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過生辰多奢侈啊,我小時候連飯都吃不飽,哪裏還有閑錢過生辰。”月清自嘲地笑笑,帶着苦澀,“不過想想我也算幸運了,我出生那年梅州鬧饑荒,多少女嬰被溺死,摔死,丢棄,也算我命大,被孫婆婆撿到撫養長大。”說着說着她咬牙道,“聽人說,鬧饑荒餓死了許多人,可丢掉的孩子都是女嬰,餓死的也都是婦人女童….....這世道真是不公,男人的命憑什麽如此精貴。”
“月清——”
阿滿握住她的手,理解她的不甘和怨恨,雖是男子,他也覺得世道對女子太過苛刻。
“你如今日進鬥金,過去的那些日子再也不會重蹈覆轍了。”
“嗯。”月清點頭,餘光瞥見長街路旁乞讨的女童,同情地呼出一口氣,“可還有千千萬萬個女孩兒流浪,她們沒有自己幸運,遇不到孫婆婆。”
阿滿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街旁衣衫褴褛的女童們,各個目光呆滞,相擁一團,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格格不入。
他看得心痛,微微握緊了拳頭,腦海裏的驀然生出了一個念頭:“月清,有什麽活是可以讓五六歲的孩子做的嗎?”
“啊?你什麽意思?”
“我在想,這些孩子無所可依,也許我們可以收留她們,讓他們自食其力。”
月清先是一驚,接着雙眼放光,可光芒只存在片刻就熄了:“可那些孩子半人高,她們能做什麽?”
兩人陷入沉默,同時望着那些孩子露出了同情。
這夜,兩人雙雙失眠,阿滿更是。
路上遇見的那些女孩的悲慘模樣緊緊烙印他在腦海裏,揮之不散,令人難安,整晚輾轉反側許久,才在清晨勉強睡去,不曾想才睡了片刻,就聽見屋外叮叮咚咚的聲響。
這聲音,十分熟悉,阿滿猛然一個激靈,從床上爬起,匆忙穿上衣服沖了出去。
只見裴少游不知何時帶人沖了進來,面目猙獰,正對着月清步步緊逼。
自己不是拿錢打發了他,他怎麽會?
“你想幹嗎?”
阿滿沖到月清前,将她和小蓮擋在身後,小蓮看到他的身影瞬間潸然淚下,像是見到救命稻草一般抓緊了他的衣擺。
“我來幹嗎?你們心裏有數!”
幾日不見的裴少游一改往日斯文模樣,正兇神惡煞地咆哮,渾濁的雙眼全是戾氣。
“好啊你們,竟然聯合起來騙我!就拿區區六十兩打發了我!若不是我有朋友暗中相助,竟不知這點心鋪子還有這間宅院都是你孫月清的名字,虧你在我面前演戲,裝出一副下堂妻的可怕模樣,都是在騙我!”
他呼喊着,怒氣沖天,連眉頭都在抖動。
“笑話,月清的家産與你有何關系,你接近月清心存邪念,占了便宜得了六十兩,還不知足,人心不足蛇吞象!”
“放屁!”裴少游粗魯地咆哮,叉腰喊着,“我與她有婚事契約的,她的家産都應該分我一半!區區六十兩就想打發我,我不幹!今日不把錢交出來,誰都別想好過!”
月清氣得全身都在顫抖,沖出來指着他怒斥:“什麽婚約!你胡說!是你說你考上功名之後會報答我的救命之恩,用三媒六聘求親,且不論你還是個白丁之身,即使你考上功名我難道不能拒絕,你想強娶不成?”
“啧啧啧,你這個市儈的女人,難不成只有考上功名的官老爺才能娶你,普通人高攀你不上?”
他故意添油加醋,胡攪蠻纏,強詞奪理,牙尖嘴利,與往日裝出的彬彬有禮截然不同,眼前咄咄逼人如同一個惡霸。
阿滿走近月清,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莫要生氣,接着朝裴少游冷笑:“你再這般無理取鬧,我就報官說你血口噴人,污蔑良家女子清譽,你說的婚約之事又有何信物?或者庚帖書信?”
