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藍星
第035章 藍星
高壓水槍, 即通過動力裝置,令高壓柱塞泵産生高壓水柱,以達到沖洗物體表面的機器,因為壓力作用, 水柱可以将物體表面的污垢剝離、沖走, 是一種環保的清潔方式[注]。
通過唐和克裏斯的敘述,虞朝猜測薩德蘭應該是很嚴重的潔癖症患者, 從房間的牆壁、地板到那些一塵不染的家具, 過于幹淨的白色同時也凸顯了薩德蘭對于髒污的難以忍受。
虞朝不确定自己這樣的疏導方式是否會産生作用,但她卻知道對于一部分植物人來說,外界與其有關的事例重提, 對病患有一定刺激作用。
不管怎麽說,現在的首要目的是讓薩德蘭的精神力能“活”過來。
……
療養院的院子裏——
虞朝穿着防水外衣站在黑乎乎的毯子一側, 手裏的高壓水槍小巧輕便, 只有拇指直徑的小口裏因為高壓而噴出了光刃一般的水柱, 每一次滋在地毯上時, 都會随着水柱的來回滑動, 露出一截髒污被剝離的地毯原色。
很快, 地毯的一側就在高壓水槍的作用下變得幹幹淨淨, 另一邊則還髒污一片,陳年老垢粘在上邊,叫薩德蘭看了就忍不住皺眉。
就在他滿心期待虞朝将剩下的髒地毯給清洗幹淨的時候,只見身量單薄的小疏導者“咔”地一聲關了水槍開關, 将護目鏡推到了腦袋上,然後轉頭沖他笑眯眯道:“感覺如何?是不是有點舒服有點解壓?”
薩德蘭微怔。
療養院外的陽光很好, 燦爛溫暖,護目鏡的邊緣在少女的臉頰上留下半截微紅的壓痕, 又正好被樹影之間的光斑所籠罩,這一刻薩德蘭竟然感覺舉着水槍的仙女正踏月而來拯救他。
“薩德蘭,你感覺怎麽樣啊?”唐的聲音打斷了薩德蘭的失神。
作為此刻被關注的中心人物,薩德蘭臉上的表情有着細微的變化,短暫沉默後,虞朝看到這位年輕的王子沖着她眨了眨眼睛,那是“是”的意思。
虞朝又看向另一邊将檢測儀抱在懷裏的克裏斯,“有變化嗎?”
克裏斯盯着檢測儀的屏幕看了一會兒,才道:“目前精神力穩定程度上的數據沒有什麽增長。”
就在虞朝有些失望的同時,克裏斯大喘氣,又道:“但是按照當前數據上的細微起伏,可以看出來他的精神力程度是在趨于一個穩定值的。”
“你就不能一口氣說完話?”唐翻了翻眼睛,那一瞬間他險些以為三王子沒救了。
“那看來還是有些用的。”虞朝心裏稍微放松了點,便繼續戴好護目鏡,開了水槍,開始在滋滋聲下沖洗地毯。
連續不止的高壓水柱滋在地毯發出了此刻除呼吸之外唯一的聲音,于是一時間整個療養院的後院裏,就只能捕捉到這一種動靜。
這不是直播,不是通過完體系統傳遞的精神力疏導,而是就在數位異能者眼前。
逐漸的,一種無形的精神力出現在虞朝的身側,如同朦朦胧胧的霧氣,一股一股地從疏導者小小的軀幹中溢出,那是比高等級異能者所擁有的精神力海還要浩瀚的存在,源源不斷,就好像沒有盡頭、沒有限制,只要當事人,這樣霧氣般的精神力甚至足以充斥整顆星球……
原本抱着手臂的安德西亞逐漸站直了,視線落在了虞朝身上;克裏斯凝神看向小疏導者,眼底閃爍着微光,只有還在狀态之外的唐樂颠颠看着一切,絲毫沒有察覺出有什麽不同。
