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筱斐的故事
筱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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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來的司機是個年輕小夥子,敬業負責,一直送到家門口,親手将筱斐交接給秦升源才啓程返回。
林寧與反常地沒打電話過來,秦升源問了一句:“要不要給寧與報個平安?”
筱斐看一眼絕塵而去的車屁股,笑:“不用,早有人報過了。”
秦升源像是沒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她沒解釋,回身挽住秦升源的胳膊,語氣親昵,“老爸,想我了沒有啊?”
老頭從小接受傳統教育,又在警界幹了大半輩子,規矩刻在了骨子裏,堪稱愛不言于口思不露于表的穩重人的典範。被筱斐這麽突然一挨,擒拿術都差點逼出來,好半天穩住,擠出個生硬的笑容,話卻一句都說不出了。
偏偏筱斐性子執拗,一定要問出個結果:“想了沒有啊?”
秦升源被磨得不輕,放下一身傲骨,艱難地點了點頭。從牙關裏擠出字音:“想。”
筱斐心滿意足,挽着他往家裏走。
“媽媽,我回來了!”一進門,她就松開了老父親的胳膊,直撲筱佩雲而去。
突然撞進個熱情的懷抱,筱佩雲也是一愣,茫然地朝老伴望,用眼神詢問“這家夥抽什麽風”。
秦升源搖搖頭,表示不知情。
這邊筱斐又有了新動作,她抱着筱佩雲蹭了蹭,嬌聲嬌氣:“媽媽,我好想你呀。”
筱佩雲怔了怔,遲疑地伸出了手,思想鬥争許久,手終于落向,回抱住了這個纏人的女兒。
擁抱是個最親密的姿勢,身體近無可近,彼此的溫度和氣味混淆不清,卻又最疏遠,因為你也不知道熱情抱住你的這個人臉上是怎樣的冷漠算計。
“去吃飯吧。”筱佩雲輕拍了拍筱斐的後背,聲音難得柔和。
筱斐聽話地松開懷抱:“我去洗個手。”
她在兩人的注視下徑直走進洗手間,關門上鎖,開水龍頭。
洗手池上方鑲着鏡子,清晰映出她的臉,嘴角彎着弧度,乖巧溫軟。簌簌水聲裏,細微的變化從眼睛開始,漸漸遍及整張臉,恢複成冷漠的模樣。
——我應該是個演員。
筱斐閉上眼睛,接了捧冷水潑臉。
洗手間外,餐廳裏。
秦升源和筱佩雲分別坐在餐桌兩邊,面面相觑。
“她知道淮生的事情了?”
“嗯。”
“她跟寧與說想多陪陪我們。”
“看起來她也是這麽做的。”
“所以她是信了?”
“應該是。”
“這個丫頭,唉,真是像......”
“咳咳。”
“斐斐,洗完手了?”秦升源招手,“過來坐。”
筱斐笑着走過去,挨秦升源坐下:“這麽多菜呀。”
秦升源笑呵呵的:“你媽媽這不是看你回來了嗎?”
筱斐目光一轉,望向對面的筱佩雲。
“謝謝媽媽。”她笑眼彎彎,沒有去問,分明一個小時前她才通知家裏自己要回家吃飯,他們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做出這六個硬菜兩碗湯的。
筱佩雲不習慣她熱切的目光,低了低眼,生硬地說:“快吃吧。”
筱斐應聲拿起筷子,沒一會兒,一塊裹滿米粉的排骨進了碗裏。她不由得擡頭望向對面,筱佩雲頭也不擡地安靜吃飯,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心底裏劃過一絲不同尋常的熱流,筱斐無法為它下個準确定義,有那麽一剎那,她心裏冒出個奇異地念頭:原來這就是媽媽。
那麽新鮮又陌生,仿佛從來不曾感受過。
受這念頭的驅使,她也安靜下來,無聲地夾起排骨放進嘴裏,軟糯米粉包着松軟肉質,剁椒的香辣和排骨本身的清甜交相輝映,一切都恰到好處。
“好吃。”她擡起雙明亮的眼睛。
筱佩雲筷子一頓,淡淡應一聲。
秦升源搭一句:“那就多吃點。”
筱斐滿口答應:“好!”
她拿了兩個湯碗,分別盛好湯給筱佩雲和秦升源:“爸爸媽媽費心了。”
這是一句真心話。上桌後,她就不動聲色地掃視完了桌上所有菜品,能看出原貌的食材都是熟客,要麽是她上次在家吃過,要麽就是林寧與平常做過。
這樣一來,過敏的風險幾乎可以降為零。
怎麽不算用心呢?
吃完飯,筱斐主動承擔了收拾碗筷的任務,耐心等洗碗機洗完碗,她生拉硬拽拖着老兩口出去散步。
這附近人情淡薄,他們從河邊走到公園,路上擦肩而過許多人,卻沒一個同他們噓寒問暖,只聽別人三三兩兩的八卦,說誰家有孩子年過二十直奔三有房有車沒對象,又說哪家英年早婚三年抱倆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還好我們沒住小區裏。”廣場上列隊布陣,筱斐在震天歌聲裏突然冒出一句。
秦升源耳朵尖,聽見她的感慨:“怎麽了?”
