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阿滿沒有将她送回宅邸,而是帶她回到蘇齊包下的一間客棧,裏面層層把手,站滿了無數身穿黑甲的侍衛,黑壓壓一片,看着令人心驚。
“阿滿,他們都是保護你的嗎?這麽多人。”
她欲言又止,心想門閥世家就是鋪張浪費,養那麽多人,一個月該花多少銀子。
“剛剛帶路的人叫蘇齊,他是我自小的玩伴,也是我的侍衛。半年前我奉旨與太子一同捉拿亂黨,沒想到有人與亂黨勾結,想要趁機刺殺太子,我情急之下披了太子的外袍引開追兵,陰差陽錯流落到牛家村,還失去了記憶,接下來便是你知道的事情。”
“什麽?還有亂黨和刺客!侯府世子生活得這麽水深火熱嗎?”月清吓得小臉都白了,瞬間覺得這些侍衛遠遠不夠,最好再多個十個八個。
“放心,亂黨都被捉拿歸案了,以後沒有危險了。”阿滿笑着捏了捏她的面頰,再次将她抱緊,長舒一口氣道,“這一個多月你都不知道我怎麽過來的,所有人都沒有打聽到你的消息,我害怕你會遇見危險,會碰到壞人,會餓肚子,還好……還好…....”
想到壞人,她立刻想到坑騙自己錢財的蔣萬英,立刻朝阿滿告狀:“那個蔣萬英居心叵測,騙我還偷了你送我的玉佩——”
她話未說完,阿滿就從胸口拿出那枚玉佩,月清驚愕不已,正詫異着,就聽他解釋:“他當了這塊玉佩,被蘇齊的人發現後捉住了他,命他交代了前因後果,他罪不可恕,已被押解回瓜州了。不過若不是他,我也查不到與你有關的蛛絲馬跡。”
“他真是活該!”月清解氣地罵了幾句,忽而想到了什麽,問道,“對了,阿滿你的記憶恢複了嗎?往日的事情都想起了嗎?”
“恢複了一些,還有些人和事依舊記不得。蘇齊說京都名醫無數,可解我的疑難雜症。”
京都。那是阿滿家的地方,天子腳下,非富即貴,離梅州相去千裏。
相見的激情瞬間冷卻,她清醒地擡眸,笑得疏離:“京都是你的家,你該回去的,你何時走,我送你。”
“送我?”阿滿的手一顫,眼神慌亂,“你不與我同去?要丢下我?”
月清心疼地搖搖頭,苦笑着解釋:“若你只是阿滿,天涯海角我都願意随你去,可你現在是侯府的世子……我與你有雲泥之別,我覺得咱們就此別過,保留最後的體面為好。”
阿滿沉默許久,緩緩坐在她身旁,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既然如此,那我不回京都了,我就在這陪着你,在梅州的這半年我很開心,最大的煩惱也只是害怕你生我的氣。”
“你說什麽胡話!你父母家人都不要了嗎?世子之位也不要了?”
“我在這裏陪你,不代表不要我的家人啊,閑暇時我可以與你一起去看他們,然後再一起回來。”
他的一番話說得月清心裏暖暖的,擡眸看他的眼神多了些許的期冀,也許.....也許阿滿真的不一樣。
“算了,若是你因為我不願回京都,怕是侯府的人恨死我了。”月清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罷了,我就陪你回去一趟京都吧,就當出門見見市面。”
“那就再好不過了。”阿滿緊緊擁着她,喉結上下翻滾,“屆時我讓祖母為你我主婚,我要正大光明迎娶你。”
月清苦澀地咬了咬唇,忐忑不已,雖然她抱着一絲希望與阿滿回京都,可心裏卻明白侯府的人不會接納自己,只是阿滿處處替她着想,她也想讓阿滿與家人團聚,等她将阿滿送回侯府,便尋個時機離開,也算不枉彼此的情分了。
聽到月清答應與自己一同回府,阿滿開心壞了,上揚的唇角久久未平。
“上天待我真好,能讓我遇見你,還能讓我再次與家人團聚,我別無所求了。”
月清望着她的笑臉,詢問道:“你是不是很想家裏人。”
阿滿淺淺地點了點頭,略有不好意思:“我想起了一些往事,記得有慈愛的祖母,溫柔的母親,嚴格的父親,還有哥哥,嫂子,侄女…....我很想他們。”
那你又為何為了自己置氣不願回去,月清無奈地摸了摸他的腦袋,百感交集。
月清交代好了點心鋪子裏的事情,飛快地動身與阿滿啓程出發趕往京都,陌生的環境,重重把守的冷臉護衛,一路上還好有阿滿一直陪在身邊,白日兩人坐在馬車裏,他則繪聲繪色地講解着京都的人文生活,晚上則将月清哄睡,再離開。
寸步不離的日子飛快過去,月清的不舍和依賴更是日益加深,一路上的朝夕相處讓兩人的感情更是深厚,但這樣的時日卻一日日減少,甚至屈指可數。
“過了前面的明月湖,就進入京都的城門了。”
趕路休息間隙,蘇齊指着不遠處的一大片湖泊說道,臉上浮起一絲幸不辱命的暢意。
“這麽快就到京都了?阿滿你的家在京都哪個位置?遠嗎?”
