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現實
現實
作者有話要說:回憶結束
“如果。”
酒店房間。
寂靜的空氣,昏暗的陰影,油畫似的黃色燈光倒映在紀明川的臉上,勾勒出希臘式的雕塑般的美麗。
十年的時光,好像沒能奪走他分毫。只是他不再如以往一樣,會對林憑生露出多麽特別的表情。
他和雕塑一樣面無表情,沉默,聆聽林憑生禱告一般的低語。
“如果我說,那一晚,我來了,”林憑生的禱詞單薄而無力,“你會相信我嗎,明川?”
紀明川沒有說話。
他靜靜看着林憑生隐痛的眼睛,這好像默許的态度給了林憑生希望,讓他的聲音不受阻地從胸膛裏流出來。
“我收到了你的短信,”措辭一點點流暢,“但那時已經晚了。太晚了。我去得太晚,”他沒說一個字自己是如何艱辛才獲得去找紀明川的資格,“……我去得太晚了。”
我沒見到你。
紀明川終于動了。雕塑從死物變得有靈魂。他擡起頭,眼睛,望着林憑生,嘴唇,很慢很慢地張開。
“我不知道,”他說,“我以為你沒來過。”
所以紀明川之後才會如此憤怒,如此決絕。
他删除所有林憑生的聯系方式,寥寥幾通電話就辦了退學,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他從小長大的有着林憑生的城市,出國,遷居,改名,然後丢掉每一封陌生的信件和明信片。
“你背叛了我。”
紀明川說。用一種紀珩才會有的措辭和語氣,“你怎麽能背叛我?”
林憑生有幾秒鐘,不知道說什麽,哽咽從最深的地方往上蔓延,堵塞他的喉嚨,變成腫塊,淤泥一樣把他淹沒。
他甚至沒辦法反駁。“是我的錯,”最後林憑生用一種很細微的聲音說,“我後悔了,明川。”
林憑生想起那天晚上。
他從林隐生那裏拿回自己的手機,點開,他首先看見數十個未接來電。
聯系人都是同一個號碼。同一個名字。
林憑生下意識回撥回去。他按了兩三次才真正按下去,然後在機械的“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中遲緩地明白過來。
阿珩現在不會接電話。
然後他握着手機,在門背後呆了很久,從站立到滑下,像一個喪家之犬一樣坐在地板上,紅腫的膝蓋被随意地擱在一邊。
最後林憑生想起來什麽。他再次點開手機,這一次手不再抖了,只是掌心出了點汗。
他用力把汗擦幹,點開短信界面。
最近是夏天,溫度升得有點高,所以房間裏一刻不停地開着空調。
林隐生不太喜歡高溫的環境,他回來,家裏的溫度總是打得很低。此時那些有點太冷的風從風口裏吹出來,很好的工藝和技術,風聲不太大,林憑生可以很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點,一點,變慢的心跳聲。
他沒有先看最新一條。反而,他滑到最早的一條,一個字一個字地開始看:
抱歉,出了點事,沒能接電話。
為什麽不接電話?……你生氣了嗎?
視頻也不接。
我問了你的同學,他們說你不在學校。你在哪?
我現在沒辦法知道你們家的任何事,林憑生,算我拜托你,接電話。
……接電話,拜托。如果你是為之前我不理你生氣,換種方式報複我好嗎?
然後中斷了幾天。林憑生推算着日期,慢慢咬緊了牙齒。
中斷後的第一條短信,是:為什麽?
你不知道,對嗎?
…你沒有參與,是不是?如果不是,接電話吧。我想聽你的聲音。
別這麽對我。林憑生,別這樣。
再怎麽慢,都到了頁面最下方。
最後一條。
林憑生的指尖懸在上面。一秒,兩秒,他終于敢點下去。
很多年之後,這麽多年以來,這短短的、閱讀上百條短信的半個小時的時間,林憑生都無法忘記。
他無數次在夢裏夢見,在開會的間隙想起,在拍攝的中途想起,在采訪時想起,在無謂的談話和發呆中想起。在頒獎儀式中看着茫茫的被強光打亮的無數陌生面孔中想起。
想起紀珩十年前,給他發的最後一條短信。他當時蜷縮在門後面,膝蓋痛得要廢掉,狼狽得像一條被丢掉的自我放逐的狗。房間很安靜,窗外夜色濃郁,與此處相隔幾十公裏的城市的另一頭,有一場大火一刻不停地延續。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打開那條信息的。
那裏面寫:
讓我見你一次。一次就好,最後一次。
求你。
林憑生現在不得不再次想起來。
以往林憑生想起來的時候,如果時間太長,就會有人有點困惑地打斷他,“林先生,您在想什麽嗎?”,他們這麽問他。
但紀明川不用。
此時此刻他只需要一個眼神,就明白林憑生在想什麽。
紀明川不喜歡這樣。所以他重新看向林憑生,眼神是一種直白的□□,逼迫林憑生把視線,從紀珩的身上,轉回紀明川的身上。
“所以呢。”他再次逼問,“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麽呢。”
林憑生被紀明川抓回來。他看着紀明川,看着他被光描摹、望着自己眼神□□的臉,很突然的,感到一種近乎隐秘的心碎。
“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林憑生将聲音努力保持在應有的平靜上。
“無論是導演和演員的關系,還是從朋友做起,哪怕是從陌生人做起。可不可以再給我一個機會?”