她下巴朝鍛煉區一指,說:“身邊只要住上兩個敏銳的太太,家裏就沒秘密了。”
她們的談話當然也逃不過秦升源這個老警察的耳朵,他笑了笑:“人嘛,難免八卦。”
“這倒是哦。”筱斐贊同地點點頭,“除非沒秘密,不然總攔不住有人探究。”
秦升源面向前方,嘴角的笑容微僵。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歌聲、談話聲都遠去,耳邊只剩下筱斐的聲音。
良久,他呼出一口氣:“是啊。”
“不過,我們家也沒什麽可怕的。”筱斐忽然又恢複了活潑語氣。
秦升源看向她。
“您女兒結婚了呀。”畫面在兩人之間被一分為二,筱斐歪着頭笑,眼睛彎成月牙,“是不是?”
秦升源這邊陷入靜止,恰巧廣場舞背景樂進入尾聲,他的眉眼略有松動:“是。”
“我們家可沒什麽能八卦的。”他在夜晚悶熱的空氣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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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北州的前一晚,林寧與照常送藥,筱斐趁機提起要帶藥回家吃的事情。然而他的周全再一次超出她想象:“我上次留了藥在那邊。”
筱斐看他許久,笑着說:“看來你猜到我總有一天會自己回娘家?”
林寧與面色不改:“只是順手。”
當晚筱斐沒有繼續和他争辯,一個燒不化敲不爛的不鏽鋼石頭,說再多都是白費口水。
可筱佩雲不一樣。
“我自己來吧。”筱斐接過藥片和水杯。
筱佩雲站着沒動:“我等你吃了,給你把杯子拿下去。”
筱斐不再抗争,當着她的面把藥送進嘴裏,又喝了口水,做出吞咽的動作,歸還水杯。
筱佩雲看她一眼,象征性囑咐一句:“早點睡。”
筱斐點點頭:“嗯。”
筱佩雲确實和林寧與不一樣,至少,她沒在看着筱斐吃完藥後又刻意同她聊上許久。
房門不急不慢地關合,門後,筱斐卻立刻打了反鎖,跑進廁所。她洗幹淨手,摳出藏在舌頭下的藥片,顧不上漱幹淨口裏殘留的苦味,她捧着藥片沖了一遍,用紙仔仔細細擦掉表面的水珠,烘幹後裝進一早準備好的密封罐子裏。
筱斐靠在牆上,感受着口裏的苦味慢慢消退,然後洗漱護膚上床。
四件套和上次的不一樣,想來是筱佩雲特地替她換過,躺下能聞見淡淡的香味,屋子裏卻沒見着任何焚香設備或者熏香,大概是洗衣液腌入味了。
不過這味道聞着安心,筱斐沒吃藥,居然也一夜無夢,安睡到天明。
在房間裏待到八點半,筱斐悠哉悠哉走下樓,秦升源和筱佩雲果然上班去了,廚房的鍋裏留着給她準備的早餐,她簡單配着牛奶吃了個核桃包,查好路線出門。
秦升源讀書的學校遠在十幾公裏以外的另一個區,筱斐照舊選擇了在她看來最機動方便的交通工具——公交。
看了一路人間百态,零零星星聽完些八卦,她從座位上起身,在車子進站後走了下去。
望君門——頭頂語音播報如此稱呼這個站。
事實上卻是,既沒有翩翩君子,也沒有門,只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世俗街道,附近也沒任何能看出特殊意義的地點。
可筱斐在這兒下了車,沒有任何征兆,趕在車門關閉前一秒沖了下去。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沒時間商量猶豫,熊宇自作主張賭了一把,屁股牢牢壓在座位上,沒有跟下車。
寧丢勿醒,這是跟蹤的鐵則。
車子從站臺重新啓程,餘光裏,筱斐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車窗,直直地釘在身上。熊宇調用了全身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別偏頭去看,無論她是什麽表情怎樣的眼神都與他無關,這車上有那麽多人可以分擔嫌疑,他不必急着冒頭去認領。
等到身邊重新彙聚車流,他才驀地松了口氣,向林寧與彙報這個消息。
【沒關系。】
【等我消息。】
這樣的回答熊宇并不意外。
這已經不是他頭回放掉目标。筱斐的确是個經驗玩家,她從不直奔目的地,喜歡走巷子穿人海坐公交,行動迂回,時常臨時起意改變方向。第一天他警惕性不夠,跟着跟着就找不見筱斐的蹤影。
他滿心自責地将這事說給林寧與聽,抱歉自己才開始就驚醒了目标。林寧與聽聞後沒有責怪他,而是提供了一個新位置。
他在那兒看見了筱斐,彼時她正和一個男人坐在奶茶店裏聊天,看上去并無異常。他又冒險跟了一段,漸漸發現筱斐應該是深谙跟蹤原理,外加異常謹慎,所以習慣那麽做,
此後他就改變了方針,将穩妥隐蔽放在第一位,有一點不對勁就松鈎,等着林寧與提供目的地,直接去那兒蹲守。如此才勉強跟到了現在。
熊宇仔細回憶了一遍這些天的監視經過,他想不出哪兒有問題,可今天筱斐的反應表明,她确實察覺到了。
這一次和以往不同,她擺明了在試探。
熊宇忍不住想,像她這樣的人,在沒有百分百把握前,會打草驚蛇嗎?
不會的。
心底裏冒出個堅定的聲音:她發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