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周末晚上,慕越鴿了這天的直播,待在學校圖書館。
為了查清楚白天課上老師提問的幾個問題,他一晚上都在這裏查文獻,幾乎待到閉館才走。
十一點半是自習室裏的同學離開的高峰時間,慕越既不想和他們一起擠,又懶得走樓梯,提前了半個鐘頭收拾好書包,出去等電梯。
電梯從一樓升上來,慕越走進轎廂,剛想按關門,一個有些眼熟的挺拔身影從跟前經過。
他沒有背包,左手抓着一支筆、一本書和一小沓資料——應該是老師發的講義。
電梯門開啓的動靜讓他轉頭看了過來,面龐雪白,那雙眼睛還是和初見時一樣,黑白分明,幹淨到幾近冰冷。
距離上次看到“不想應付一些無關緊要的人”已經過去了快一周,慕越心裏對于陸端寧的成見卻始終沒有過去,反而在他的名字不斷通過各種事跡傳入耳後,有了愈演愈烈的趨勢。
即使慕越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十幾年沒有再見面的陸端寧,變得遙遠而陌生的陸端寧,變得萬衆矚目、不食人間煙火的陸端寧……
他會忘了自己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
但這并不妨礙慕越繼續讨厭陸端寧,在他幫過自己一次之後。
因為這種幫助在慕越看來,本質上和“大馬路上遇到一只流浪的小貓小狗所以施以援手”沒有區別。
心裏是這樣想的,慕越還是下意識地在他錯過這趟電梯的時候,伸手擋了一下,問他:“你要進來嗎?”
可是,聽到這句話,陸端寧的表情反而變得有點奇怪了。
他先是看了眼樓梯間的方向,然後看向電梯裏,眉頭微蹙,目光緩緩落到慕越臉上。
怎麽了?
慕越索性直接問他:“到底進不進?”
陸端寧很輕地眨了下眼睛,他沒有說話,擡腿走了進來。
電梯門關上,慕越按好樓層,瞥他一眼:“這次又想跟無關緊要的人共用一個電梯了?”
陸端寧依舊不說話,他站在轎廂最靠裏的角落,漆黑的眼睫毛垂落,安安靜靜地站着,一副“拒絕溝通”的模樣。
慕越看着他,神情愈發不解,莫名從他一聲不吭的狀态裏,捕捉到一絲不尋常的不安與緊張。
他在緊張什麽?
難道我剛才的語氣很兇嗎?
慕越側過頭,望向電梯門裏倒映出的對方模糊的影子。
電梯降到五樓,他才惱怒地反應過來自己一直在盯着陸端寧發呆。
陸端寧在想什麽關他什麽事?
說到底他們又不熟,他對于陸端寧而言,就是走在路上偶然碰到,也不配和他打招呼的那種普通路人。
想着想着,更生氣了。
慕越氣咻咻地收回目光,頭頂的燈光閃爍了一下。
他一愣,仰起頭看。
不是錯覺,燈确實在閃,而且頻率越來越快。
“陸端寧,你覺不覺得——”
他想提醒陸端寧電梯好像出了點問題,随即聽到了一陣電流經過的聲音,像是接觸不良的信號,眼前徹底暗了下來。
轎廂大幅度晃動,然後迅速從五樓下墜到四樓。
他猝不及防,差點摔倒在地,好險地抓住了扶手。
電梯降到三樓與四樓之間的位置就停下了,但是電梯門依舊緊閉,眼前漆黑一片。
三秒後,緊急呼叫按鈕自動亮起,發出幽幽的紅光。
慕越有被困電梯的基本常識,走過去按了幾下對講按鈕,但似乎沒有起作用。
他想打求救電話,先看到了屏幕頂端的無信號标識。
這下手機也變擺設了,他打開手電筒,想問陸端寧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還有半個小時圖書館就要閉館了,那麽多人總會有幾個能發現電梯故障的,他們倆應該不至于在這裏被困一整夜。
卻猛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進電梯到此刻出意外,陸端寧有說過一句話嗎?
有弄出一丁點的動靜嗎?
在這種狀況下,會有人安靜到一句話都沒有?
他真的是陸端寧?