怎樣都好。林憑生想說出口,道歉也好,這部電影馬上停拍也好,要他做出任何補償都好。
只要紀明川願意再給他一個機會。
而紀明川沒有答應。他很游弋地,把自己往後,靠在酒店奢靡漂亮的牆紙上。
“給你機會。”他有些游離說,“即使你願意,你們家那群人難道會同意麽?遠的不說,單單是跟着你喊你小舅舅的那個林宛。”
他的語氣變得尖銳,變成諷刺的嘲笑,變成一種在祝霖和楚溟星面前都不會有的負氣,“她會同意嗎!”
“我們之間的事為什麽要別人來同意?”
“別人?”紀明川的聲音變得古怪。這古怪幾乎刺痛了林憑生的心,“林導演。”
他又用那種刺耳的讓人難堪的态度喊他。紀明川說。
“你這麽年輕,這麽大名氣,風生水起,去到哪誰都喊你一聲林導,”他聲音放輕,“你哪來的底氣,敢說和你姓什麽沒有關系?”
“十年前。”
這場對話中,林憑生第一次,突兀地把紀明川的話打斷。
“十年前,我就與他們斷絕關系。”
他看着紀明川剎那睜大的眼睛,說,“當時的新聞報道,現在仍然有跡可循。”
空氣再次冰封地凝結。
林憑生的眼神,是被這冰層覆蓋的熔岩。
死寂的幾十秒。
沉默,沉默。但等待是有價值的,林憑生忽然覺得自己在紀明川眼裏看到了動搖。他的心立馬裂開了一條縫,往前,伸手,他要去抓住面前的人,“明川——”
手落了個空。
那個分明表現出動搖的男人再次露出一種防備式的、讓人難以接近的态度。為什麽在短短幾秒內紀明川的态度就會有所改變?林憑生忍不住想他們分別的這十年都發生了什麽,但這個困擾他每個午夜的問題顯然不是一兩秒鐘就能解決的,短短的一剎那,紀明川往後,轉身,往前走,留林憑生一個人在身後不甘願地凝視。
很快這凝視被打斷,林憑生看見紀明川前進的方向,是門的方向。
他的心馬上漏了一拍。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林憑生已經再次抓住了紀明川的手。他今天這樣做了太多遍,一次比一次無效,再蠢的人都知道要添一點籌碼才能開始下一次賭局。
于是在紀明川露出不耐眼神之前,林憑生腦袋空白的,第一次身體快于神經,沒有任何思考,也沒有任何技巧,他放棄他素來引以為豪的教養和籌劃,朝他喊,“我去找過你!”
紀明川的掙紮中止在原地。而林憑生很清晰地聽見自己心中“咯噔”的聲音。
這不是好時機。一向運籌帷幄被視為“很有投資眼光”的林憑生馬上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
他立刻想對自己喊停。但紀明川的視線重新回到林憑生的臉上。
他甚至還用有點怔住的目光,問林憑生,“什麽時候?”
