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慕越睡足了八個小時,肆虐的暴雨和臺風天震得玻璃微微顫動,卻都沒能吵醒他。
醒來時,雨還未停,齊臨不在房間。
喉嚨又幹又癢,喝了杯水依舊沒有緩解,他對着鏡子看紅腫的咽喉,又摸向自己的額頭。發不發熱沒摸出來,單看症狀好像真的感冒了。
早知道不喝那杯姜茶了,難喝,還一點效果都沒有。
雲姣和陸端寧他們三個人居然都不在,剩下慕越和筱筱兩個人在客廳大眼瞪小眼。
西施吃完貓糧就跳上沙發,蜷進最舒服的角落裏,晃着尾巴“喵”了一聲,打破此刻的沉寂。
慕越看向筱筱,随口道:“早啊。”
聲音是沙啞的,聲帶上像是摻了細小的沙礫。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擔心齊臨回來又要被他啰嗦。
“哥哥早。”筱筱卻接了一句。
慕越正要去找點感冒藥吃,聞言詫異地看向她。
這應該是一句示好的稱呼,慕越聽着卻總覺得有些怪異,他問:“你叫誰哥哥?”
筱筱張嘴還未回答,門口傳來響動,雲姣他們回來了。
雨水順着傘骨淌到地面上,雲姣抱着一袋速食食品,陸端寧提的是生鮮食材和蠟燭一類的日用品,齊臨則搬了兩件礦泉水,都是防備臺風天斷水斷電的生活物資。
三個人都被淋濕了,但明顯只有齊臨最狼狽。雨衣帽子被狂風掀下去,全身都濕透了,黑色T恤緊貼着肌膚,彎腰将疊在一起的礦泉水放下時,能看到後背若隐若現的肌肉走向。
“不是我們欺負你男朋友啊。”雲姣低頭扒拉淋濕的額發,甩鍋說,“本來要讓你一起來幫忙的,他自己說不用。”
慕越皺眉問齊臨:“你怎麽不叫醒我?”
“用不着。”齊臨說。他脫下雨衣,冷冰冰的手指往慕越額頭彈了一下,“照顧你生病比我自己動手做麻煩多了,不如讓你多睡會兒。”
他往樓上去,對慕越說:“我先洗個澡,醫藥箱裏好像有板藍根和小柴胡,你自己沖一包喝了。”
他們還沒吃早餐,雲姣和筱筱都說不想吃,只喝咖啡,慕越就烤了幾片面包,然後才去沖自己的感冒藥。
“你是不是很容易生病?”陸端寧走過來問。
“嗯。”慕越往杯子裏倒熱水,随意地點了下頭,“可能吧。”
陸端寧卻很認真地說:“明明以前都不會。”
小的時候,反而他才是更脆弱的那個,一換季就生病,每次發熱都來勢洶洶。
郁容見他病恹恹躺在床上,心疼得不得了。她是以美貌出名的國民女神,從來都是纖細單薄的身材,懷孕六七個月了肚子也不明顯。生下來的孩子也比尋常小孩要輕得多,她總自責是自己讓陸端寧缺了營養,體質弱得像只小貓。
陸端寧睜開眼,想讓媽媽不要難過,自己沒事,先注意到的卻是站在她身後的,來自父親的眼神。
像是用一根發絲綁着、懸挂在頭頂的一口鐘,從陸端寧仰起腦袋看清楚的那個剎那開始,命懸一線的恐懼再也離不開他。
不可以生病、不可以犯錯、不可以拒絕……
所有可能引起媽媽關注,讓她傷心、激動甚至是喜悅的行為或情緒,陸端寧你通通不能有。
相較之下,慕越才是那只皮實又跳脫的小豬,眨巴着眼睛對比他與陸端寧手掌的大小與彼此的身高。
“等我再長高50厘米,就可以把你抱起來放進冰箱裏面。”
慕越翻了個身,沉甸甸地壓在陸端寧胸口的被子上,一雙眼睛是幼圓的,閃着懵懂的光。他伸手摸陸端寧滾燙的額頭,小聲問他,“你很熱嗎?我給你扇風吹一吹好不好?”
陸端寧睜開水光朦胧的眼睛,艱難地喘了口氣:“你別……壓在我身上。”
慕越忙不疊從他身上滾下來,趴在床邊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嗓子疼是不是?我讓爸爸給你帶雪糕!”
陸端寧低低地咳嗽一聲,悶在被子裏說:“我不想吃雪糕。”
“那我要做什麽你才會舒服一點?”慕越執着地問。
“你別——咳咳,你別說話了。”
“我還是要再長高一點,把你放進冰箱裏。”慕越小聲碎碎念。
陸端寧真搞不懂他對冰箱的執着在哪裏,而且他長高50厘米的時候難道自己就不會長高,一直只有這麽點大嗎?
