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狼狽
狼狽
隔天清晨的時候,紀珩被電話吵醒時,他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很難得的林憑生似乎還沒有醒,溫熱一團在身後,抱着他,臉埋在他的肩窩裏,好像因為太吵發出了一點細碎的小聲音。紀珩忍不住有點想笑,很想錄下來,所以把手機拿過來。
陌生號碼啊。紀珩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想挂斷的時候手卻抖了一下,他在心裏罵了句髒話,想起昨晚,想起自己為什麽連手都抖,忽然很想踹身後的人一下。
但最後他還是乖乖窩着。只是懶懶地對電話那頭“喂”了一聲。
“你好,”有點熟悉的聲音,“是小珩嗎?”
誰啊?紀珩困着皺眉,想不起來是誰就挂了吧——
“我是方枰,”那個人說,“紀笙在家裏。她很想見你。”
紀珩頓住了。
很久很久之後,很多年,很多年,林憑生都在想。
如果那一天,紀珩第一次接到方枰電話的那一天,自己比紀珩早一點醒來,替他接了那個電話,會怎麽樣呢?
或者再執着一點,一定要跟着他回去,而不是看他滿身紅痕,站在門口,頭發淩亂眼圈泛青,說“我過幾天回來”,沒帶衣服,沒帶書,沒帶任何他和林憑生一起購置的那些款式一樣花紋相仿的情侶用品,連那臺dv都沒有帶,那麽匆忙地一個人離開,那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會不會,不會再像這樣,說“很快回來”,實際上再也沒有回來過?
林憑生不知道。
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如果。
最開始并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打過去的電話響幾聲就會接,很想見面的時候,問方便視頻嗎,也會很快看到那張很漂亮很朝思暮想的臉。
“不如我還是回去陪你吧。”一次視頻,看着紀珩,林憑生還是忍不住說。但紀珩很快說了不用。
屏幕裏紀珩笑了,“不是什麽大事,”語氣很輕松,連林憑生都被騙過去,“過幾天,我有時間去找你。”
林憑生立刻便覺得幸福。
他并不總是那麽好騙,那麽容易被敷衍。可是遇到紀珩的時候,林憑生想,有誰不會心甘情願被他騙呢?
沒有人的。
他們間斷着見了幾次,每次時間很短,最長不超過三天。林憑生很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問出口。
出于尊重,他只是淺淺打聽了一下,問不出什麽事,“紀珩他們家?不還是那樣。”留在國內的朋友這麽說,林憑生即使擔憂,也做不到什麽。
後來,非常突然的,林憑生忽然打不通紀珩的電話。
一天,兩天,林憑生忍耐不住了。他匆匆訂了最早的機票回國,沒有告訴任何人,但飛機一落地,他在接機口看到好幾個很熟悉的面孔。
“先生,”那些人沖他而來,林憑生心裏一沉,放在口袋中的手抽了抽,被人眼尖地看穿,“林先生已經在家中等您了。”
林憑生很明顯地愣了一下,最後還是緩緩把手從口袋裏拿了出來。那些人走上前,把他的行李箱拿走,順便收繳了一應電子設備。
回到家的時候,看到的是那個很久沒見的背影。一年?還是兩年?林憑生記不清了。
“哥,”他在林隐生身後喊他,聲音有點低,“你什麽時候回國的?”
“不久。”坐在沙發上看報的男人回頭,面色是不太自然的蒼白,“回家怎麽也不給家裏打個電話。”
“有點突然,就忘了。”林憑生慢慢在沙發另一側坐下,“容姐呢?她之前在醫院照顧我,我還沒來得及道謝。”
“她沒回來。”
林憑生輕輕“哦”了一下,在沙發上,漸漸的忍耐不住。
他站了起來,“我出去一趟——”
“坐下。”
林憑生沒有動。
“憑生,我說,坐下。”
林憑生說:“我要去找他。”
翻閱報紙的手頓住。林隐生擡起頭,“找誰?”
“紀珩。”
空氣僵持了很久。林憑生已經在數周圍的人數,要怎麽最快抵達車庫,然後他聽見林隐生很低的一聲嘆息。
這也是那天他意識的末尾。
後來的事很俗套。被限制的活動範圍,出不去的房間,每天見面的人都有嚴格限定,所有能對外聯系的物品都不在視線範圍內。
他這麽久沒回來的哥一出手就這麽不一般。吃飯的時候,林憑生問一旁的管家,“安叔”,他喊,“哥他身體沒事麽?”