作為這場疏導的主角,薩德蘭自然也感受到了不同,普通卻解壓的沖洗地毯活動此刻都好像被賦予了一層聖光,雖然屬于小疏導者的精神力無法被視覺捕捉,但他卻能感受到,這股無形的力量正在壯大着,一點點靠近、一點點籠罩,然後像是一雙精巧的手,捧起了他那破破爛爛的精神力,安撫、修複、拼接。
破碎又淩亂的拼圖遇見了一位路過的好心人,她沒有嫌棄拼圖上沾染的髒污,也沒有嫌棄拼圖四散後重新收集的麻煩,她只是溫柔地蹲下、低頭,擡手一枚一枚地将他們撿起來、擦幹淨,裝到了自己的小包裏。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安德西亞、克裏斯和唐他們的精神力狀态相對穩定,因此他們能感受到了僅僅是一種放松感,但作為當時人薩德蘭卻不一樣,那種來自破碎精神力上的拼湊感,他想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他忽然想起來了自己險些死在蟲族戰場上的事情,那是薩德蘭在這麽多年面對蟲族時,第一次感受到恐懼。
異能耗盡,精神力反噬,渾身無力,那些屬于蟲子的鉗肢在一點一點靠近,甚至薩德蘭很清楚,自己可能會被那尖銳的肢節給挑起來撕碎,或者成為它們口器中混雜着血肉和骨頭沫子的食物。
薩德蘭用一己之軀擋住了進犯的蟲族大軍,他保護了自己身後的異能者和聯盟民衆,他被終于趕來的軍隊救起,只是那天的一幕卻成了薩德蘭心底的惡魔,每一次從療養院病床上醒來,他躁動的意識都在叫嚣着恐懼。
即使他是英雄,但他也會害怕。
但這一刻,那些如附骨之疽的恐懼,被舉着水槍的小疏導者給沖散了。
薩德蘭微微眯眼,忽然覺得今天陽光正好。
一條被在地下室放了八年的地毯,那髒污程度可想而知,虞朝想唐的敘述到底是保險了,等整個地毯恢複原有的色澤時,地板上的黑水都沉沉積了一堆。
圍觀一整場地毯清潔活動的唐感覺自己精神奕奕,他屁颠颠上前接過虞朝手裏的水槍,眼睛都在冒着光,“好神奇……”
安德西亞也上前,他接過了剩下的整理工作,而結束第一場疏導的虞朝則被黑貓用尾巴托着腰,拉到了一側太陽傘下的椅子上。
虞朝剛坐下捋了捋鬓角,就聽到了一聲發澀、斷續的聲音——
“謝……謝謝……”
她猛然回頭,看到了對自己露出一個微笑的薩德蘭。
虞朝:“你……”竟然可以說話了嗎?
其實開口說話對于現階段的薩德蘭來說很艱難,但他很想對眼前的小疏導者說些什麽。
薩德蘭又張了張嘴,像是牙牙學語的小朋友一般緩慢發聲——
“這樣……很舒服……”
“真的很,感謝……你。”
“虞朝……”
“……謝謝,你。”
幾句話說完,薩德蘭幾乎耗盡全身的力氣,他還想繼續開口說些什麽,卻發現舌頭僵硬在口腔裏根本無法顫動,只好又沖着虞朝笑了笑。
那是一個很溫柔的笑,似乎這一場困境絲毫沒有摧毀他的勇敢和堅持。
虞朝也笑了,梨渦燦爛地露在臉頰上,也被薩德蘭記在心裏。
……
對于三王子薩德蘭的第一次疏導算是小有收貨,雖然薩德蘭的精神力在總觀上沒有很明顯的修複感,但經過醫療人員的檢查,發現那原本崩潰破碎似砂礫的精神力碎片正在緩慢拼湊,甚至這樣的疏導只要再持續一段時間,薩德蘭就可以通過精神力鏈接完體系統,而那時候虞朝也算是圓滿完成工作。
夜裏,和黑貓住在別墅二層的虞朝趴在床上、翹着小腿,她伸手勾着黑貓濕漉漉的鼻頭,小聲道:“我這也算是救了人?”
