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筱斐的故事
筱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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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寧與在原地站了許久,像是半個世紀都過去了,他終于緩緩開口:“我昨晚喝多了。”
筱斐替他說出後面的話:“所以說的都是胡話?”
林寧與沉默不語。
“哥哥也是編的?”筱斐往後退開一步,眼睛一動不動盯着他,失望又沮喪,“林寧與,你對我到底有一句實話嗎?”
“筱斐——”
“別叫我名字!”筱斐擡手阻攔,“你什麽都別說了,我不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擡起的那只手往頭頂一搭,順着發絲生長方向薅了把劉海,她咬着唇點點頭,“你不願意告訴我,沒關系,我自己回去問。”
“筱斐。筱斐。阿斐!”他追着她跑下樓,鍛煉的優勢在這一刻體現出來,他追不上她的速度,眼睜睜看她要跑出家門,只得喊,“我告訴你。”
筱斐停了下來,但沒有回頭。
“別去打擾媽媽了,”林寧與走到她身邊,“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筱斐偏頭盯着他:“我還能相信你嗎?”
林寧與頓了下,目光垂落,片刻後他重新看向她:“你不信我的話,我可以打給爸爸,聽他說。”
至于為什麽可以打給秦升源卻不能詢問筱佩雲,筱斐很快自己猜出了答案。
對于一個還未完全從喪子之痛走出來的母親而言,逼迫她再次回憶關于兒子的一切無異于撕開大面積痂塊再淋上一鍋麻辣熱湯。
“我一直想找個合适的機會跟你說這件事,只是......”林寧與稍有停頓。
“沒找到?”筱斐接上他的話。
林寧與看向她。
筱斐扯了下嘴角:“我記得,回我家前我問過你我家的親戚吧?就前兩天,我們一起吃飯,我是不是問了你,我有沒有兄弟姐妹?”
林寧與沒有解釋的話,只說了他一貫說的三個字:“對不起。”
“我理解你。”筱斐聲音平靜,不由得吸引了林寧與的目光。她直視着他的眼睛繼續說道,“為了我好嘛,這麽難過的事,回憶一次傷心一次,我忘了最好。”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怒氣,語氣也毫無波瀾,但林寧與知道,風平浪靜只是表象,事情也沒有這麽簡單。
“是我的錯。”他再一次主動道歉,“是我自作主張。我覺得的好不一定你也覺得好,這些事情,你有知情權。我沒權力替你做決定。”
他這麽一番真誠的自我審查幾乎搶完了筱斐要說的話,她輕舔了舔後槽牙,調整思路,說:“這事發生在我失憶前,你瞞着我,就不怕我當時回家露了陷?”
林寧與的手伸向桌上的水杯,聞言微不可見地頓了頓,他握着水杯,淡然應對:“淮生走後,媽媽病了一場,後來家裏就沒人提這件事。”
“你也注意到了吧?”他問,“家裏沒有任何他的東西。”
筱斐忽然回想起自己先前的問題,說:“所以這才是我們家沒有照片的真正原因?”
林寧與緩緩地點了點頭。
“可他是英雄,不是嗎?”筱斐的聲音終于有了一點情緒變化,“他難道不該被銘記嗎?”
林寧與望着她:“他當然是。”
他微垂眼睫,神情柔和而悲傷,語氣裏透着些許無奈,“可那些毒販歹毒,為了你們的安全,他不能和你們有任何瓜葛,以防有人報複。”
筱斐問:“這是我爸爸說的?”
林寧與糾正她:“這是警察的規矩。”
筱斐把玩着手裏的杯子,咀嚼了一遍他的說辭,冷笑着道:“真是夠有人情味的。”
林寧與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放在桌上,推過去:“你可以——”
“不用了。”筱斐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沒必要再揭一次爸爸的傷口。”
她伸出兩指抵着手機推回去,看着他說,“我再信你一次。”
讓筱斐百分百相信一個人,不如叫月亮去頂太陽的白班來得容易。她之所以這麽說,除了懶得解釋失憶的事情外,主要是覺得與其冒風險被他們串通一氣再次欺騙戲弄,不如自己主動調查。
“陳隊長辦事,果然靠譜哦。”筱斐伸出手,去接餐桌對面遞來的資料。
陳舟握着文件的手卻沒馬上松開:“你就不怕,我也是跟他們一起的?”
筱斐明知故問:“誰?”
陳舟盯着她不說話。
她彎起眼睛,誠意滿滿地遞高帽子:“你是人民警察,我相信你的人品。”
陳舟松了手,像是吃她這一套。
筱斐道一聲謝,翻開文件,白紙黑字映入眼簾,沒有照片,但她的太陽穴還是跳了跳。
源于對面陳舟突兀展開的話題:“那你還查你父親?”
筱斐捏着打印紙邊角的手頓了頓,她擡起頭,面不改色地說:“我沒查他。”
陳舟眉心微皺。
她無辜地抿抿嘴角:“這不是你查的嘛?”
“......”
