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錦瑟水神·叁
06錦瑟水神·叁
神婆一睜眼,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是神婆了。
她坐在囚車上,前邊是縣衙的大門,周圍還有十幾個衙役。她整個人跪坐在囚車裏,像是失去了力氣一般。
話說那報官路真不是一般的艱難,錦瑟鎮處于兩個縣城中間,但都跟兩個縣城隔了不近的路途,葉寒鴉一行人來到個縣城,都走到縣衙前了,卻被告知錦瑟鎮其實不歸他們管。
于是她們只能原路折回,回到自己曾經落腳的那個縣城,這一來一回折騰了好幾天。
這好不容易找到了管錦瑟鎮的地方,她們卻又得知一般縣衙是不管江湖人的,別說一個小小的縣衙了就算是知府、巡撫,人家也管不了江湖人的事兒啊。
可葉寒鴉她們怎麽會打碎牙往肚裏咽啊,當天嚴牧就找來了在縣城裏的千機教弟子,讓他麽把錦瑟鎮的事兒散布了出去。
一時間,整個縣城都搞得人心惶惶,就算他們離錦瑟鎮遠着呢,但架不住人們都容易往壞裏想,都覺得自己有這麽個鄰居實在是太不安全了。
縣太爺被民衆的言論逼得沒辦法了,只能見了這幾位江湖人,并且說要管一次江湖事兒。
那麽問題又來了,錦瑟鎮的鎮民們到底有多少人是被蠱蟲控制而瘋狂殺人的呢?而那些被控制的人到底要不要為自己殺的人償命呢?
本朝律法雖然是在逐步完善的,但是往年也沒有鬧出過這種事兒,不可能從律法中找出應對此種情況的條例啊。
其實往年不是沒有過類似的事情,只不過江湖人的事兒都是江湖人管的,他們這些朝廷的人根本就不想也無從插手。
只是,如今有人鬧到了衙門裏,知縣大人總不能像以往那樣揮揮手說‘你們江湖人的事兒就自己解決吧找我們幹嘛’之類的話推脫了。
于是,這一回知縣只能派人先去錦瑟鎮把鎮裏那裝神弄鬼的人抓回來再說了。
負責看守神婆的千機教弟子收到消息後,就将人弄暈然後帶到了距離錦瑟鎮還有一段距離的林子裏,自己就撤走了。而這位神婆以被捆綁的姿勢睡了整整一天,等她醒來,已經被官兵們圍住了。
神婆放棄了掙紮,直到被縣太爺審問的時候,她好像也沒有隐瞞什麽的意思。
原來這神婆還真是百蠱派的弟子,只不過前幾年因為一些事兒被門派除名了,那之後她就到了這錦瑟鎮,用蠱蟲控制了鎮上的一部分人為自己賣命。
而其鎮上的他人見到別人都信了神婆,自己也就跟着一塊兒信了,有些最為瘋狂的信徒其實根本就沒有中蠱。
如今江湖上黑白兩道難得和睦,依附千機教的□□門派都收斂了性子,擺出了要跟白道交好的樣子,自然也鮮有作惡了。只不過這個‘鮮有’只是在人們都知道的地方。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還不知道有多少類似的事兒呢。
其實這一點白道大部分的人也是知道的,只不過他們為了維系着難得的平靜,才沒有挑明而已。要是白道的人完全信了□□門派,那另齊陽派掌門費心不已的丹砂蠱自然也可以交給這百蠱派處理了不是?
神婆伏法,臨了兒她只提出了一個要求:“我想見見我的徒弟。”她那徒弟,自然就是被她綁去了錦瑟鎮的小瑤姑娘。
只是她最後的願望也落了空,因為小瑤的家人并不願意讓小瑤再與這個仇人見面。
小瑤跟着葉寒鴉等人逃出錦瑟鎮的第一天,嚴牧就讓千機教的弟子根據小瑤口述的家裏地址送口信去了,小瑤的家就在距離錦瑟鎮不遠的城裏,而她的家人在官兵出動抓捕神婆的當天就到了縣裏。
這一家人姓雲,在當地還是個很有名氣的富商,只是不知這家人與那神婆結了什麽仇,居然讓那神婆綁了家中的獨女。
雲家人對葉寒鴉四人千恩萬謝,并且表示日後有需要的地方一定鼎力相助。
不管怎麽說,至少李無言和葉寒鴉二人的心情是很好的。
李無言早就想象着自己離開師門後可以行俠仗義、被人擁護地日子,沒想到還真的實現了。而葉寒鴉只是單純覺得被人感謝挺開心的,畢竟她的烏鴉嘴只能得罪人,從沒被謝過。
小瑤回到了家人身邊,看上去也不像是那麽個小大人兒了,反倒更像是個小孩子。
大概是因為行走江湖這麽多年到現在終于做了件好事兒,就連嚴牧都覺得那個看上去心思深沉的小丫頭忽然順眼了。
但他也知道其中有不少奇怪的地方,例如,為什麽那神婆偏偏要綁走雲家的女兒,卻又不殺她還帶着她去了幾乎與世隔絕的錦瑟鎮?例如,這個看上去就是個普通商賈世家的雲家究竟是怎麽跟江湖上的百蠱派扯山關系的?