林憑生的喉結發緊。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種安撫的語氣,甚至有點害怕即将發生的事的語氣,重複了一遍,“後來我有去找你。”
“雖然我知道你接到了我的電話,也收到了那幾封信。”
只是你都扔掉了。
像那只是一通推銷電話,或者一封廣告。
“你換過很多地址,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還是去找你了。”我問了很多人。最後,在應齊那裏,知道你更換的住址。
然後林憑生說了一個日期和地址。一個讓紀明川心裏一沉的日期。
這不是一個太好的時間,紀明川想。他努力回憶這個日期附近都發生了什麽事,太久了,那幾年的回憶早早被他打包丢進垃圾桶,所以——
“我看見,”他聽見林憑生很輕的聲音,“我看見有人跟你回家。”
一個男人。
紀明川沒能說話。
他的臉像被一層白瓷覆蓋,沒辦法做出表情,洗澡之後散下來的頭發有幾縷垂在他的額頭上,切割他此時的目光,讓他的臉龐看起來這麽幼小。而林憑生聽上去快碎了。
當時林憑生不敢相信,也不敢想象。
他站在那破破爛爛的門前,回憶幾秒鐘之前,他魂牽夢萦的紀珩的背影,還有摟着他的陌生的男人。
他想,
明明他們還沒說分手啊。
可是好像,也沒有說過開始。
于是林憑生此時只能看着生鏽的鎖孔和斑駁的門牌,沒有資格開門,也沒有勇氣。等站到腿有點發酸的時候,他聽見一點很輕的貓一樣的聲音。
他曾經對這個聲音很熟悉。
熟悉得,此刻從身體最深處漫上出一種發麻的痛苦。
所以這個瞬間,林憑生控制不住地想後退,又想往前,把門砸開,沖進去,把裏面的人帶出來,帶到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但他沒有。
“那天過後,我先回了趟家,然後去辦了休學手續。”林憑生不顧紀明川一下子睜大睜圓的眼睛,自顧自的,他繼續說,“在學校裏,我找到了你之前最喜歡的那輛車。”
林憑生說:“我把它開去了那條山道上。”
…
紀明川感到一種眩暈。那輛車他改過,為了速度放棄了安全性,是他與林憑生不能見面的那半年裏,他最常開的一輛車。而林憑生其實并不是一個多麽喜歡賽車的人。
他想對林憑生大吼,“你知道你開那輛車上山意味着什麽嗎?”,但理智制止他,因為太遲了。
這已經是,很多年,很多年之前的事了。
即使他現在表現出關心,也只是遲到的假惺惺而已。
但林憑生看透了他。他總是能看透紀明川,所以他用一種安撫的聲音說,“沒有出什麽事。”
當然是說謊。
事實證明,當他效仿當年的紀珩,将油門踩到底,在狹窄彎曲的山路上狂飙的時候,林憑生差點死在上面。
他醒來之後,看見的是林宛暈紅的眼眶和疲憊的臉。
手指抽抽,他看着這個不太像他們家人的小姑娘一點點醒過來,看見林憑生睜開的眼睛,通紅的眼眶變得更紅,幾近滲血。
“你瘋了嗎?!”她第一次這麽和林憑生說話。那晚林憑生拖着斷腿獨自闖出去的時候她都沒有這樣,“你知不知道你差一點就——”
她說不出來了。
被吼的、躺在病床上的人情緒卻很平靜,甚至有心思對林宛笑笑,“這不是沒事嗎”,張口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有多沙啞。
“……我說不動你。”
最後林宛頹廢地靠後。整個人很沮喪,覺得自己很沒用地蜷縮在椅子裏。林憑生有心安慰她,但手都擡不起來。
萬幸,她看起來很快恢複了活力,抹了抹一塌糊塗的臉,林宛掏出一個平板,點亮,摁動了幾下,然後明晃晃地擺在林憑生面前。
“你看。”她用一種難得強勢不可拒絕的語氣,指着一張圖片,讓林憑生看。
“片場事故,某當紅小生拍戲受傷,部分戲份将由替身完成……”林憑生艱難地念讀标題的字段,他眯起眼睛,剛要問林宛這是要做什麽,聲音卻戛然而止。
像一截放了一半的炮竹,硬生生卡在喉嚨裏。
一張很大的配圖,占據三分之二的是一張陌生的笑得很标準的臉,剩下三分之一是某個工作場景,一點點像素擠了四五個來往的路人。
其中,有一個人,很鶴立雞群地占據了一小格。那麽低劣的像素,那麽小的空間,但林憑生沒有移開眼睛。
那是紀珩。
一張那麽冷淡,又那麽美的臉。他看着他,目光是一種近乎的貪婪。
林憑生至死難忘的一張臉。
他看了很久。不如林宛所想,林憑生沒有叫,也沒有哭。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他就這麽靜靜地望着,像看一個碰不到手的夢,連觀望,都好像是一種隐秘的幸福。
最後林宛只等到一句話。
躺在病床上,被下過幾次病危通知的男人,連此時都不願意看她,只執着地凝望那圖片的一個角落,說,“阿宛。”
“……嗯?”
“我們去G國吧。”他用很啞很脆弱,可哪怕這樣也格外情深的聲音說,“我們去拍電影,好不好?”
林宛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告訴林憑生。
那一瞬間,她感到一種絕望。
一種,她這一生,都不可能靠近林憑生一點的絕望。
而更令她絕望的是。
在短暫的沉默後,林宛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