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慕越被這種可能性吓到,登時汗毛倒豎,整個人毛骨悚然。
他不敢回頭看,生怕自己陷入校園十大恐怖故事之中,驚恐幾乎要把他吞沒——
“啪嗒。”
是筆掉到地上的聲音。
随後是裝訂好的講義和厚重的書本,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慕越一愣,回過頭,手電筒的白光照亮了陸端寧所在的地方。
書與講義散落一地,他蹲坐在電梯角落,黑發顯得有些淩亂,額頭靠在交疊的手臂上。因為太用力,手指把皮膚攥得近乎蒼白。
慕越奇怪地看着他,在旁邊蹲下,小聲叫他:“陸端寧?”
陸端寧沒有回應。
他伸手戳了戳陸端寧的腦袋,“你怎麽了?”
還是沒有回應。
他試探性地把手放到他發頂,撫摸了一下想安慰他,卻摸到一手冷汗。
慕越一愣,聲音瞬間變得恐慌,“陸端寧?你沒事吧?”
陸端寧痛苦地喘了口氣,有些吃力地推開了慕越的手,拒絕的态度很明顯:“沒……沒事。”
你這是沒事的樣子嗎?
又不想碰無關緊要的人了?
都什麽時候了怎麽還端大明星的架子!
慕越不理解陸端寧此刻在想什麽,只能開着手電筒圍着他打轉,生怕一不留神讓他在電梯裏嘎過去。
“陸端寧?你哪裏不舒服?”
“能說話嗎?”
“陸端寧?”
“……”
此刻的情形,好像是周一那天的逆轉。
陸端寧滿頭冷汗,額發被浸得濕透,臉色蒼白到毫無血色,甚至站都站不住,只能脫力地滑坐在電梯裏。
可慕越沒辦法像陸端寧給他買藥那樣處理好他的困境,他連他現在怎麽了都不清楚。
不是發燒也不是生病,反而更像是針對某種特定情境或者空間的應激反應。
慕越驀地回想起來他在進電梯之前奇怪的反應和先看往樓梯間的那一眼——
是因為電梯!
他本來的打算應該不是進電梯,而是走樓梯下到一樓……是自己叫住他,所以他才進來的。
愧疚感瞬間湧上心頭,慕越忙站起來,想再試試對講按鈕能不能起作用,怎麽樣才能盡快讓陸端寧從這裏出去。
左手手指突然一緊,被他用力攥住:“慕越。”
慕越怔住,下意識按照以前的習慣叫他:“小鹿?”
陸端寧“嗯”了一聲,聲音很輕,虛弱地問,“你能不能……別再吵了?”
慕越:“……”
“哦。”慕越盯了他片刻,介于他現在情況确實不好,才說,“我閉嘴行了吧。”
聽到他這麽說,陸端寧手上的力道卻依舊沒松開。
慕越又說,“你先放開我,我再試一下應急按鈕還能不能用。”
陸端寧充耳不聞,手指用力收緊,攥得慕越指尖通紅。
慕越看了他一會兒,只好順從:“好吧好吧,應該還是沒用,我就在這兒不走。”
他将照明用的手機扔到一旁,握住陸端寧的手,挨着他一起在角落裏坐下。
陸端寧的手指很涼,好像血液停止流動一樣,冷冰冰的。
慕越緊握着他的手,掌心相貼,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把自己的溫度傳遞給他。
“沒事的,再等幾分鐘,我們就能出去了。”
陸端寧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離我近一點……可以嗎?”
慕越往他的方向挨近一點:“這樣?”
陸端寧沒有說話,只是很輕地搖了一下頭。
慕越又挨近了一點,兩個人的手臂緊緊相貼:“這樣?”
陸端寧還是不說話。
慕越感覺自己如果再擠,要把他壓成紙片了。
他索性換了個方向,坐到陸端寧面前來,扶着他讓他靠到自己身上。
因為距離太近,慕越又嗅到了夏日雨後的大葉榕的味道,淡淡的香氣萦繞他們周身,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裏變得格外濃郁。
慕越抱住陸端寧,問他:“這樣呢?”
陸端寧的意識似乎變得有點遲鈍,過了很久才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慕越沒聽清,只能猜測應該是“謝謝”。
“小鹿,”他撫摸他的後腦勺,輕聲說,“別怕,你現在不是一個人,知道嗎?”
“別怕,慕越,不要害怕,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一直陪到死嗎?”
“嗯,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了,你死了我也會死的。”
……
這是發生在什麽時期的對話,慕越有些想不起來了。
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他們之間友誼的建立和別人都不一樣。
一年見一次面,一起待上七天半個月,這種只能稱作普通玩伴,遠遠夠不上“唯一的、最好的朋友”這種标準。
他們會做這種程度的朋友純粹是因為他們只能做這種程度的朋友,不然就是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