“孫姑娘,等到了京都,你就別再稱呼世子為阿滿了,世子名叫沈謙,你應該尊稱一聲世子。”蘇齊輕聲提醒,然後解釋她的問題,“世子的祖母是先帝的長姐金芳公主,寧安侯府的宅邸是她當年和老侯爺成婚時先帝所賜,地處京都城的正南,毗鄰六街十巷,繁華至極,是京都達官貴族有錢也買不到的好地方。”
阿滿身份顯赫,就連家裏人也是卧虎藏龍,月清心裏的不安再次翻湧不止,她坐在草地上望着阿滿,一瞬間有些無措。
“蘇齊,你不要吓月清。月清和其他人不一樣,她永遠可以喚我阿滿。”說着阿滿走向她,輕輕地握住她的手,笑道,“我喜歡你叫我阿滿,你要一直這麽叫我。”
“好…....”
月清咬唇,無措地笑了笑。
果然,離京都越近,無形的壓迫感越重,接連三日,月清都難以入睡,為了讓阿滿安心,她都故意裝作睡着,待他走後方睜開雙眼,一個人翻來覆去自言自語,直到困極了才睡去,一連三日如此,整個人莫名憔悴不少,就連阿滿也看出了異常,月清只能用水土不服打發了他。
很快,他們一行人終于進了京都城門,衆人皆面露笑意,散發着回鄉的感動,唯有月清一人,在馬車內坐立不安,一顆心忐忑地快要跳出嗓子眼。
馬車行走在熙熙攘攘的長街,外面馬車聲叫賣聲不絕于耳,她心煩意亂地掀開簾子,望着一旁的樓宇,一排排整齊壯觀的鋪子鱗次栉比,大紅的燈籠,燙金的招牌,粗壯的圓柱無一不顯露出天下腳下的恢弘氣勢。
月清感慨不已,梅州城已經很壯觀了,可比起京都城還是不值一提,這裏的一草一木都仿佛帶着高貴,就連街上的行人也春風得意自信得多。
尤其是那些三兩成群閑逛的少女,身上穿得衣裙款式都時尚得多,她愕然地低頭,瞧着自己身上的這件裙子,是她特意穿來京都城的,料子和做工都不差,只是款式和花色比起她們,仿佛是哪裏來的鄉巴佬,土到家了。
巨大的羞愧和不安于無形中湧來,月清緊張地揪起了裙邊,就連呼吸都覺得喘不過氣,只能緊緊地抱着阿滿的手臂,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一般。
她正胡思亂想,忽然一座雄偉巍峨的府邸驀然出現在視線中,黑底燙金的匾額龍飛鳳舞寫着寧安侯府四個大字,匾額下兩個高大威武的護衛對視一眼,随後恭敬走來。
此刻,簾子外響起了蘇齊的聲音:“世子,孫姑娘,侯府到了,下車吧。”
月清的雙腿早就綿軟得不像話,她倚在阿滿身上抖個不停,畏畏縮縮地被帶下馬車,還未站穩,就看到周圍跪了一圈人,高聲呼喊:“恭迎世子回府。”
那氣勢,那動靜,月清看得眼睛都直了,一個勁地吞口水,她轉眸看向阿滿,只見他擡着腦袋盯着高處的匾額微笑,久久感嘆道:“是我記憶中的樣子,我終于回來了。”
說完他牽着月清,迫不及待地走進去,面有焦急:“母親她們在哪?我離家許久未能盡孝,這就去給她們請罪。”
一旁的蘇齊欲言又止,忍了忍将他攔下:“夫人她們收到你回府的消息了,正在花廳等你,只是……只是今日的場合,怕是孫姑娘不能與你同去?讓她前去休息吧。”
他委婉地提醒,月清聽出了他的話外音,大抵是覺得自己的身份不配前去,若是出現反而影響她們一家人感情。
“蘇齊說得對,你們一家人很久沒見定是有很多話說,我出現不太合适,我先休息休息。”
“有什麽不合适?”阿滿抓着她的手握得更緊,“除了與父母團聚,讓他們成全你我便是最重要的事,月清你別怕,一切有我呢。”
阿滿眼神堅定,不容她拒絕,拉着她不管不顧地走向前。
花廳內,威嚴森然,數十位衣着華麗的女眷坐在首位兩旁,就連身邊站着伺候的婢子也是氣質如蘭。
