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傍晚,涼風習習,吹得廊下的宮燈沙沙作響,蕩起了一道道弧線。
老夫人的東廂房內幾個身影被拉得斜長,陣陣嘆息時不時傳出,還有頗為憤怒的斥責。
“黃昏時分,我去見過謙兒,他在梅州受了很多苦,實在不容易,堂堂一個世子,竟要抛頭露面賣東西。”白氏心疼地捂着胸口,眼神自責,“我就這一個兒子了,再也不能讓他受傷離開我。好在那位孫姑娘救了謙兒,謙兒也對她很是喜歡…....”,說完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老夫人,果然看到自己的婆母臉色瞬間沉下來。
“聖上已經允諾過,再也不讓謙兒離開京都了,想必他日後也不會有什麽危險。至于那個鄉野丫頭......”老夫人頓了頓,咬牙切齒道,“她挾恩要挾謙兒娶她,簡直不知好歹,我絕不會讓她進我家的門,永遠!”
“可謙兒好像很喜歡他,不如讓謙兒把她納了留在府裏吧。”白氏委婉道,卻遭到了老夫人的斥責!
“糊塗!咱們侯府簪纓世家,滿門顯貴,就算納妾,也得是個清白的官宦之家的女眷,那鄉野丫頭何德何能,連給謙兒洗腳都不配,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她進府。”
聽到她不容置喙的拒絕,白氏只覺得天旋地轉,心口一沉煩悶,她嗫嚅着唇瓣,小心翼翼開口:“可謙兒自小很有注意,他認定的事不曾改變........萬一......”
“沒有萬一!那他就給我滾出侯府,我看他是要滿門榮耀還是要一個身無分文的野丫頭!”
“老夫人三思啊!彥兒已經不在了,我只有謙兒一個兒子了。當年若不是咱們不成全彥兒和明月,讓他寒了心,也不至于死在戰場…....咱們可不能重蹈覆轍了呀…....”
長子的死猶在眼前,她每每想起就心如刀絞,如今次子死裏逃生,她只想讓兒子平平安安,其餘的一切都不願強求。
“你又胡說什麽呢!”老夫人沒好氣地瞪他,“彥兒那是為國捐軀,若不是看在李明月懷了彥兒的骨肉,她一個七品官之女,哪裏配進我侯府的門,可氣的是生了個丫頭,真是喪門星!”
白氏想要解釋,可看到老夫人兇神惡煞的模樣心有餘悸,只戚戚然道:“明月也是個可憐人,年紀輕輕守寡.......”
“呸!若不是她狐媚,一向乖巧的彥兒怎麽會為了她忤逆我們!害得彥兒着急建功立業給她名分,才白白喪了命,簡直可恨!”老夫人說着說着氣急敗壞,朝白氏斥責道,“兩個孩子都不知中了什麽邪,好好的大家閨秀看不上,非要迷戀狐媚禍水,簡直被你教壞了!”
白氏愣住,怎麽老夫人罵道自己頭上了,她心裏有氣不敢說,低頭沉默了許久,找了個理由迫不及待走出門,心力交瘁地嘆了口氣,還未平複情緒就看到外甥女站在門前抹淚。
白氏心一沉,覺得好累好累。
翌日,天微亮。
經歷了一日鬧騰的月清睡得昏昏沉沉,直到陣陣敲門聲驚醒夢中的她,她才想起此刻自己可是在規矩森嚴的侯府,人人都不待見她的地方。
“誰啊?”她弱弱出聲。
“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月清激動地跳下床,披着外袍推開門,只見阿滿端着托盤站在門前,正溫和地朝她笑。
“是時候用早膳了。”
阿滿走進屋內,牽着她坐下,親自替她夾菜盛湯,陪着她用完這頓早膳。
不得不說,侯府高門大戶就是不一樣,簡單的清粥小菜也煮得比尋常美味許多,就連餐具也是銀具,十分奢靡。
月清喝完了粥盯着銀碗和銀筷看了半晌,暗道上天不公。
“吃完了嗎?那我帶你去和母親請安。”
“啊?還是你一個人去吧。”月清搖頭拒絕道,十分有自知之明,心知這裏的人看不上自己,又何必出去礙眼。
“不會的,母親一向溫柔和善,我喜歡你,她也會喜歡你的。”
沈謙安慰道,漸漸打消了她的顧慮,牽着她出門。
侯府的後院十分寬敞,每位女眷都住在獨門獨院,院與院之間用花園假山隔開,風景幽美,環境安逸,漫步四周,忐忑的心也靜下來。
不一會,兩人就走到白氏的靜園,讓人通傳後,白氏滿臉笑容地走出來迎接兩人。
“謙兒!”
白氏喚道,臉上的笑容在看到月清出現時一滞,可還是很快地恢複了溫和模樣。
“我和月清來給母親請安,這半年兒子未能膝下盡孝,讓母親難過了。”
“好孩子,快坐到我身邊來。”白氏入座後,朝他滿眼不舍地招手,憐愛的眼神一眨不眨,“昨晚睡得如何?可還習慣?屋內可有缺的,早膳可還喜歡?”