安叔先是沒說話,然後重重嘆了口氣。
“憑生少爺。”發鬓發白的男人看着他,“您不要再去想紀家的那個孩子了。”
林憑生握着筷子的手發緊。他沉默了很久,才對安叔擡頭。
“知道了。”他笑了一下,“我吃好了,安叔,謝謝你。”
三天。五天。十天。到二十天的時候林憑生都有些遲疑,今天是二十還是二十一天的時候,他知道林隐生的目的已經快到達了。
這讓他警惕,卻無計可施。
或者說也并不是從一開始就無計可施。林憑生嘗試過,他打碎了三次玻璃,和數十個堵住他門的人搏鬥,從四樓的陽臺往下攀爬,最遠的一次,他已經走到了地下車庫的門口。
林隐生鬼魅一樣出現在他身後。
“憑生,”他沉默地嘆氣,“別胡鬧了。”
“我不在胡鬧。”林憑生望回他。面上沉穩,垂在身側的手卻不自覺地抖。見阿珩,從來都不是胡鬧。
而林隐生只是沉默。車庫深處再次走出來很多人,林憑生和十幾個人兩敗俱傷,不得不被扛回房間床上。
等他終于能稍微動一下腿的時候,一個陌生人敲敲他的門。
“我是林宛,”不到他肩膀的小姑娘露出很緊張的表情,“小、小舅舅,你好。”
這算什麽?教養讓林憑生無法對着還沒自己大的女孩面無表情,他禮貌微笑,坐在輪椅上,對面頰白裏透紅的小姑娘颔首,“喊我林憑生就好了。”
這位喊他小舅舅的甥女,是林隐生送過來的。背後的目的不得而知。林憑生從安叔那裏得知林宛和自己的關系:其實從血緣上來說,并不太合适“小舅舅”這個稱呼,畢竟差得稍微有點遠。
年齡倒是很近,只比林憑生小三歲。
這讓他不得不懷疑林隐生在想什麽。
林憑生的指甲焦躁地磨壞輪椅的扶手,卻不得不一邊摁住手,一邊和林宛周旋。很快他發現林宛并不是什麽壞人,甚至有點不太像他們家的人,林憑生想,或許與阿珩那個他沒怎麽見過的姐姐很像。她們說不定聊得來。
這位與林家格格不入的女孩,給林憑生一點機會。他問林宛能否為他帶來一部手機。
聽到這個要求之後,林宛咬着嘴唇。她來到林家不到一個月,但有些事耳濡目染地懂了。
“你是要去找他嗎?”她突兀地說,“那個紀珩。”
林憑生頓了一下。然後看着林宛的眼睛,他的視線沒有一點逃避,讓與他對視的人忍不住低頭。
“是。”
他斬釘截鐵地說。
林宛最後妥協了。那天晚上,她帶來的是一部有點舊的機體。
林憑生并不覺得林宛能躲過別人的眼睛,她順利将東西帶來這件事讓他有了很多極不好的聯想。但他做不了什麽,只是從床頭櫃裏放着的一本書中,抽出一張小小的電話卡。
這是他備用的電話卡。他打開手機,在等待開機的幾秒鐘裏心跳靜靜起伏,起,伏,起,伏,亮了。
林憑生迅速點開。畢竟是備用的號碼,直接打過去,阿珩或許不會接。他在這種有點焦灼的擔憂中輸入自己爛熟于心的號碼,然後在單調的嗡鳴聲中。
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林憑生愣了一下。他看了一下時間,十點剛過,這不是阿珩通常入睡的時間。那股焦灼燒高了,但他告誡自己冷靜一點。
他在這無往不利的勸誡中用十秒鐘平複下心跳。然後點到本地新聞的頻道。
林憑生凝固了一下。
林宛坐在旁邊悄悄地看着他。她長得頗有林家人的特色,英眉,不算薄的漂亮的嘴唇,在林憑生臉上,那嘴唇顯得克制的溫潤,在她臉上,就有一種未長開的嬌嗔。
此時那股嬌嗔被緊張替代。這緊張在看到林憑生站起來時達到頂峰。
“你去哪?”林宛失聲道。她忍不住想拉住他,“很晚了,你把手機給我了吧……”
林憑生沒回答她。
這是第一次林憑生不回答她。林宛知道,這段時間以來林憑生沒有一秒鐘心情是好的,但他從來沒有忽視過她的任何一句話。甚至一個表情。
因為林憑生很有禮貌。
但此刻,林憑生沒辦法禮貌了。
他把手機放進胸前的口袋,腿還有點走得不順暢,被主人堅定而殘忍地驅動往前。門被推開,立刻有人伸手出來攔他,“先生……”
那話語截斷在林憑生的攻擊之下。
林宛發出短促的尖叫聲,她緊跟着林憑生走出房門,一波一波人湧上來阻撓林憑生,她也想上去拉住他,可是卻沒辦法靠近,只能眼睜睜看林憑生搖搖晃晃地走到樓梯口,中間掠過十幾號人。
最後站在樓梯口的人,是林隐生。
這個和林憑生長得不甚相似的,林家不知名的長子,審視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林隐生在林憑生面無表情地走近的那一秒鐘,說,“你要去嗎?”
