急于探聽信息,卻不能漏太多底。只能保守說明,警察的孩子,能歪到哪裏去。
安卡·李輕嗤一聲:“這群僞君子,果然是想拿你來對付我。”
“孩子,”他注視着她,沉聲道,“我們和警察有不共戴天之仇。”
照他的說法,她的親生母親本可以不用死,本該順利誕下她,然後平平安安地和他們過幸福日子。偏巧黑警趁他外出時上門,棍棒相加,母親受了刺激,因而早産,在生産時大出血,不幸撒手人寰。
筱斐聽着他的敘述,心裏沒多大波動,像在聽他人的故事。
“那我們到底是做什麽的?”她執着地問。
“做生意。”他雲淡風輕地說。
“什麽生意?”筱斐刨根究底地問。
安卡·李看她一眼,說:“那可就多了,地産、建材、酒店、娛樂等等,各方面都有涉獵,詳細的,你把賬本翻出來看看就知道。”
直到兩人面對面坐着對視了許久,筱斐才反應過來,他并不是要拿賬本給她看。“賬本不在你那裏嗎?”她直白地問。
“賬目一直是你在管理。”安卡·李不出意外地回答。
記憶裏某個細節片段重新翻了出來,筱斐忽然想明白了,為什麽她能一眼就看明白林寧與的賬目,那些東西也遠比示範課和教材更能讓她專注。
“我是學什麽專業的?”她立刻問。
安卡李沒有馬上回答,他默然站起身,掀開門簾進了後面的房間,幾分鐘之後捧着個盒子走了出來。
“你的各種證件還有畢業照都在這裏面。”他放下盒子,重新落座。
盒子是個長方體形狀,表面仍然保留着木頭的紋理,棕色油漆包裹着邊邊角角,拉環處的銅扣安然垂落,待人開啓。
筱斐緩慢地伸出手,拉開抽屜。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學士服大合照,她很輕易找到了後排居中的自己,頂上寫着金融二班。壓在學士學位證和畢業證下的是一張雙人合照,依舊是穿學士服的她,另一位則是張陌生面孔,青年男性,笑得燦爛明媚。
“這是誰?”她擡起眼,指腹觸碰到男人的眉眼,內心一陣顫栗。
“你的男朋友。”安卡李回答說,“秦淮生。”
一滴淚猝然滑落,悄無聲息,等筱斐察覺到臉頰發癢作出反應時,它已經在臉上留下蜿蜒痕跡。
“男朋友?”筱斐低頭去看照片中搭在女生肩頭上的手。
“你還沒忘記他?”安卡李的表情有些嚴肅,“一個騙子,值得你記這麽久?”
筱斐微微皺眉,并不理解他話中含義。
“他只是為了打探我們內部的情況,費勁心力接近你。”桌面發出沉悶聲響,安卡李放下了茶杯,神色緊繃,“你現在這個樣子全是拜他所賜。”
腦海中某些已知信息串聯成線,筱斐不動聲色地壓下眼睫,手藏到桌子下方,握緊成拳。
所以,他們就是秦淮生端掉的那股黑惡勢力?
“這是你的身份證。”對面的人突然開口。
筱斐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視線正停留在一張長方形卡片上。
“他們沒給你辦吧?”安卡李說,“沒這個可不方便。”
原來她是有身份證明的人。
筱斐拿起盒子裏的證件,輕輕摩挲着上面的名字,一遍遍在心裏默念。
到此時,林寧與他們在可信度這一方面,已經徹底敗給了安卡李。
什麽書香門第、幹淨的過往、光明的未來,全都是騙人的,都是他們編出來騙她的把戲。
“今天先到這吧。”安卡李推開茶杯,“好好休息休息,消化一下。”
沒一會兒,先前被勒令退出去的中年男人又重新走了進來,身後跟這個約莫三十幾歲的女人:“小姐,我帶你去房間。”
筱斐無聲合上木盒,站起身,往門口走。
即将跨過臺階的前一刻,她停步,回頭:“李姨呢?”
安卡李頓了頓,擡眸:“她回老家了。”
筱斐不信:“真的假的?”
“是真的。”中年男人說,“我親自送她回去的。”
“去休息吧。”安卡李揮手,阻斷了筱斐沒來得及出口的話。
言畢,他起身回了身後的房間。
中年男人緊随其後,進房後帶上了門,行至安卡李身旁。
玻璃窗上糊了太陽膜,室內遮得嚴嚴實實,但并不妨礙觀察外面。筱斐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石子路盡頭,中年男人輕聲開口:“小姐好像變了。”
“怎麽說。”安卡李背着手,沒有收回視線。
“她以前不會關心一個不相幹的人。”中年男人說得含蓄。
“你太久沒和她接觸了。”安卡李輕笑一聲,窗上倒影出的上半張臉卻陰冷無情,“從她走出小島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變了。”
“那您還......”中年男人欲言又止。
安卡李回頭,眼神銳利:“你覺得好兵器的标準是什麽?”
中年男人思索片刻,認真地回答:“鋒利、稱手。”
“你的認知沒錯。”安卡李微微颔首,“不過,你得記住一點。”
中年男人低下頭,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态。
“完美的不一定是最好的。”安卡·李回過頭,望着筱斐消失的方向,“有弱點才方便操控。”
中年男人擡起頭,室外起了大風,枝桠俯低身姿,甩落一地葉片。
“我明白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