但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就像是老教主遺落在某個古墓中的劍鞘,一些真相總會因為種種原因被掩埋,想要發掘并不容易,也得不償失。
在神婆說要見小瑤時,雲家人正準備離開小縣城回家,自然是不能讓那挨千刀的神婆如願的。
而聞訊趕來的百蠱派的掌門弟子也确認了此人跟自己的門派再無糾葛,于是害人不淺的神婆被壓進了牢裏,等着問罪。
每天都有江湖人輪流看守着她,這些都是聽說了錦瑟鎮的事兒之後趕來相助的白道俠客,還有不少李無言師姐妹曾經憧憬過的大俠。
寶悌閣的岳大夫也聞訊趕來了,寶悌閣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名門,但卻一直在□□與白道間搖擺不定。但即使如此,也沒有江湖人敢得罪寶悌閣的人,畢竟他們的醫術天下聞名,而這位岳大夫就是解蠱的高手。
這些江湖上的高手們與縣衙的人以及朝廷官兵合力圍剿了錦瑟鎮,一個小小縣城的牢房都不夠關他們的,有些人甚至被送到隔壁縣的牢房裏關押着。
中蠱的鎮民其實還好,人家再怎麽說也是被蟲控制身不由己,可以找到了脫罪的理由。而那些被百蠱派弟子以及寶悌閣的岳大夫确認過的沒中蠱的人就慘了,他們這幾年來做的惡可都不是能夠輕判的。
錦瑟鎮的鎮民們在一朝之間失去了所謂信仰的護盾,有些人成天哭天搶地的,有些則深知坦白從寬的道理,總之這幾□□廷派來的人都忙的不行。
就算忙成了這樣,在葉寒鴉一行人準備離開小縣城前的最後一晚,縣太爺以及被此時驚動的知府設宴邀請江湖上的各位俠客。
席間,人們聽聞了是齊陽派與千機教的幾位弟子死裏逃生來報的官,有不少江湖上名不轉經傳的人物前去與幾人攀談希望能交上個朋友。但這些人都被嚴牧三言兩語打發了,也不知道嚴某人是怎麽說的,居然再沒有人來打擾他們四個了。
葉寒鴉瞅着席間的衆人,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白道這麽多人聚在一起,不由說道:“這裏也算是個小江湖了。”
李無言背過身,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雖然,這好像并不是她向往的江湖。
葉寒鴉就問了:“小牧啊,為什麽他們好像都很不想管江湖上的事兒?”這個‘他們’指的是那兩個知縣。
嚴牧答:“因為吃力不讨好呗。別看人們都對□□的人要打要殺的,其實對于百姓來說白道的人才叫個難纏。”
“這話怎麽說?”
“你想啊,現在□□的人都因為咱們千機教的關系看上去老實本分地不行,人家想找茬都找不出來。”嚴牧将杯中酒一飲而盡,“但是白道上的人明目張膽地打打殺殺,朝廷要是管了,會被說多管閑事兒,要是不管,沒準兒還真會禍害一方百姓。”
嚴牧苦笑:“這兒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左右為難,他還能給江湖人好臉色?”
葉寒鴉搖搖頭:“要是我遇到這種事兒,肯定不會心情好的。”
嚴牧道:“就是啊。所以江湖和朝廷是不可能和睦的。這麽多年了,他們都各有各的想法,當然是能不摻和就不摻和。”
“是這樣嗎?”葉寒鴉轉頭看向了李無言,“無言?”
李無言端着酒杯背對着她們,沉默不語。在她想象中,江湖不是這樣的,朝廷也不是這樣的,沒想到走了這麽一遭,她還真找不到話再為江湖辯駁了。
錦瑟鎮的事兒解決了,死在路上的無辜旅人也可以沉冤得雪了,葉寒鴉一行四人終于又上路了。
一路過來的李無言師姐妹知道接下來就很少有山路了,四人就在縣城裏買了輛馬車和兩匹馬。此時夏天就剩了個尾巴,嚴牧駕車頂着太陽前行,倒也不覺得曬得厲害。
馬車走在大道上到也不颠簸,嚴牧嘴裏叼着跟枯草在搖頭晃腦,忽然聽到了車連打開的聲音,不用問他也知道是誰:“無聊了?”
“沒有,就是想到了一個問題。”葉寒鴉忽然問道,“咱們這一路上,左護法他們還是像往常那樣派了人跟着,咱們教裏也不見人手緊缺,怎麽就偏偏拍了我倆來?”這麽多年來,她這還是第一次為了正事兒出門,可不是新鮮嗎?