直到聽過了醫療人員的解釋到現在,虞朝還有種恍恍惚惚的感覺,上輩子她就是華國最普通的一個小人物,從小到大正常地上學、畢業、工作、賺錢……她的生活裏除了選擇直播,幾乎沒有什麽風浪,甚至也只在電視新聞裏見過救人的事跡。
于是很長一段時間裏,虞朝都覺得那些事情離她很遠,她過馬路時沒有遇見過需要幫扶的老人家、路過河邊大橋的時候沒有想要輕生的年輕人、在機場候機的時候也沒有碰見過需要幫助的年輕媽媽……
普通,但确實是大部分人生活的常态,但直到她重生在這個世界,才忽然發現自己拿着的可能就是穿越主角的劇本。
只可惜,她并沒有什麽稱霸世界的豪情壯志。
虞朝在柔軟的大床上滾了一圈,寬松的睡裙裙擺蹭到了大腿根上,她懶得往下扒拉,卻見黑貓微微偏頭,伸着毛茸茸的尾巴撚着一截裙擺,給虞朝小心翼翼地拉了下來,整整齊齊蓋在了膝窩上。
虞朝看得有意思,她故意又在床上滾了一圈,輕薄的裙擺再一次蹭了起來,挂在了大腿肉的另一側。
于是黑貓反向偏了偏腦袋,那條靈活的尾巴再一次出現,勾着少女的裙擺往下拉。
這一回,為了防止虞朝再蹭起來裙擺,黑貓甚至揪來一截被子,壓在了睡裙之上。
虞朝:……沒看出來,你還是個老古板啊。
順着黑貓的動作,虞朝幹脆埋在被窩裏,面對這只各位聰明的“同居者”,她有些撒嬌道:“唔,我懶得去關燈了,想直接睡覺……”
黑貓眼底閃過縱容,那條随意伸縮的尾巴輕而易舉地就按下開關,“啪”的一聲,整個房間都陷入了黑暗。
像是在疏導者公寓裏的每一個晚上一般,黑貓蜷縮着身體,睡在了虞朝身側,那條長長的尾巴繞過少女的後背,像是把人攏在了自己的保護範圍之內。
……
在虞朝感受聯盟新生活的同時,身處帝國的約克還在忙碌着有關于推廣襦裙和旗袍的動作。
因為有虞朝的牽線和海爾薇的投資,約克已經和阿西娅達成了合作,一個是有能力的商人、一個是知名年輕設計師,兩人就推廣“國風服飾”的主題開啓了連夜的加班模式,前者不願意錯過商機、後者則是在這些裙子上突破了瓶頸,于是在虞朝到達聯盟的一周後,“國風”系列的襦裙和旗袍上線了第一次廣告。
那是一段視頻廣告,前半段截取虞朝換裝直播的內容,後半段則是被拉來湊熱鬧的海爾薇。
兩個人、兩種風格,虞朝體現了更加貼近華國古典美的柔和,而海爾薇則是另一種富有異域風情的大膽嘗試。
但毫無疑問,二者所表現出來的內容美感十足,是只要看到了這段廣告,就忍不住被視頻裏的模特和服裝吸引的程度。
就像是泡面上市一般,“國風”系列的推廣,也同樣引起了星網民衆的熱情——
【卧槽!好好看!第一次見過這樣款式的裙子。】
【啊啊啊我是學設計的,我剛剛才反應過來,這個裙子該不會就是設計史裏形容的旗袍吧?以前只看文字根本沒辦法聯想出來圖片,但是看到這個廣告,我忽然發現課本上的每一個字眼都是為它而誕生的!】
【我願意稱之為神。】
【啊啊啊啊國風yyds!急急急我是急急國王,球球了裙子什麽時候開售?我有錢!我能買!如果沒有買到國風系列的衣服,我的一切美好品質就會消失!】
【不過如此(擦擦口水)】
【今年是快樂的一年,先是泡面出市取代了難喝的營養劑,現在又有新風格的小裙子,嗚嗚嗚媽媽我生在了一個好時代!】
【只有我想知道廣告裏那兩個小姐姐模特是誰嗎?好仙好漂亮!嗚嗚嗚好愛好愛!】
【我也喜歡,我老婆。】
【??樓上做什麽春秋大夢。】
……
國風廣告一經發布,喜歡小裙子的星網網民幾乎都來湊了熱鬧,約克看着不停增加評論數的廣告,笑得皺紋都快生了十幾條。
他想,自己這次的選擇,絕對會是這輩子最正确的選擇,那是財富和名譽的聖杯。
遠在聯盟的虞朝收到了約克的報喜消息,她趁着這兩天的空閑,又給阿西娅“傳授”了一下國風特有的元素和裝飾,直接靈感大爆發的阿西娅當即閉關畫稿,準備在虞朝回來之前,給“國風”系列搞一個大的。