“謙兒呢,怎麽還不過來?”上首的婦人翹首以盼,保養得當的面孔雖然有了歲月的洗禮,卻掩不住她舉止間的貴氣,此人正是沈謙的祖母,金芳大長公主。
“老夫人別着急,想必謙兒回屋梳洗一番才過來,莫着急。”
說話的是沈謙的母親白氏,面相慈愛眉眼溫柔,說話也細聲細語的,和面色肅然的大長公主截然不同。
說話間,聽到輕微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花廳內的衆人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齊齊看向入口處,等了又等,終于看到日思夜想的人,只是衆人還未來得及高興,又看見月清出現在沈謙審身旁,老夫人瞬間就沉下臉色。
月清亦步亦趨地跟着沈謙身後,緊張地大氣不敢喘,一走入花廳看到屋內衣着華麗神采奕奕的各位女眷,雙腿都在打顫,尤其看到她們掃來的視線滾燙而灼熱,如坐針氈動彈不得,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沈謙哥哥!”
忽然間,安靜的廳內爆發出一個哭腔,接着一個身穿鵝黃羽衣的少女起身奔向沈謙,并緊緊地抱住了他,吓得沈謙立刻将她推開。
“你是誰?”他高聲質問,并不知所措地望着月清,生怕她誤解什麽。
白氏坐不住了,立刻走上前,拉住沈謙的手,笑容哽咽:“謙兒,你終于回來了,可還記得我。”
沈謙緩了緩,看清面前之人,也紅了眼眶:“母親,兒子記得您,讓你擔心了。”,随後一一朝祖母,嫂嫂打過招呼。
“沈謙哥哥,你記得所有人,怎麽唯獨不記得我了?”說話的黃衣少女傷心不已,白氏立刻朝沈謙解釋,“謙兒,這是你張家表妹雅蘭,八歲來咱們府裏,與你青梅竹馬,感情深厚,你怎麽想不起來了。”,說完她又拍了雅蘭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等謙兒恢複記憶,就記得你了,你們十多年的感情,誰也不能代替。”
不知道是不是月清多心,總覺得她說話時故意瞥了自己一眼,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
“對了,母親,我要向你們介紹一個人。”
沈謙牽起月清的手往前走了幾步,朝老夫人和白氏開口:“這位是孫月清姑娘,她是梅州人,也是救了我的人,我們在——”
“好了好了!”老夫人擺手打斷,不耐煩道,“蘇齊在信中和我們說過了,這女子救過你,也算得上我們侯府的恩人了。”,說着她鷹隼般的眸子盯着月清,審視許久,挑眉道,“這位姑娘,你說你想要什麽,我都滿足你,錢財,地位,任你挑選。”
“我…...”月清不知所措地望着沈謙,吞吞吐吐地說不出口,沈謙立刻解圍道,“祖母,我在梅州與月清朝夕相處,早就對着日月神明定下終身,今日我帶她回府就是為了讓你們成全我們,替我們主婚。”
“什麽?”衆人詫異出聲,張雅蘭更是牙呲目裂差點要暈倒,饒是老夫人也倒吸一口氣。
“胡說!”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無媒茍合,算得哪門子婚約,簡直胡鬧!”老夫人怒不可遏,将桌子拍得啪啪響,“沽名釣譽,貪慕虛榮的女子我看得多了,打着忠貞不二的棋子,為得只是權勢和金錢。”
她惡狠狠地瞪着月清,譏諷道:“孫姑娘,你若知趣,我便贈你黃金千兩,派人護送你回梅州,這筆錢包你幾輩子無憂,若你貪心不知趣,我保證有我一日活着,你便一日不能進侯府!”