嚴牧聳聳肩:“不知道啊。”他心說能把真話說出來嗎,要說出來葉某人還不得反了天啊。
回想起來自己剛得知自己的任務內容時,嚴牧其實也很納悶兒的。
雖說他們左護法常年不靠譜,但關乎到正事兒上人家也不含糊,怎麽就這一回像是鬼迷了心竅般,把關系到黑白兩道是否還能友好合作下來的那蠱蟲交給了葉寒鴉和他了呢?
抱着這樣的疑問,嚴牧在走之前特地找了左護法問過,左護法的回答是:“這是天意。”
嚴牧又問:“什麽天意?”
左護法眯起眼睛摸了兩把長胡子,語氣那叫一個欠揍:“天機,不可洩露。”
嚴牧一定這話當場爆發把左護法摁在地上揍,左護法表示自己還是很識時務的,把更多的事兒抖摟了出來:“我算的,我算出來的!小葉子這次出門兒往南走可得生機!”
一聽到生機二字,嚴牧頓時停下了手,他是在千機教長大的,知道教內有很多邪乎的蔔算方式,蔔算出來的東西從沒出過錯。而當年老教主把葉寒鴉帶上山,就算出來她雙十年華之前有一大劫,必須尋到生機才能逢兇化吉。
左護法繼續說道:“這次出門,她不僅有生機,還有……還有姻緣。”
“啥?”嚴牧先是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姻緣?她這輩子居然能嫁出去?”
左護法:“……”
左護法叮囑:“她的姻緣其實早就出現了,只是現在才看出了一點兒苗頭,你這一路上可千萬要看好她。不僅要保護好她的安全,還要看着點兒別讓她的姻緣跑了。”
嚴牧保證道:“我一定會好好看着的!”他還真想看看将來會跟小葉子有那麽段兒姻緣的究竟是哪個倒黴蛋兒。
于是嚴牧就這麽跟着葉寒鴉踏上了南行的路,他們走了小一天後到了雁琅鎮,見到了李無言是姐妹倆。然後——嚴牧就想起了左護法所說的小葉子的姻緣早到了的這事兒,并且立馬就和那位李女俠對上了號。
但很快的嚴牧又揮去了腦中的想法,不是因為覺得兩位女子之間有姻緣不成體統,而是因為他覺得那位李女俠看着小葉子的眼神兒太兇殘,完全想象不到這二人還能有和睦相處的時候。
只不過很快那位李女俠的态度就變了,主要是因為在她落難的時候還是他們小葉子去救了人,還陪着她在不見天日的密室裏呆了一段時間。
嚴牧轉頭看向馬車,好像能從裏面的聲音想象出來被葉寒鴉纏着的李無言究竟是什麽表情的。嚴牧不由得眯了起來,那樣子倒有些像左護法了。
葉寒鴉不知怎麽老是精精神神的,而李無言早已習慣路上這麽吵鬧,這倆人在一塊兒的時候倒是能屏蔽周圍的其他人。
葉寒鴉笑着問:“無言啊,你要怎麽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啊?兩次的唉。”
李無言面無表情地反問:“你想我怎麽報答?”
“這個?”葉寒鴉撓撓頭,卻也想不出來什麽,“你請我吃好吃的吧。我要吃冰糖葫蘆!”
李無言嘴角抽了兩下:“大夏天的我上哪裏給你弄冰糖葫蘆來?”
“也對。”葉寒鴉聳肩,“我們千機教在有仙山,山裏面有個常年冰封的凝香洞,一年四季都能吃到冰糖葫蘆呢,我都忘了在其他地方只有冬天才能吃到。”
李無言嘴角繼續抽搐:“你們魔教拿修煉武功的天然靈寶凝香洞做冰糖葫蘆?”這根本就是暴殄天物吧!
“凝香洞只是個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修煉武功用的靈地,在它裏面得幹什麽自然也沒有規定。”葉寒鴉道,“而且我是偷偷在裏面做冰糖葫蘆的來着,別人都不知道!”
李無言:“……所以,你到底是怎麽在魔教活下來的?”
葉寒鴉道:“我們千機教其實并沒有其他人想象中的那麽窮兇極惡,大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對我也很好。”
“看出來了,要不然也不能把你培養成這幅樣子。”不知道為什麽,李無言很相信葉寒鴉說的話,“可是我們齊陽派就嚴厲多了,要是不好好練武的話可是會受罰的,門規又多,裏面的人又不好相處。”
葉寒鴉眼睛放光:“那等你哪天被逐出師門了,就來我們千機教吧,一年四季都能吃到冰糖葫蘆的!”
“……”李無言發現自己的面部表情已經崩壞了,“放心吧,不會有那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