陸端寧的教養告訴他,不可以在任何人身前身後說他們的壞話。
可他發自內心覺得,慕越是個笨蛋。
但是,這個笨蛋會在他昏睡過去之後,把掉在地上的小豬拍幹淨,重新塞回他懷裏,還會在陸端寧難受的時候,撫摸他汗濕的頭發唱歌給他聽。
慕越是個可愛的笨蛋。
“後遺症吧。”慕越垂眼說。
陸端寧問:“什麽後遺症?”
慕越看他一眼,毫無征兆地,突然說起了往事——
“我初三的時候生過一場病,不停發燒,每天都覺得很累。因為快中考了嘛,叔叔就想帶我去醫院做個檢查,不要影響考試。我媽沒放在心上,她懷疑我偷懶裝病,最後就只是在路邊的診所拿了點退燒藥吃。”
慕越“咕咚咚”将放涼的沖劑喝完,接着對陸端寧說,“然後我中考就考砸了,急性肺炎,在考場上休克上了救護車。中考又不能複讀,我本來應該挑一挑該上哪所職高了,突然就接到附中的電話,讓我按時去學校報到。”
“我一直不知道是誰幫了我,”他說起這件往事時口吻平淡,事不關己般冷漠,唯獨擡眼看向陸端寧時,眼神裏有種隐晦的情緒在流動,“你知道嗎?”
附中是全市的學生家長削尖了腦袋也想擠進去的學校,即使是交擇校費也要擇優錄取,不是有錢就能上的,媽媽和叔叔都沒這本事,也懶得對他上心,而唯一會幫他的人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死了。
慕越一直想不通,那個人是誰?
和陸端寧有關系嗎?
可被他注視着的陸端寧卻搖了搖頭,如實說:“不知道。”
“哦,這樣。”慕越不再說話,轉身把喝過藥的杯子沖洗幹淨。
陸端寧看着他的背影,斷聯十年的後果再一次體現,他們曾經朝夕相處,九歲以前最深刻的記憶都與彼此有關。
可是在這之後,彼此的快樂與傷痕再也無法共擔,因為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了。
那一刻,陸端寧明明清楚得看到了慕越眼裏的遺憾,他不是在問自己知不知道,而是确認——那個人是不是你?
陸端寧多希望他是。
那個時候的他已經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孩子,他幫得了慕越,可以陪他去醫院看病,送他去學校報到,他們可以住在一起了,就像他一直希望的那樣,把慕越接到自己身邊來。
可人生的遺憾之處就在這裏,在他終于擁有獨當一面的能力,不用在失去的惶恐裏祈求父母,問他們慕越在哪裏,自己還能不能再去找他的時候,他什麽也不知道。
“小端寧,要不要出來玩?”
“慕伯伯早上好,是去找越越嗎?”
“是啊,伯伯今天把越越接回來住,他就能每天陪你玩,和你一起上學寫作業,你覺得這樣好不好?”
陸端寧的心飛揚起來,他壓住翹起的嘴角,卻控制不住自己跑出去的步伐,用力“嗯”了一聲。
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麽?
激烈的碰撞之後,陸端寧昏了過去。
醒來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頭疼欲裂。媽媽在與伯母争吵,聲音不複往日的溫文爾雅,甚至顯得過于尖銳。
在那些質問聲裏,陸端寧逐漸明白發生了什麽。
郁容回到病房,驚訝地發現陸端寧在哭。
她以為他是被車禍吓壞了,心疼地抱住他,問他現在感覺怎麽樣,身上痛不痛。
陸端寧搖頭,雙眼通紅,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他是很疼,但這不是他哭的原因……他只是有一種想哭的直覺。
哭的原因很快就來到了——
“你找他幹什麽?”
陸端寧察覺出男人過分冷漠的态度,卻還是堅持說:“我們是朋友!”
“陸端寧,”父親垂眼看着他,“慕伯伯過世了,他不配做你朋友了,學會換個新朋友吧。”
就像留不住他的小豬一樣,太弱小的孩子同樣挽救不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他應該像他們換掉小豬一樣換了慕越,可他不想。
同一個品牌生産線上的毛絨玩具代替不了他經年日久早已經習慣了的那一只;所有朝他伸來的溫熱手掌,都和慕越的不一樣。
到後來,分別的時間是他們相處的幾十倍幾百倍,他以為自己早該忘了慕越,但疼痛讓他不得不記住,甚至超出了童年記憶所該有的深度。
粉色的胖滾滾的小豬,柔軟的黑發蹭在臉上的觸感,緊握在一起的潮濕掌心……
所有還算美好的回憶,所有與慕越有關的記憶,都因為慕伯伯的死和糾纏其中的利益糾葛,變得不再純粹快樂,甚至攏上一層冰冷壓抑的陰影。
慕越的名字,從圓滾滾的小豬,快樂的笑鬧和讓他喘不過氣的擁抱,變成了持續不斷的陣痛。
直到在陣痛裏長大成人,他始終沒見過慕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