“祖母!你這是何意?”沈謙高聲反駁,“你們若不同意,我就和月清回梅州,我不在乎世子之位!”
“你你你——”
場面混亂不堪,白氏立刻拉住老夫人,安撫了她,又朝沈謙溫柔道:“此事再議,你出門這麽久,回來還沒有好好休息,先回去吧。至于孫姑娘,讓你嫂嫂親自照顧她,可好。”
沈謙望着溫柔慈愛的母親心存不忍,點了點頭:“那我先回屋,至于月清我親自照顧,就住我隔壁的暖閣。”,随後牽着月清離開,留下神色各異的衆人一陣唏噓。
張雅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白氏安慰許久,見她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只能搖了搖頭,被攙扶着出門。
月清被安置在沈謙院子的一處暖閣內,她一個人在屋內安靜地坐了許久,才從剛剛的腥風血雨中回過神。
原來這就是侯府,剛剛那些人就是阿滿的親人。
她嘆了口氣,自己好像比預想中還要令她們讨厭,尤其是阿滿的祖母,她看自己的眼神好似在看一個垃圾,讓人害怕又自卑。
好在阿滿一直護着自己,在這間屋子裏能有片刻的寧靜和心安。
可難不成自己要一直躲在這塊瓦片內,永遠不出去嗎?
不可能啊。
她頭疼地趴在桌上,一聲接一聲地嘆氣。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傳來,月清猛然擡眸,不安地看着那扇門,顫聲問道:“是阿滿啊——”
“是我,沈謙的嫂嫂。”
說話的聲音溫柔可人,如春風般和煦,月清放下警惕的心,緩緩走至門口打開門,剎那間一張甜美溫柔的臉出現在眼中,笑容可掬,氣質如蘭,宛如古畫中走出來的仙子一般。
“你……你找我有什麽事嗎?”月清不安道,心想這人不會是來趕自己走的吧。
“母親讓我來給你們送點熱飲和點心。”李明月朝她笑了笑,徑直走進屋內,将托盤放下後,揚唇道,“若是姑娘缺些什麽,便派人找我。”
“好…....”
侯府的人除了阿滿,她是頭一個對自己和顏悅色的,月清感動地點了點頭,送她出門後目送許久,直到看不清她的人影。
李明月走出門後,笑容漸漸斂去,神色戚戚心事重重,漫不經心地走了半晌便坐在一處涼亭內,雙目望着遠處發呆,絲毫沒有發覺有人走近。
“大夫人,你怎麽在這?”
李明月聽見有人呼喚自己,擡眸看清來人是自己的貼身婢子丹雲,又垂下眼皮望着遠處。
“咱們回屋吧,天熱又無風,小心中暑。”
丹雲勸了又勸,她繼續沉默着,許久後呼出一口氣,幽幽道:“今日世子回府帶了位姑娘回來。”
“小人也聽說了,好像是位鄉野村姑,已經在府裏傳開了,老夫人正生氣呢。”
“想當初,夫君帶我回來時,老夫人也是大發雷霆,府裏容不下我,夫君又帶我離開了。今日見到世子和那位姑娘,好似看到我和夫君當初的模樣,不被他們接納,孤立無援,無人可依。”
聽她說起往事,丹雲頓感唏噓,想要安慰卻不知如何開口。
當初大公子還在世時,也是風光霁月,萬人仰慕,他出征在外結識了大夫人,将她帶回來,老夫人卻嫌她出身低位,不肯接納,好在大公子不顧世俗帶走了大夫人,只是不曾想戰死在戰場上,留下身懷六甲的大夫人。
侯府看在孩子的份上将她接了回來,卻也因為她誕下的是個女兒對她不冷不熱,這些年,大夫人小心謹慎,隐忍不發,像個影子一般沒有存在感,好在也沒有人為難她,只是可惜她年紀輕輕就要守寡,實在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