在約克和阿西娅的合力,以及海爾薇的支持下,身處聯盟的虞朝倒是完全成了甩手掌櫃,只需要偶爾為設計師提供提供靈感想法,完全就是躺平賺錢的小富婆生活。
帝國那邊的“國風”潮正在預熱進行中,而虞朝也準備進行第二次“治療”。
初次的現場洗地毯對三王子薩德蘭的效果還是存在的,後面唐本來想着自己代替虞朝去洗地毯,卻發現自己根本沒用,對此安德西亞嗤笑他,不是疏導者就別攬疏導者的活兒,白幹一下午最後病患還給睡着了。
第二次的治療被虞朝定為“刮香皂”,從視覺到聽覺格外解壓,但這對于星際人來說又是一個全新的嘗試——
薩德蘭的病床前,從左到右幾乎圍滿了人,唐、克裏斯、安德西亞、黑貓,已經今日的主導者虞朝。
感受着幾道格外灼熱的視線,虞朝忍不住道:“這個真的很普通,自己也能操作,你們不用這麽好奇。”
被幾個高高大大的異能者同時圍着,多少是有點壓力的,但很快虞朝就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香皂上。
星際時代香皂依舊存在,顏色種類繁多、花紋複雜,虞朝手裏的這些香皂都是唐拿來的,據說是貴族最喜歡用的牌子,只剛剛打開蓋子就有淡淡的清香襲來。
小桌子被支在病床上,虞朝坐在床邊,身側安德西亞舉着臺燈,克裏斯手裏端着盛放小刀的托盤,動作慢一步、沒搶到工作的唐只能喪氣地站在另一側,他本來想着撸一把同樣沒“工作”的黑貓,就見黑貓像是背後長眼睛似的,腦袋偏了偏,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輕飄飄地瞅了一眼唐,然後用尾巴卷着一把小刀遞給了虞朝。
唐:???
為什麽他感覺自己在一只貓的眼裏看到了輕蔑?!
上輩子虞朝自己沒做過刮香皂的直播,倒是看過很多,基本可以自己動手。
薄薄的小刀被虞朝從黑貓的尾巴裏接過來,她選了一塊淺藍色的香皂拿在手裏,再一次對半靠在病床上、只靜靜看着自己覺得薩德蘭道:“繼續看着我哦!”
年輕的王子殿下眼裏閃過笑意,他因為無法動作,便只能通過眨眼來表達自己的應答。
虞朝也彎了彎眼睛,鋒利的小刀輕輕抵在了香皂面上凸起的花紋上。
那幾乎是一朵有些抽象的立體玫瑰,輕薄的銀灰色刀片抵在一片花瓣的邊緣,随着虞朝手腕用勁下拉,刀片最鋒利的尖端平滑地刺入,悅耳的“沙沙”聲響起,很快素白的手指按壓,刀片也随之向後運動,将立體的花瓣削成香皂碎落在了桌面上。
沙沙沙,簌簌簌。
一時間,整個豪華寂靜的病房裏只剩下了虞朝刮香皂的聲音,而其他幾個身量高大的異能者都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副樣子幾乎比開軍事會議還認真。
其中當屬病床上的薩德蘭視覺效果最後,他能清晰地看到刀片進入香皂,勾着一簇一簇的香皂屑,然後帶動它們從刀片上話落,一疊一疊地落在桌面上,那聲音柔和略沉且不刺耳,畫面也莫名吸引地叫人不想挪開目光,甚至就薩德蘭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看着這樣的東西還入神。
凸起的玫瑰花紋逐漸被虞朝用刀片削平,淺藍色的香皂屑在桌面上堆疊成一座小金字塔,這一回虞朝改變了拿刀的姿态,拇指抵着刀背,在香皂上下刀時的深度更深,于是這一回掉下來的不再是碎屑,而是一片一片、宛若落葉的香皂片。
依舊是沙沙聲,虞朝将落下的香皂片統一整理在一側,直到削夠一把,這才停刀,任由黑貓用尾巴卷着将剩餘的香皂和刀具放回到托盤裏。
薩德蘭眼中閃過可惜,難道這就結束了嗎?
