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錦瑟水神·貳
05錦瑟水神·貳
今天是錦瑟鎮三年一次的河神祭,每次祭祀他們都會給河神送新娘子,就是不知道人家河神願不願意。
這個地方人口少又多災多難,官府已經管不了,所以燒殺搶掠之事頻繁。能走的人都想往外走,可鎮上那些礙于長輩、礙于田地不能走的人,則會想方設法将其他人留下來。于是,就這麽開始了一個惡性循環。
人禍也就算了,為了少一點天災,鎮裏的人常會舉辦祭典,活人祭居多,為了不讓人口更少,一些途經這裏的旅人遭了秧。反正也沒人管,他們這幾年就更嚣張了。
自從那能通曉天地、受神仙庇佑的神婆來了之後,活人祭的勢頭越來越大,而遭難的路人也越來越多。基本上路過錦瑟鎮方圓幾裏的旅人都被抓來獻祭了,也就沒有人能去報官,鎮上的人還以為這是天神們希望自己繼續獻祭下去而庇佑了自己。
林臨就是路過這裏的一位旅人,她得到自家恩公的疾書,急着趕路,走了這錦瑟鎮附近的偏僻的小道,這才惹禍上身。
林臨雖然僥幸逃脫,可這鎮子裏的人急着準備祭典,活祭的人還是其次,關鍵是那河伯祭典總得需要個女子。
于是,這次輪到李無言她們要遭殃了。
李無言的武功對付幾個小混混還是可以的,要她對付一整個鎮子的人顯然是不可能,再說她還有個小師妹要保護。再看嚴牧則像是提前超脫了一般,這一小天兒不急也不惱的,還有心思睡午覺。
傍晚時分,三個人被綁成了粽子,運往河邊的祭壇。
李無言萬分後悔,她當時怎麽就随随便便答應了來這一趟,瞧這一路上遇到了多少倒黴事兒。再想想現在唯一一個知道她遇到危險的葉寒鴉,那丫頭又不知道她們在哪裏,就算知道了,以葉寒鴉的武功也不可能救得了她們。
思及此,李無言險些咬碎了自己的後槽牙。
從小她的師傅就教育她,身為齊陽派的弟子,一定要以懲惡揚善造福世人為己任。可萬萬沒想到當‘惡’成了習俗,‘善’也只有默默等待消亡的份兒了。
她李無言自诩是這一代的女俠,沒想到還沒幹啥呢,就先把自己搭上了呢?
而就在她自顧自感慨萬千的時候,就聽同樣被綁成粽子的嚴牧小聲跟她說:“看來咱們有救了。”
李無言一頭霧水,她順着嚴牧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在祭臺上形似跳大神兒的神婆。
說是跳大神兒還真不太貼切,畢竟人家看上去更像是在跳某種舞,那舞步優美,配合着鼓樂聲聲,還真有一種超然之感。神婆的紅衣好似随着她的動作也在翩然起舞,美是真的美,但吓人也是真的吓人,畢竟等她跳完了就是正式開始祭天的時候。
所以,嚴牧所說的有救了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李無言不明所以地看向嚴牧,卻見到那人正閉着眼睛,随着樂曲聲有節奏地點着腦袋,好像正在什麽宴會上享受一般。
李無言心說果然還是不能相信魔教的人啊,于是她準備繼續在那兒最後傷春悲秋一把,卻不知為何視線在無法從那神婆的舞姿上移開。
随着最後三聲鼓響,渾厚的樂聲消失,神婆也在祭臺上站定。
嚴牧被架在了某種看上去就讓人不寒而栗的刑具上,正準備被開膛破肚。而李無言和她小師妹已經被扔在了木筏上,等神婆宣告完了上蒼的旨意,鎮民砍斷了連接着岸邊和木筏的繩子,她們可真就要葬身魚腹了。
一般神婆都不會開口講話,因為她們只會與神靈溝通,都是她身邊的女童将她的意思傳達給世人。
通常這時候神婆身邊的女童都會說今天真是個生人活祭的好日子啊之類的,但是,這一會卻不知出了什麽岔子,女童說道:“師父通天得知今日時逢百年一遇的煞日,不宜祭祀。”
她這話一出,鎮民們都亂了,他們衆說紛纭,不安者居多。眼看着馬上又要發生們什麽不可挽回的大亂,童女才緩緩說道:“今日不宜祭祀,但上蒼也給了爾等一條生路。”
剛才還混亂的場面一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瞅着神婆與童女,只希望她們真的能給自己一條生路。
童女繼續說道:“需将祭品放的一條生路,行善積德,可保鎮上未來三年無災無難。”
鎮民們紛紛響應,剛才還一副要殺人的樣子,轉頭又和和氣氣地給‘祭品’們解開了繩子。嚴牧好似早就料到了一般,不慌不忙地從那刑具上下來,臨了兒還跟剛才把他綁上去現在又給他松綁的鎮民們抱了抱拳。
李無言和她小師妹直到被人們按照神婆的要求送到鎮口時還是滿臉不可思議的,她們心說這人變臉怎麽比變天還快啊?