她一連串的發問,生怕兒子衣食住行有一絲不合心意的。
“都好。兒子只是離家半年,又不是第一次來此。”沈謙笑着,忽而想到什麽,轉眸看向月清,溫柔道,“月清昨晚睡得如何?早膳可還喜歡?”
他說完,白氏立刻将眼神投過去,認真地盯着月清,看得她面紅耳赤,支支吾吾地傻笑。
“一切安好……都好….....”
這家夥!難道她覺得不好還能當大家的面說出來嗎?這麽帥的臉,腦袋瓜子是幹什麽的呀。
白氏也很無奈地看着自己的傻兒子,可又隐隐約約覺得不安,謙兒對這女子喜歡的緊,可老夫人打定主意不要她進侯府的門,日後怕是風波不斷啊。
她望着兩人苦笑,感慨時聽見清脆的笑聲,便看到長媳帶着三歲的孫女走過來。
“團姐兒,快來祖母這。”白氏煩躁的情緒消散,高興地朝孫女招手,這是長子唯一的血脈,雖是個女孩兒,可她也疼得緊,尤其是孫女眉眼間像極了她的父親。
“祖母——”團姐兒奶聲奶氣地跑過去,被白氏抱到膝頭,李明月笑道,“快給祖母和二叔叔請安。”
“對對對,見過你二叔叔。”
“二叔叔。”團姐兒細聲細氣道,然後指着一旁的月清詢問,“這個漂亮姐姐是什麽?二嬸嬸嗎?”
屋內瞬間變得死寂,衆人尴尬沉默着,大眼瞪着小眼不知如何開口。
阿滿卻十分滿意小侄女的話,朝她豎起大拇指:“乖團姐兒,你真聰明,這是你未來的二嬸嬸。”
聽見別人誇她聰明,團姐兒開心壞了,啪啪地拍着雙手,白氏十分無奈地望着孫女,李明月則扯着帕子低着頭不言不語。
場面雖然有些滑稽可笑,可白氏卻唇角莫名揚起,甚至心想眼前這副歲月靜好的樣子也不錯,長媳乖巧,孫女可愛,次子孝順,唯一的叛逆便是娶一位們不當戶不對的女子,若老夫人讓步,留她作為妾室伺候謙兒,也算得上圓滿。
經歷了長子辭世的痛,功名利祿她都看開了,一切都是虛的,除了兒孫的健康和幸福。
“謙兒,你還未給老夫人請安吧。”
“祖母昨日氣得不輕,我怕出現她面前會讓她心煩。”
“即便如此,也不能失了禮數。我這就帶着你和團姐兒給老夫人請安,至于孫姑娘就讓你嫂嫂照顧,園子裏的花開得燦爛,何不去瞧瞧。”
李明月朝白氏點了點頭,步履輕輕走至月清身旁,朝沈謙微笑:“世子放心,我定會好好照顧孫姑娘。”,然後又回頭叮囑了巧姐幾句。
因為昨日的短暫相處,月清倒是對李明月有幾分好感,同時也不想破壞阿滿和祖母之間的感情,便朝他微笑道:“我也很好奇侯府種的哪些花,你放心去吧。”
說完,她跟着李明月離開,沈謙依依不舍地目送她遠去,白氏看了直搖頭,苦笑不得道:“人都沒影了,還看?”
月清漫步在園子四周,滿目缤紛的花開得燦爛奪目,卻溫暖不了她百無聊賴的心。她無精打采地看着腳下的大理石地磚,竟看到雕刻的蝴蝶紋路,不由得暗暗感慨,果然侯府氣派闊綽,一磚一瓦都精致輝煌,處處不容小觑。
“孫姑娘在想什麽?是不喜歡眼前的花嗎?不如我帶你去湖邊走走,看看鯉魚?”
“不用,就在這随意看看吧。”她心情不好,去哪都是一樣的。
李明月看出她的失落情緒,察覺到幾分似曾相識的黯然,不禁流露出幾分同情。
侯府就是這樣,重門第榮耀,兒女情長又算得了什麽。
“對了,明月姐姐,阿滿的記憶還未恢複,現在的他和以前相差大嗎?”