“我——”裴少游面色一沉,這些東西當初被這個可惡的家夥以六十兩騙走了,自然是沒有,越想越覺得憤怒難忍。
“反正我和你沒完,你不給錢,我就不走了!”他冷笑幾聲,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聲嚷嚷着,“負心的女人抛家棄子,有違天理啊——”
月清氣得捂住了胸口,難以置信昔日言辭有禮的裴少游如今和個潑皮一般,簡直有辱斯文!
幾人正膠着着,忽而門外傳來陣陣清脆的鈴铛聲,接着兩個身影出現在院子裏,一個是宋蓁蓁,一個是身量颀長面容俊朗的翩翩公子。
“孫掌櫃,這是怎麽了?”宋蓁蓁走近一瞧,打量出幾人的面色沉沉,隐約猜出她遇見了麻煩,立刻高聲道,“我父親和縣令是舊相識,誰敢欺負你,我就報官,縣令大人定會嚴懲,我會讓他在整個梅州城呆不下去!”
在地上撒潑的裴少游心裏一沉,擡眸打量宋蓁蓁和同來的男子,見他們衣着華麗,腰間美玉叮鈴,舉手投足氣質如蘭,言語更是不怒自威,瞬間氣勢萎靡大半,他磨磨蹭蹭地從地上爬起,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月清:“一千兩,十日後不見銀子,我就讓你做不成生意!”
他撂下一句威脅後倉皇離去,留下心力交瘁的月清差點倒地,幸好被阿滿拉住,才沒有倒下,只是宋蓁蓁看到兩人的親密舉止,眼神再次沉下。
“今日多謝宋姑娘,不知你們怎麽會來這?”月清勉強笑道。
宋蓁蓁勾唇微笑,指着身後的男子說道:“我表哥今日來梅州游歷,聽聞你們家的點心味道獨特,所以我特意領他上門采買,來了店裏面卻聽聞你們幾人都不在,小斯擔心你們出什麽事,我便過來瞧瞧。”
月清這才想起,他們一早被裴少游纏着,都來不及去鋪子裏,廚娘人手不夠,怕是訂單都來不及做了,想想就覺得裴少游可惡至極。
“多謝你們,今日讓你們見笑了,改日我親自帶十盒點心上門道謝。”
“道謝不必,不過我表哥可是對你們的點心期待萬分,不如後日你與阿滿公子上門做客,我備着酒水,就勞煩你們帶着點心。”
宋蓁蓁能說會道,一番話說得月清暈頭轉向,只能應了下來,将他們送上馬車後,方覺得心力交瘁,依着柱子直喘氣。
“那女子就是你說得經營有道,家財萬貫的孫掌櫃?”
一登上馬車,蔣萬英立刻換了副嘴臉,眼神充滿了貪婪,一改之前的溫文爾雅。
宋蓁蓁嫌棄地瞪着他,咬牙道:“正是!爹爹查過她那間鋪子,雖然位置不大,可每日進出的流水不少,一年能賺不少銀子。孫掌櫃是個能幹的女子,假以時日,必然在梅州的商號留下一筆,你若娶到她,下輩子養尊處優不在話下。”
“女子經商抛頭露面有什麽好!和男子拉拉扯扯的不像話,她若嫁進了我蔣家的門,以後照顧夫君,生孩子,生意之事由我打理便好。”
他激動地挑眉,似乎覺得此事十拿九穩勝券在握!
宋蓁蓁扯了扯嘴角,望着他自信的模樣只覺得令人嘔吐。
他這個表哥,是個外強中幹的繡花枕頭,從小被教養慣了,只會吃喝玩樂,狎妓賭博,偌大的家業被他敗光,如今只剩下一個空架子,名聲更是聲名狼藉,所以才不得不來梅州投奔他們家,希望讓母親牽線搭橋為他尋位富商之女,好繼續維持他奢靡的生活。
她居心難安地呼出一口氣,隐約覺得對不起孫月清,父親怕她與阿滿日久生情,便将她借花獻佛當作棋子告訴表哥,自己雖覺得此舉不妥,卻不敢出聲制止,若孫掌櫃真的嫁給了表哥,那孫掌櫃…....