正在他不舍的同時,薩德蘭看到虞朝拍拍手,拿起了放在另一側的香皂片。
薩德蘭眼睛微亮,下一秒就聽到了一種比刀片劃過香皂更加悅耳的聲音。
虞朝的手不算大,握着香皂片時邊緣還會露出幾分,當力道達到時,那些微微卷邊的香皂片就會在她的手裏開始改變外形,然後因為摩擦而發出動靜,很快又因受力到達阈值而開裂破碎。
薩德蘭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聲音,他只知道自己很舒服,破碎被撿起來的精神力碎片在被緩慢拼接着,一片、兩片、三片……這樣聲音和畫面同時刺激着他的感官,同時來自神經末梢的變化一路傳遞,那片枯竭的精神力海似乎也在被力量充盈着。
又像是那天清潔地毯的那天一樣,薩德蘭感受到了虞朝身上的特殊。
崩潰精神力上的修複速度似乎在加快着,近些日子承受了太多傷害和壓力的薩德蘭開始覺得眼皮發沉,他堅持睜眼盯着虞朝的手,視線在那細長的手指和淺色的香皂片之間晃動,最終還是受不住席卷的困意,而緩緩合上眼。
簌簌。
被捏碎的香皂屑落在了桌面上,虞朝沖着其他幾個異能者在嘴邊豎了一下指頭,小聲做了一個口型——他睡啦。
——太可愛了!
“咳——”安德西亞沒忍住壓回了自己的咳嗽聲。
克裏斯手指顫了顫,差點把托盤捏碎。
唐睜大眼睛,擡手摸了一下發熱的耳廓。
只有黑貓老神在在,那條晃動的尾巴輕輕繞過去,纏在了虞朝的手指上,那裏似乎還有氣息掠過的溫熱潮濕,被黑亮的絨毛給卷得幹幹淨淨。
那條尾巴沒有順着重力垂下去,而是悄無聲息地翹在身後,随着主人的心情搖曳晃動。
……
帝國,藍星古物研究所——
“最近推出的‘國風’系列服飾你看了嗎?”說話的是一個面容嚴肅的老人,即古物研究所的所長。他鬓角微霜,脊背直挺,穿着一身淺色的常服,可坐在辦公室裏的樣子,卻像是執掌江山的帝王。
很有氣勢。
坐在老人對面的是差不多年紀的老太太,比起老人的樸素打扮,她倒是花哨很多,桃粉色的裙子和彈珠大的珍珠項鏈,只看單品有些豔俗,可一起搭配在她身上時,卻又格外順眼。
“當然看到了,那麽大的廣告,我看不到是眼瞎嗎?”很有脾氣的老太太翻了翻眼睛,“說吧,你想說什麽。”
所長被噎地喝了口水,氣哼哼道:“那可是沒公布出來的,他們怎麽知道?”
老太太——也就是古物研究所所長的前妻壓了壓眼尾,“設計史裏不是提過嗎?”
所長:“你覺得只是那幾行字,能設計出來?”
“那你想怎麽樣?當初隐瞞發現的是你,現在還想把人家設計師都一口氣抓起來?”
所長被噎得臉皮微微發紅,他輕咳一聲,解釋道:“當初我想着隐瞞,只是因為還沒完全确定它們的起源,現在、現在不是……”
“現在不是什麽?藍星的存在都證實有一年了,你發過論文嗎?發過聲明嗎?接受過采訪嗎?現在除了你和我,還有誰知道藍星的存在?”
老人有些心虛,"資料我都整理好了,所以我想着現在發。"
老太太“呦呵”一聲,等着自己前夫的後半句話。
老人收斂了表情,再一次進入嚴肅狀态,“我想去和那位疏導者談談。”
從“國風”系列到那些疏導視頻,老人一個不差地都看過一遍,做飯手藝、自制絨花、服裝特點,幾乎每一個都完全指向着被發現卻還沒有公布給民衆的“藍星”的存在,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因此有些事情,他必須親自見到這位疏導者才能有答案。
這是他畢生的研究,他需要為自己的心血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那就問問吧。”老太太輕輕嘆了口氣,“我也想知道。”
他們是前夫前妻的關系,也是曾經藍星古物最初的一批研究員,在秘密的探索、資料整理的過程裏,他們的同伴有的選擇退出、有的改換了研究對象,只有他們兩個一堅持就是大半輩子,這才終于得到了确切的結論——
在他們的祖先移民到這片星域之前,曾住在名為“藍星”的一顆水藍色星球上,只是随着時間的推移,最初的家鄉被遺忘,他們記憶中的根脈消失在歲月中,變成了一個朦胧着濃霧的秘密。
藍星,一個古老又神秘的星球。
一個他們曾經的家園。
在漫長的星際時代,需要落葉歸根的人們,依舊尋尋覓覓,試圖找到過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