“啊滿?”李明月皺了皺眉,猜出了是沈謙落難時的名字,沒想到她現在還這麽叫着,“世子溫柔和善,孝順寬厚,往日也是待人寬和謙謙有禮,與現在未有不同。”
他與他兄長一樣,都是個溫柔重情的人,性情相似,容貌也有五六分相,每當她思念戰死的夫君時,都會悄悄看幾眼世子,緩解自己的思念。
可惜他們兄弟兩再相似,終究不是彼此。
想到過去,李明月也不禁情緒低沉,她從不後悔與沈彥相知相許,可回首這一切,真的好累好累。
同為女子,她真的不忍心面前的女子也經歷這般。
“世子如今是侯府唯一繼承爵位之人,将來的滿門榮耀都靠他了,所以母親和老夫人對他的婚事格外重視。”說着她看向月清,無奈地笑,“我從第一眼看到孫姑娘便知你是個良善之人,定不是她們口中貪慕虛榮的女子,世子也定是看中你的品行。只是老夫人身份尊貴,金枝玉葉诰命在身,府裏一切由她做主,她早就為世子擇好了良配。”
“是昨日那位黃衫少女?”月清苦笑道,這個結果她早就有預料。
李明月點了點頭:“張雅蘭姑娘是母親的娘家侄女,伯爵府的旁支次女,十年前老夫人抱恙,高人指點要從親族中選一位八字相合的女子進府陪伴,老夫人挑中了她。沒想到她進府後,老夫人的身體越來越好,老夫人便覺得她旺自己,待她一日比一日親厚,如今疼她比得上世子,更是想将她嫁給世子,永遠留在侯府。”
說着她泛起一陣無奈,自己的女兒團姐兒是老夫人的血脈重孫女,可她卻不管不顧,卻待那個張雅蘭處處縱容,就連母親都看不下去,可老夫人還是護着她。
兩人各自傷感着,連張雅蘭何時走來都沒有注意到,月清只覺得肩膀被猛地一撞,差點跌倒在地,擡眸竟發現張雅蘭嚣張地朝自己挑眉。
“抱歉,我沒有看到路。不過往日這個園子,阿貓阿狗也不會進來。”
“你沒事吧。”李明月扶起月清,随後不滿地看向張雅蘭,“她是世子的客人,還請你莫要胡言亂語。。”
張雅蘭柳眉一皺,盛氣淩人地瞪着她,一臉不屑:“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你。你不在屋子裏哄你那傻丫頭跑出來幹嗎?還想礙老夫人的眼嗎?晦氣!”
“你——”李明月氣得身子發抖,她平日私下裏對自己不尊敬罷了,如今大庭廣衆還對自己冷嘲熱諷,簡直不把她放在眼裏,尤其是她有意無意地貶低女兒,更是讓她不能忍。
“我的團姐兒可是姓沈,大房嫡女,母親也十分疼她,還說将來要将一半嫁妝送給團姐兒添妝,可你呢,雖然得老老夫人歡心,可嫁不嫁得侯府還未可知,這女主人不一定輪到你做呢!”
“你——”驕縱的張雅蘭忍無可忍,一巴掌朝她扇過去,打得她頭發髻淩亂,簪子也掉落在地。
“你瘋了!怎麽敢打人?”月清吓得拉住李明月後退,不知所措,得理不饒人的張雅蘭冷笑連連,翻了個白眼離去。
“她打你你怎麽不還手?”月清恨鐵不成鋼,喊道,“你應該還給她兩巴掌,你看你的臉都腫了。”
李明月嗚嗚哭着,她何曾不想還手,她也是自小被寵愛大的,可自從進入侯府,成為大夫人,活在所有人打量的眼光中,她不為自己不為侯府,也得為團姐兒考慮,她沒了父親,母親又沒有權勢,若是落個一個言行無狀的名聲,将來誰會娶她?
她默默地哭了半晌,緩緩擦幹眼淚,理好發絲,低沉道:“宋姑娘,讓你見笑了,咱們去我院子裏歇息片刻,容我整理下。”
月清連連搖頭,覺得她比自己還可憐,這諾大的侯府,住在裏面的人也不是都開心。
張雅蘭目中無人,一巴掌用盡了力氣,打得李明月半邊小臉腫得老高,好好一個賞心悅目的女子變得面目全非。
月清看着她默默坐在窗邊用雞蛋滾臉,幾次想要開口忍了下來。
唉,這姑娘性子太溫柔也不是好事,被欺負了也是可憐巴巴的生悶氣,若是自己,少不了揪她頭發讓她變成禿子。
兩人相對無言,正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忽然一陣嘈雜聲傳來,還夾雜着女子時斷時續的哭聲,兩人還未反應過來出了什麽事,就聽到門砰得一聲被踹開,接着一臉怒容的老夫人領着一群人杵着拐杖走來,那矯健的步伐,月清覺得她完全不需要拐杖,除非她用來打人。
“月清,你沒事吧。”沈謙從人群中擠開走向她。
“我沒事,只是你們這麽多人.....”她狐疑道,瞧見白氏也在這,各個神色嚴肅,她也變得很緊張。
“雅蘭和祖母告狀,說是嫂嫂欺負她,祖母便帶人來看看怎麽回事?”
我去!惡人先告狀!可惡至極!
月清氣極而笑,拉着沈謙的手指着李明月,不滿道:“你難道看不出來是誰被誰欺負了嗎?”
話音剛落,一個哭聲從外傳來,不多久張雅蘭用帕子捂着臉哭哭啼啼地走進屋子,月清看得雲裏霧裏,不知她鬧得哪出,随後就看到她扯下了帕子,露出了一張被慘不忍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