他沒有問林憑生要去哪。而林憑生也沒有回答他。
沒有人再來攔他。這一次林憑生很順利地走到大門,門外停着一輛轎車,他沒有表現出驚訝,頭都不回,直接打開車門坐上駕駛座。
是在林憑生離開之後一分鐘,林宛才惴惴走上去。
“您不攔他嗎?”她忍不住問林隐生。
林隐生也沒有很快回答她。反而,他先擡了一下手腕,林宛看見他細得亞健康的手上戴着一只腕表。林隐生看了一下表面,搖搖頭。
“時間已經到了。”
開車去紀家的路上,林憑生什麽都沒想。
他是依靠着一種本能調動方向盤。這一段路林憑生走過很多次,從被人帶去,到自己偷偷開去,在現實中,在夢中,他都走過很多次。他比回家更熟悉。
所以林憑生什麽都不用想。轉動方向盤,踩下油門,再踩下,踩下,超越無數車輛。餘光有紅光跟上自己,林憑生很快意識到那或許是警車,但他沒有松開。
然後他發現那些警車不是來追他的。
他們去的方向和林憑生去的方向一樣。
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林憑生倒映在內後視鏡上的臉顯而易見地表現出一種空白。
出事了。他剛剛看到新聞就知道。
但今夜出了什麽事?林憑生不知道。他握着方向盤的手越來越緊,用身體的本能和最好的車子性能,用最快的速度。
他抵達距離紀家莊園最近的街道。
再往裏,是不對外開放的私人園林。平時這一部分并不開放,只有在紀家舉辦對外活動的時候,才會稍微打開一部分,讓一輛輛裝着本市著名人物的車子開進去。
但今天,那扇常日緊閉的鐵門開了。
一連串的紅燈開進去。像一串不應該在深夜出現的,過于熱鬧的鞭炮。
夜色裏,像為一場葬禮燃燒。
林憑生停住了。嘶啦——破裂的一道聲音,他像一個毫無安全駕駛意識的新手狠狠踩下急剎車。
他忽然明白林隐生為什麽願意放過林宛的小動作,讓他看到新聞。也知道林隐生為什麽願意讓他離開了。
緊急救援的鳴響從身邊掠過,林憑生呆滞地,茫然地扭頭過去。
他看見幾輛高大的消防車沖了進去。沖進一分鐘前,在他眼睛裏倒映出來的火光裏。
沖進他曾經與紀珩初遇的植物園。沖進他曾被多年前未去世的母親握着手牽進去的鵝卵石小道。沖進他一次一次翻進去的紀珩房間外面的安靜的玫瑰叢林。
現在它們全都都被映亮了。被一場大火。恍惚之間,林憑生好像能聽見耳邊響起咚咚的伐木聲。
咚咚,火光燃燒,咚咚,白牆被燎成熏黑色,咚咚,咚咚。
在這一個瞬間,就是這一秒,林憑生覺得自己努力搭建的,小心翼翼維系的和紀珩的那座城堡,那座櫻桃園,這一刻,轟然倒塌。
林憑生低下頭。
在他重複地,本能性地對紀珩號碼的撥打中,他看見被拒絕通話的數量:
一百零三個。
一百零三次,紀珩沒有接聽的通話記錄。
那一天的末尾,林憑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
安叔在門口等他,停好車,林憑生看見家中的大門是敞開的。
他一瘸一拐地走進去,在上樓梯的時候被卡了一下,哐當,他以一種狼狽的、根本不像他該有的姿态,狠狠地摔倒在樓梯上。
膝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疼痛泛濫,但林憑生卻一動不動。他一聲不吭,視線停留在眼前樓梯的暗紋上。
很久之前,他的嘴唇裏就彌漫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林憑生忽然覺得有點累。
這一種疲累讓他想要一動不動,甚至覺得自己可以癱在黑暗的樓梯上,直到世界末日。或者直到聽到關于紀珩的任何消息或任何事的那個瞬間。
是林隐生的聲音把他游離的神智召回。
“憑生。”他的長兄在樓梯上喊他,“你的手機,拿回去吧。”
脊背顫抖了一下。收緊,收緊,再收緊,然後随擡頭的動作不得不松開。
林憑生看着林隐生。然後他花了一點時間狼狽地站了起來。
他一聲不吭地走上前,拿過林隐生手裏薄薄的手機。在林憑生将要路過他的哥哥時,林隐生在他身旁,忽然,他說:
“七點十分,有人給你打了三個電話。”
林隐生的聲音涼而平靜,“備注是阿珩。”
林憑生已經走過了他。
林隐生扭頭。
他看見林憑生的背影埋沒在黑色的影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