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畢竟,見第一面的時候,他們就把彼此的弱點暴露在對方面前了。
比如——陸端寧真的很喜歡他的小豬。
雖然慕越想一百年一萬年都想不通,喜歡豬算什麽弱點?
但陸端寧确實把他的小豬看得最重,能忍住不吃紅燒肉不吃排骨也不吃豬排,甚至在慕越極力邀請他嘗一口的時候堅定地搖頭。
然後捂住小豬的眼睛,不讓它看那碗殘忍的豬排,還要安慰它說:小豬小豬,我是不會吃你的。
慕越總覺得,他對他的豬比對自己要溫柔多了。
而慕越的弱點才不像陸端寧的那麽幼稚,但卻被那麽幼稚的陸端寧一眼看穿——
第一次見面,陸端寧從車裏下來,越過司機好奇地打量慕越,眼神明淨,像只小鹿。
小鹿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的眼睛在出血。”
慕越知道,他照過鏡子,認真洗過臉,知道眼睛裏的紅色血塊洗不掉才下樓的。
右眼前方始終有一塊陰翳遮擋,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好在左眼視物沒有問題。
小鹿問他:“是誰幹的?有人欺負你嗎?”
“憑什麽告訴你。”慕越面無表情地說。
他看了慕越一會兒,突然将肩膀上的小書包扯了下來,拉開拉鏈,從裏面抱出一只粉色的小豬公仔。
慕越:“……”
沒勁,他還以為裏面裝的是好吃的好玩的。
什麽人會在書包裏面塞一只豬啊!
下一刻,粉色的豬遞到慕越面前。
小鹿仰起雪白的小臉,認真說:“給你抱一會兒,它很軟,抱一會兒就不痛了。”
慕越鬼使神差地接過這只豬,捏了捏肚子,揪了揪耳朵,最後忍不住把臉也埋進去。
唔……真的好軟。
他的聲音透過小豬的腹腔傳過來,依舊是問:“是誰打了你?等你爸爸過來,我們讓他找那個人,讓他不要這麽做了。”
慕越抱着小豬公仔,決定和剛認識的新朋友敞開一半心扉,悶聲悶氣地說:“我媽媽打的。”
“為什麽打你?”
“她說我不聽話,往我臉上打了一巴掌。”
“你怎麽不聽話了?”
“因為我不想見爸爸,我又不認識他為什麽要見他?”
慕越沒注意自己一不留心敞得有點多了,收緊抱着小豬的手臂,十分不解地說,“可是媽媽說我很自私,她很愛我,為了我付出了那麽多,我卻連哄爸爸開心都做不好。她還說,如果我這次還是又哭又鬧,讓爸爸不開心,那她也不要我了。”
小鹿轉過頭,看着慕越說:“她騙你的,她不愛你。”
“她沒有。”
“你媽媽如果愛你,不會讓你去哄別人開心,也不會打你,不會不要你。”
“她沒有!”
“不是你不聽話,是她在騙小孩。”
“她沒有!!!”
慕越猛地把小鹿推倒在地,用力壓住他的肩頭,胸口劇烈起伏。
小鹿皺起眉,第一反應居然時偏頭去看掉在地上的那只豬,很不高興地說:“你怎麽這樣,把它弄髒了。”
滾燙的眼淚啪嗒落在他臉上,劃出一道銀色的水痕,小鹿眨了眨眼睛,直愣愣地看向慕越。
時至今日,慕越仍然讨厭陸端寧那時的神情,純白而無辜,像只不谙世事的小鹿,活在最純淨無暇的愛裏。
因為他得到過最好的,所以可以用那樣自然的口吻指出:她是騙你的,真正的愛不是這樣的。
愛只是愛,和虛僞的謊言、貪婪的祈求或者殘酷的暴力都沒有關系。
慕越,你得到的只是劣等品。
慕越在爸爸急忙趕來制止的聲音裏松開手。
掌心的石頭滑落,砸在陸端寧的眼角,很快就滲出鮮血,變成日後很難消去的一道傷疤。
血跡沿着他稚嫩的眉眼往下流,浸濕了鬓邊幾縷漆黑的軟發。
他應該讓陸端寧很疼,卻沒能捂住他的嘴。
讓他像個小大人一樣開口:“自欺欺人解決不了問題。”
他停頓兩秒,睜開血乎乎的眼睛望着慕越,又說,“哭也解決不了,你別哭了。”
慕越忘記他們之間是怎麽冰釋前嫌原諒對方的,又或者其實他們一直都沒有原諒。
在弄丢他的小豬之後,陸端寧偶爾會管慕越叫小豬;而在陸端寧揭穿自己的軟弱無力之後,慕越對他的怨恨與憤怒從未釋懷。
只是因為他的爸爸是個過于不負責任的大人,總是讓兩個孩子陷入絕境,被迫承擔起照顧對方、陪伴對方、拯救對方的責任。
那個令人生厭的名字,才終于變得刻骨難忘。
清晨的日光透過窗戶漫射進來,陸端寧睜開眼,看到雪白的天花板。自己躺在一張單人床上,周圍是被拉住的藍色簾子。
他立刻反應過來自己所在的位置。
校醫室。
他揉了揉額角,回憶昨晚發生了什麽。
