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危險
危險
入夜,金京。
夜總會的門口衣香鬓影、燈火通明,茹苑的汽車停在對面的暗巷。
車裏是承箴和畫聲,當然,他們并不是來玩的。
副駕坐着的人叫繼榮,是畫聲當初在戲班的師傅,對她照顧疼愛有加。
繼榮師傅是畫聲一出門首先去找的人,自然不是為了敘舊:繼榮對金京的熟悉程度不可謂不深。
此刻,車裏的所有人都盯着夜總會門口,繼榮告訴承箴:“這是金京最大的一家夜總會”
也是巧,繼榮才說完,就見遠處駛來一輛汽車停在夜總會門口,剛停穩,就見門夜總會的周經理快步跑過來替來者開了車門。
下車的是個中年女人,她簡單四下看了看、便在周經理和衆保镖的簇擁下進門。
繼榮看清了她的樣子,便回頭說着:“那個就是程鷺雪,唯一的女經理,這個夜總會平時就是她交給那個姓周的經理在管。”
承箴默默點頭:“程鷺雪什麽背景。”
“她是程修明的嫡親姐姐。”
承箴有些意外:“修明哥?即然是他的姐姐,怎麽會幫着陸家在做事?”
“這事兒說來話長,不過在金京也不算是個秘密了。程家兩姐弟本來都是在上官府上長大的,這個程鷺雪一心一意就想當上官先生的女人,後來真的嫁了他,居然當上了夫人,當年她和上官先生成親的時候還是很轟動的,只可惜好景不長,她也是個要強的女人,八年前,主動提出了離婚。”
承箴愈發驚訝:“離婚?她曾經是上官夫人?”
繼榮點頭:“嗯,她也算是金京獨一份提離婚的女人了,更何況還是對堂堂的上官易之。這個女人,很不簡單!當中可能又發生了什麽,總之,程鷺雪居然就投靠了陸家,跟陸家一起做生意。”
承箴想了想:“那麽,她和陸子漓關系如何?”
“亦友亦敵。”繼榮答着:“若說關系嘛,女人終歸是女人,關鍵時刻搖擺不定。不過,那天畫聲傳了條子過來,我就又差人多少打聽了點兒,說是程鷺雪最近跟季震宇走得很近。難保她沒動奪了陸家産業的心思。”
“季震宇又是誰?”承箴問着。
“是陸家老爺最早的左膀右臂,但你也知道有句話叫功高蓋主,或者說,他自覺可以功高蓋主。他跟陸子漓之間更是明争暗鬥,誰也不會服誰。”
“所以說,陸家不是鐵板一塊。”承箴一語中的。
他明白,雖然自己目前沒能力跟陸家鬥,但只要借助上官易之的力量,局面就有可能逆轉。
他不會再任由任何人欺辱,這是他給自己的承諾。
與此同時,大漠西煌同樣暗潮洶湧。
石天在魔鬼城設宴款待陸子漓一行人,同時也算餞行。
所謂的宴席,西煌大漠自然比不得金京那般的物資充足,不外乎是大堆的篝火、香氣撲鼻大塊的烤野味,大碗的美酒。
陸子漓在紮馬驿站可以占主動不被灌酒,在這裏就難了。
石天是長輩,又是海量,極喜能跟他對飲的人,左一碗右一碗的非讓陸子漓幹掉。
陸子漓心裏暗自叫苦,臉上卻不能表露出來,只有硬着頭皮舉起碗喝了一口,卻沒想到這酒的味道完全不似紮馬驿站的凜冽,反而似玫瑰的芳香甘甜,又混了些葡萄味道,煞是好喝。
心念一動,回過頭對伺候在身後的阿遠說着:“把這個拿一小壺給蘇姑娘,再拿點吃的。”
“蘇姑娘不曉得去了哪裏。”阿遠撓了撓頭。
陸子漓笑了笑,“她還能去哪兒,定是縮在帳篷裏。外面是男人們的世界,而且是喝醉了的男人,以她的警覺勁兒,肯定不會讓別人注意她。”
“是哦。”阿遠點頭,“少爺想的周到,我這就去。”
“嗯。”陸子漓簡單應了,目送阿遠跑去帳篷區便接着跟石天喝了數碗。
酒香甜的讓他也忍不住小小的放縱了下,以不醉為最終結果便好。
沒一會兒,阿遠又跑了回來,俯在他耳旁說着:“少爺,蘇姑娘沒在帳篷裏,倒是沒走遠,在魔鬼域窟轉悠。”
陸子漓點點頭,心道倒是小瞧了她,居然敢在這個時辰去魔鬼域窟轉悠,不怕?