等到鎮民們都散了,李無言邁着僵硬的步伐跟在神婆和女童身後走出小鎮,這才終于回過了神兒來。
只見那一襲紅衣的神婆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着她們,并緩緩揭下了模樣驚悚的面具,露出了一張曾經令李無言恨得牙癢癢的臉。
“怎麽是你?”李無言瞪大眼睛看着葉寒鴉,臉上的一疑惑不減反增。
“我可是來救你的啊!”葉寒鴉雙手掐腰,臉上那表情好像在說我都這麽辛苦了可你這人怎麽能這麽不領情呢?
葉寒鴉與林臨也是今個兒早上到的錦瑟鎮,她也是在半路上才知道這間接讓她們成為‘祭品’的女孩名叫林臨。
這時候出門找祭品的壯丁們已經回來了,葉寒鴉二人避開衆人耳目藏在了離鎮子還有一段距離的山林中。
林臨畢竟是剛逃出生天,生怕自己再次自投羅網,她本想将葉寒鴉自己扔在這裏就算了,也算是對得起齊陽派的人。
但誰承想,有一路跟着葉寒鴉四人的千機教弟子看到了煙花,并随着葉寒鴉一路留的記號來到了錦瑟鎮。林臨武功不濟,她們就走得慢了些,那幾個千機教弟子很快就追上來了。兩方一碰面,葉寒鴉朝他們招招手說不放林臨走,他們還真把林臨攔下了。
林臨問:“我不是已經把你送到地方了嗎?救人是你自己的事兒,幹嘛還要把我扯進來?”
“就問你些事兒。”葉寒鴉問道,“你總會這個小鎮子有一些了解的吧?”
“我就是個過路的,哪裏有什麽了解?”林臨眼珠子一轉,指向了鎮子最偏僻的地方,那裏有鎮上最完好且最大的房子,“我只是聽說,這裏的人都是信個什麽神婆的,我猜那神婆和她的小徒弟就住在那裏。”
葉寒鴉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你怎麽知道?”
林臨冷哼一聲:“這麽個人人都殺人不眨眼的小鎮,說是殺人都為了信仰,當然會讓距離他們信仰最近的人住在最好的地方。”
見林臨那裏實在沒什麽有用的信息了,葉寒鴉也只好放了人,目送着林臨走遠,她吩咐一個千機教弟子記住那女孩兒的衣着長相,回頭還是要好好查查的。
林臨一聽到齊陽派就轉變的态度也很不對勁,萬一跟之前在雁琅鎮上襲擊李無言師姐妹的人有什麽關聯,放跑了還是個禍患。
那神婆的住所裏小鎮民居很遠,好像是鎮民們都不敢靠近她一般,這也讓其他人悄悄潛入那房屋方便了很多。
葉寒鴉也深知寡不敵衆的道理,她想在那傳說中的神婆身上找突破口,于是她帶着一位千機教弟子悄悄進入了神婆的房間,其他人在外留守。
屋內無人,但很快就有人回來了,先進來的是神婆身邊的女童。那千機教弟子第一時間就制住了女童。奇怪的是,那女童居然不哭不叫不喊不鬧,好像正被兩個陌生人劫持的不是自己一般。
女童很配合,問話的人也沒有要傷害她的意思,很快葉寒鴉二人就得知女童就是那神婆的徒弟,但她不是自願跟着神婆的,而是被神婆拐到這裏的。而那神婆這幾年借着所謂‘神谕’無惡不作,可就是深得鎮民們的敬仰,鎮民們奉她為神,還為了祭祀抓旅人殺害。
葉寒鴉不解:“這樣的人是怎麽受到敬仰的?”