宋蓁蓁不安地望了一眼蔣萬英一眼,試探地問道:“表哥,你娶了孫掌櫃後會對她好一輩子嗎?”
“那當然,只要她乖乖聽我的話相夫教子,我自然厚待她,只是吧……她出身鄉野舉止粗野,可不是我喜歡的窈窕淑女,婚後我得納兩個美妾,再擡幾個通房,勉強過日吧。”
宋蓁蓁:“…....”
你這個花拳繡腿的銀樣镴槍頭也還有資格挑別人?
沒有自知之明!
她暗暗翻了個白眼,将頭扭過去看向窗外,一刻也不想與他同處。
許是裴少游上次被宋蓁蓁的話吓倒,一連安分守己了數十日,宛如人間蒸發一般,月清緊張的心定下來,又見宋蓁蓁數次派人送來請帖,為了不弗她的面子,也為了表達對她的感謝和相助,特意親手做了各式各樣的點心,換了一身得體的裙子,帶着阿滿前去赴宴。
相較于第一次登門的震驚,此刻月清一臉淡然,這些日子她閑來有空也跑腿送了不少點心,遇見的客人不乏達官顯貴,眼界開闊了,自然少了大驚小怪。
兩人跟着管家繞過回廊小徑,走到了西北偏廳處,遠遠便看到宋蓁蓁一席粉裙,和蔣萬英并肩而站,一個風度翩翩,一個溫柔甜美,賞心悅目地宛如一幅畫卷。
“呦,人靠衣裝馬靠鞍,這小娘子換了一身綠裙,簡單裝扮一番,倒是別有一番風味,遠遠看着令人心曠神怡挪不開啊!”
蔣萬英瞬間雙眼放光,綻放出異樣的神采,宛如虎狼看見獵物一般,掩飾不住的驚喜。
宋蓁蓁嫌棄地瞪了一眼,暗暗倒了他一胳膊肘,提醒道:“表哥請你克制住,別吓走了孫掌櫃,她日日與人打交道,可不是躲在深閨不谙世事的單純少女。”
“管她單純還是精明,被我蔣萬英看中的女人,她插翅也難飛!”他一臉勢在必得,笑容也透着猥瑣,宋蓁蓁愧疚地望着不遠處的人影,柳葉眉皺了皺,她了解自己的表哥,簡直是爛泥扶不上牆,若不是父親母親命令,她恨不得告知孫掌櫃,讓她離表哥遠遠的。
可….....事與願違。
她暗暗垂下雙眸,正沮喪和愧疚着,不久便聽到一聲溫柔的稱呼“宋姑娘”,她緩緩擡眸,見孫月清正朝她淺淺笑着,還俏皮地拍了拍帶來的食盒,笑道:“我親自做的點心,很多可是鋪子裏不曾賣的。”
“多謝孫掌櫃。”宋蓁蓁艱難地笑了笑,只覺得對方越坦蕩,自己越顯得卑劣,正胡思亂想時,卻見表哥已耐心全無,越過自己的牽線搭橋,直接接過孫掌櫃的食盒,賣弄道,“聽聞孫掌櫃的點心只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我今日可要好好品嘗一番,也不辜負你親自動手的這番心意。”,說完他還露出一個私下對着鏡子練習許久的自以為帥氣的笑容,見孫月清也回他微笑,心情更激動了。
宋蓁蓁沒眼看,不知是自己的偏見還是他動作太過矯揉造作,只覺得他扯出的笑容,虛僞油膩至極,令人不适。
月清也覺得面前這位公子太過熱情,熱情地讓人不敢靠近。她不知所措地往阿滿身邊靠了靠,蔣萬英的臉色微微一沉,克制道:“廳內備好了酒水,咱們邊吃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