想了想,便拉着程修明去敬石天,稍轉移了石天的注意力,自己便抽身站了起來,拿了小酒壺慢條斯理的走向魔鬼域窟。
魔鬼域窟是這片魔鬼城裏幾座呈圓環狀分布的石洞窟,也是魔鬼城中心所在,到了晚上風呼嘯穿過的聲音也最大、最恐怖。
沿路荷槍的守衛都知道了陸子漓的身份,也不攔他,客氣的點點頭而已。
陸子漓也不急,一個窟一個窟的找,反正一共才有五座,早晚會找得到。
一、二、三、四……前四座都沒有,陸子漓走到最後一座洞窟,看來這是最大的一窟,也是最美的一窟。
白石山經年累月的日曬風吹泛了光潤的黃,窟壁上洞眼格外的少,反而全部集中在窟頂,竟像大眼兒的篩子一樣敞着。
漏出來的月光星星點點遍布窟底,也不知道是因為沙粒的反光還是洞壁的折射,整個洞窟之內竟像是釉了暖色的細瓷,不需要火把也足以将裏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裏面的人,自然是靜水。
她換了身幹淨的素白裙,背對着窟口,仰頭站在窟中間。
月光從她烏黑的秀發流瀉而下、染了繡裙、染了裙擺、染了沙地。
她又像當日在漓園的樹下那樣,手掌攤開向上,纖細的手指輕動着,讓月光透下繞出不同的光影。
原來一個人的美麗根本無需以任何證明,她只需要靜靜的站在那裏就好。
而她轉過身,看到了陸子漓。
陸子漓有那麽一瞬間有些莫名的後悔來了這裏,好在瞬間已經代表着轉瞬即逝。
他走向靜水,遞上手中的小銀壺,“嘗嘗,還不錯。”
靜水接過銀壺,打開蓋子聞了聞,搖頭,“我不喝酒。”
“這酒很香,玫瑰和葡萄汁混制的,不會醉人。”陸子漓說着又站近了三分:“不過……人會不會自醉,我不敢保證。”
“少爺醉了嗎?”靜水語氣不卑不亢。
“有點兒。”陸子漓居高臨下的注視着靜水。
她臉頰上的肌膚晶瑩剔透,沒有一點瑕疵,如同上好的玉,陸子漓猶豫片刻,直接說着:“靜水,我在想或許回到金京之後……”
“少爺別忘了承諾。”靜水直截了當的打斷了他:“回到金京後,送我回茹苑。”
陸子漓眼中的熱烈窒了窒,薄唇揚出一抹嘲笑:“茹苑就那麽讓你留戀,或者……因為紀承箴?”
“就是因為紀承箴。”靜水答的果斷。
陸子漓怔了下,沉默片刻,語氣帶了三分薄薄的怒氣:“丫頭,說話不可太滿,若是你完全不喜歡……怎麽會把那條淺碧繡裙又拾了回去。究竟是因為你太喜歡那裙子,又或是因為那裙子……是我送你的?”
“我喜歡什麽?少爺在暗示什麽?如果你活了十七年,只收到一次生辰賀禮,想必你的做法也跟我一樣。”靜水的回答愈發坦然。
答案卻是陸子漓的意料之外:第一次收到生辰賀禮?怎麽會……
“陸少爺,你看的沒錯,我的确把裙子撿回去了,并且補好了、收進箱底。我會好好珍藏它,愛惜它,就因為這是我唯一的一件禮物。”靜水一字一句的說着。
顯然,她并不打算顧忌什麽、隐藏什麽:“那裙子屬于我,有我的顏色,我很喜歡,那樣上好的軟緞和繡工,摸起來那麽柔,讓人的心都跟着軟了。
我跟承箴最慘的時候讨過半年的飯,能吃個半飽就算幸運了,從不敢奢望會摸到這樣美的綢緞。
可能你覺得能否收到生辰禮物是微不足道的,我也知道這件繡裙只不過是一件物品、可以用來藏好銀票、不讓人懷疑的物品。
所以你毫不猶豫的撕毀了它,丢在地上任着駱駝踏上去。
我不一樣,我珍惜它,就像我珍惜跟承箴十七年的共同經歷一樣。
陸少爺,您人在江湖,想必對兒女私情看得極淡了。
對你來說,只要有錢就能買到女人,何必還在乎我這樣一個毫不起眼的丫頭。
所以請在回到金京之後送我回茹苑,我不會再做讓您有所誤會的事情。
關于那繡裙,我的确喜歡,卻不是因為你,完全不是。
這酒再好喝我也不想嘗試,多謝。”
說完,銀壺還給陸子漓,欠身施了個舊禮,轉身便走。
陸子漓的表情并沒有太大的變化,捏着銀壺的手卻現了青筋。
靜水從他身邊走過,平平靜靜的,頭也不回。
她說她喜歡那條裙子卻不在乎送她裙子的人。
她說珍惜十七年的經歷,卻諷刺他只要花錢就能買到女人。
他被激怒了,被她幾句輕描淡寫的話激怒了,怒氣的根源卻是自己,自己竟然巴巴的跑來給她嘗一嘗佳釀,而她卻說:再好喝也不會嘗試!
“蘇靜水。”陸子漓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語氣冷冽的就像他第一次跟靜水交談的時候,一字一句的說着:“這酒,你喝定了。”
靜水的腳步停了,轉身看着陸子漓。
月光下的陸子漓整個人全身上下散着緊繃的氣息,眼神專注而篤定。與其說他在生氣,不如說他在嫉妒。
靜水就像掉進陷井的小動物,本能的已經嗅到了危險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