女童答:“神婆會飛,而且她還能讓百年大樹折成兩半。”
葉寒鴉哭笑不得:“這些我也能啊。”輕功她會,內力她有,一掌震碎個樹幹不是難事。
女童不疾不徐地說道:“但這裏的人就是以為她是神仙。”
這女童有着不和年紀的鎮靜,直到聽到了神婆的腳步聲,這才露出了些驚慌的神色。
葉寒鴉将女童護在了身後,而千機教弟子在神婆打開門的一瞬間攻上前去,與之打了幾個回合,卻一點兒不見優勢。葉寒鴉看的着急,這才也加入了戰鬥,那神婆在二人的夾擊下很快就敗下陣來。
她們打鬥時并沒有鬧出太大動靜,鎮民們又離得遠,根本不知道他們信仰的神婆被人擒拿住了。神婆剛想叫喊,就被千機教弟子點了啞穴。
葉寒鴉二人終于看清楚了她的長相,那是個年紀在四十後半的女人,臉上還有個很奇怪的圖騰。那個千機教弟子則立馬認出了這圖騰的歸屬:“她是百蠱派的弟子。”
葉寒鴉對這個門派也是有所耳聞的:“就是那個南疆的、很會研究蠱蟲的門派?”
千機教弟子點點頭:“那幫鎮民有些人八成是被蠱蟲控制了。”
現在想來,就算是一些人沒有見識過武林高手,勿把飛檐走壁的輕功和能震碎木石的內裏當做神跡,也不可能那樣的癡狂,應該是這擅長用蠱蟲的百蠱派弟子做了些什麽。
葉寒鴉上下打量着那神婆,神婆之前還一臉憤恨地瞪着她,但很快神婆就被看毛了,甚至不敢再去瞧那小姑娘的眼睛。
葉寒鴉道:“那些白道門派也真是的,居然就放任那百蠱派裏的人在鎮上坑蒙拐騙。”
千機教弟子提醒道:“百蠱派是□□的門派,一直都是咱們……”
葉寒鴉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現今武林中黑白兩道之所以能相安無事,主要還是因為身為□□扛把子的千機教有意親近白道,而各大□□門派則都依附着千機教,自然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與白道為敵。
千機教弟子問:“該如何處置此人?”
“咱們千機教又不負責給那些不長眼的人善後,自然是把她送回自己的門派,叫他們嚴加看管。”葉寒鴉道,“不過在此之前,總要讓鎮上的人都知道自己被騙了。”
“萬萬不可。”說話的是剛才那女童,“鎮上的人不會信的,他們已經瘋魔了,要是讓他們知道自己的信仰是……”女童厭惡地看了神婆一眼,“是這樣的東西,他們怕是會做出一些不計後果的事兒。”
“有道理。”葉寒鴉雖然沒見過那些鎮民這些年究竟是如何瘋狂,但是看昨天的架勢也能猜到會發生什麽了,她自言自語,“可這樣的話,我們該怎麽救人啊?”
葉寒鴉看了看跪倒在地動彈不得的神婆,又看了看女童。忽然,她笑了:“不如讓‘神婆’自己放人如何?”
于是,這才有了葉寒鴉假扮‘神婆’,而女童借着‘神谕’放走李無言等人的一幕。
于是,李無言三人平安脫險,總算是離開了那吃人的小鎮,此時她們正走在來時的路上,只是這一次還跟着一個小小的女童。
“有人看着那‘神婆’呢,時間足夠咱們離開這裏的了。”葉寒鴉道,“看到我的時候是不是特別意外啊?”
嚴牧則一副很得意的樣子:“我一看‘神婆’跳的那兩步,就知道這跳舞的人肯定是你了。”
千機教在變成魔教之前是叫做千機神司的,顧名思義就是在人間負責溝通天地、與天神交流的地方。只是,數百年前當代的神官莫名其妙被朝廷當成了妖女,整個神司都變成了魔教。但就算如此,數百年間千機教內依舊保留着當年神司的一些習俗。
例如那祭祀、禮儀等等,至少千機教弟子們都還被要求保持着神司的驕傲,祭祀時的舞步是一定要回的。
“小瑤說那‘神婆’每次祭祀時跳步伐的都不一樣,所以我想就算我随便跳跳,鎮上的人也不會發現的。”葉寒鴉道,“哦,小瑤就是那‘神婆’的小徒弟,她是被‘神婆’綁到這兒來的。還好有她幫忙,要不然想就你們可就沒這麽簡單了。”
衆人紛紛向這位小瑤姑娘道謝,女童聽到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她只是擡頭看了看,什麽都沒說,只專注于低下頭趕路。
“咱們是逃出來了,但居然有武林人假扮‘神婆’在鎮上招搖撞騙,還殘害了這麽多過路百姓。”李無言恨得直磨牙,“這可如何是好?”
“無言啊……”葉寒鴉小聲問,“你難道沒有想過報官嗎?”
李無言:“……”被說中了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