“逗你玩的。”筱斐展開笑顏,“沒到調查那一步,就是一個失憶人士尋找安全感的自救罷了。”
陳舟被她氣笑了:“所以你那話都是騙我的?你知道戶口不會有問題,根本沒什麽案子。”
筱斐眨了眨眼睛:“陳隊長,我父親可是局長吶,我們想得到的,他會想不到嗎?”
她這回答,沒承認,也沒否認,粗俗點說,等同于放屁。
陳舟瞅着面前的女人,她長一張小巧的瓜子臉,五官絕挑不出錯但他也沒合适的詞語去誇獎,只覺得每個都剛剛好,就該這麽長在她臉上,也再挑不出比她更好的長法。就連那股子無害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癡傻,又不做作,渾然天生。
可這都是僞裝,漂亮臉蛋造成的假象。陳舟心裏再清楚不過,他從警以來見了太多人,誰也不知道精致皮囊底下藏着顆怎樣的心。
“你和秦淮生并不像。”
“是嗎?”筱斐從文件上擡起目光,“确實,我好好讀完了大學,沒惹事。”
她指的,當然是簡歷上的學習經歷那一段,根據檔案記錄,秦淮生大學時确實在警官學校就讀,只不過在大二那年因為惡性鬥毆事件被開除了學籍。
“你有我哥哥的照片嗎?”她像是很配合地從兩層意義理解了他的話。
“沒有。”陳舟說,“信息庫裏沒有他任何影像資料。”
筱斐放下文件,單手托着腮,側頭去看窗外車來人往。
“他們說,”她的目光停在路邊一輛黑色的比亞迪上,“我哥哥是英雄。”
“退學是被安排的。”陳舟後來才聽聞秦淮生的詳細事跡,“他打入了一個境外黑惡組織,卧底近五年,成功端了那些家夥的老巢。”
這是明面上記錄着的,而未被公布的那些事,現在的筱斐也沒必要知道。
“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嗎?”筱斐問。
“你家人或許比我更清楚。”陳舟直白地說。
“這很殘忍,”筱斐的語氣半真半假,“陳隊長,做父母的反複回憶兒子的死亡,這真的很殘忍。”
“那麽你呢?”陳舟問。
一曲傷情粵語歌終了,英文歌接力,女聲慵懶吟唱,輕輕撥動心弦。筱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拌着面前的美式,漫不經心地回答:“雖然我失憶了,但我覺得我早習慣了殘忍。”
“是爆炸。”陳舟沉聲回答。這個案子曾在新聞上粗略報道過,沒有保密的必要。
他掃見筱斐停滞不動的手,憋出句安慰話,“你哥哥,是個很優秀的警察。”
筱斐在輕柔曲調裏擡起目光,笑得溫和:“謝謝。”
也只是謝謝。
她不會給予旁人百分百的信任,這一點不只針對林寧與和她的父母,同樣适用于剛認識不久的陳舟。
秦淮生是什麽樣子,不可能只聽一家之言,優點缺點都得有,才能構建出一個活生生的人。這個她最親近的人一旦“活”了,她的過去或許也能浮出水面。
所以這句感謝是應該的,陳舟确實替她打開了一扇門。
門開了,接下來,就得靠她自己去探路了。
“明天我想回趟北州。”吃過晚飯,筱斐閑來無事叫林寧與出門散步。
月光鋪灑路面,林寧與不經意踩住一點自己的影子,停了停,問:“怎麽突然想回去了?”
“我想多陪陪爸媽,他們現在只有我一個孩子了。”筱斐的借口找得理所應當。
“後天怎麽樣?”林寧與同她商量,“我明天有個合同要簽,處理完公司的事,後天我們回去。”
筱斐打破他的幻想:“是我,不是我們。”
林寧與不解地看向她。
筱斐在路口站定腳:“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好好待在這賺錢。”她用手肘捅捅他,“還靠你養家呢。”
林寧與笑了:“我就算一直不工作,也足夠養家了。”
“那怎麽行?”筱斐叉着腰,裝模作樣地瞪他,“我們不能安于現狀,要像更高品質的生活進階。”
然而,林寧與卻不是總能接收到她的玩笑,他認真地問:“現在的生活,你過得不舒服嗎?”
筱斐看他一眼,怕他較真,真去沒命地工作挖錢,只好咽下後面的打趣話,端正态度說:“寧與,我們雖然是夫妻,但也是獨立的個體,有時間呢,多陪陪彼此,該忙正經事的時候,就去忙各自的。你不能把時間和精力都耗在我身上。”
“這不是耗。”林寧與表示不贊同。
筱斐立馬就接:“那是不信任?你還想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監視我?”
林寧與眼皮子一跳,眸底劃過一抹陰沉,擡眼間恢複正常:“你知道我不會。”
筱斐沒應他這句話,兩人無聲地對視了足足二十來秒,她擡起雙手,手掌在半空聚攏,做出安排:“我明天先過去,等周末我要是還沒回來,你空了,就來找我,怎麽樣?”
梧桐靜靜立在路邊,看細蠅沖出夜色,圍着光源打轉,悄無聲息。
“那我派人送你回去。”林寧與開口,打破寧靜。
筱斐咬住嘴唇內側,迎着路燈燈光微微眯眼。
“好啊。”她淺抿嘴角,應得平淡,好像完全沒覺察他的真正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