圖書館,遇到慕越,進電梯,突然故障,還有自己突發的幽閉恐懼症……
又是這樣。
他橫臂捂住眼睛,緩緩出了口氣。
不經意轉過頭,陸端寧看到床邊一個黑色的腦袋。
慕越靜靜地趴在那兒,看起來睡着很久了。
陸端寧的呼吸一滞,動作很輕地坐起身,定定看了他一會兒。
慕越睡着時的模樣比平日裏要乖巧很多,鴉黑的眼睫毛垂落,密絨絨的,在眼睑處落下一小塊陰影。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雪白的牙尖,會很疼地咬人一口,也會輕聲對自己說:“小鹿,不要害怕。”
日光灑落在他的黑發上,顏色被照得接近熟栗子的外殼,發頂呈現出一種柔軟的光澤,看起來很好摸。
陸端寧下意識伸手,想摸一下他的頭發。
床頭櫃子上的手機突然“嗡”的振動起來,他在回神的瞬間收回手。
慕越被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到一個面無表情的陸端寧。
眼神清醒而冷淡,只是腦袋有點淩亂,那頭整齊的黑發被壓得微微翹起,像突然接上幾根不安分的呆毛。
他的冷淡在慕越看來就顯得很好笑了。
慕越眼睫一彎,朝他笑了笑,随後就起身去看自己的手機。
拔掉充電頭,他看到一個未接來電,是齊臨打過來的。
想也知道又是室友給他告狀了,上次發燒那回慕越什麽都沒說,他就聽到了消息,從熬夜直播晚睡還點外賣開始數落了慕越半小時。這次自己遇到電梯故障,和陸端寧一起被困的事天一亮就能傳遍半個青大,齊臨就更不可能不知道了。
他低着頭,一邊翻看昨夜齊臨發來的消息,一邊問陸端寧:“你現在好點了沒?”
陸端寧“嗯”了一聲。
“那就好。”慕越放下手機,挺認真地看着他,“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對電梯……”
陸端寧打斷說:“沒事,不是你的錯。”
脫離那個狹窄而黑暗的地方,回到陽光之下,他與陸端寧似乎又變回到原來的關系。
遙遠、陌生、相對無言。
慕越無意識捏緊了手機,垂眼問:“你明明知道自己害怕電梯,為什麽要進來?”
陸端寧看他一眼,猶豫了剎那,說:“偶爾一兩次沒關系。”
只是他們都沒想到電梯會突然出故障。
慕越應了聲“哦”,氣氛驀地沉悶下來,兩個人再一次無話可說。
清晨的陽光兀自照射,讓這個靠窗的角落變得通透而明亮,光線清晰,甚至能看清空氣裏浮動着的細小塵埃。
慕越發了會呆,陸端寧坐在床頭,毫無征兆地開口:“你想知道原因嗎?”
慕越一愣:“什麽原因?”
“關于電梯。”
慕越看着他那張依舊沒多少情緒的臉,眼神逐漸變得詭異。
他看着陸端寧,指了指自己:“你确定要跟我說?”
陸端寧點頭。
慕越飛快地眨了眨眼睛,心裏微動,萌生出一股莫名的期待。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說:“你說吧,我會保密的。”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陸端寧,看他日光下白淨的側臉,黑眸清瑩烏亮,是一副格外真誠的模樣。
真誠的陸端寧開口:“沒有秘密,我從沒在電梯裏出過事,這是第一次。”
慕越擰起眉頭:“你耍我啊?”
陸端寧淡淡地看着他,眼神還有點無辜。
慕越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不用和我解釋,我又不覺得你怕電梯很丢人。”
陸端寧微歪一下腦袋,忽然笑了。
慕越看不懂這個笑的具體含義,他也沒有多說別的,只道了聲謝:“謝謝你陪我。”
“本來就是我把你叫進來的。”慕越滿不在乎地說,“非要計較這個的話,就算我們扯平了吧,兩不相欠。”
他說完“兩不相欠”就走了,走前提醒陸端寧那個充電頭是他向校醫姐姐借的,想用也可以,不過等她來的時候記得要還給她。
他朝陸端寧擺了擺手,拉開簾子,低頭打出去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慕越的嗓音驀然變得輕快許多,随着漸遠的腳步聲,他管電話那頭的人叫——
“齊臨。”
慕越下樓出校門要經過一條銀杏大道,此時銀杏葉還是綠色的,在石磚路面搖落一地光影。
陸端寧往窗外看,正好能看到慕越離開的背影。他左肩挂着包,書包拉鏈上還綁着一個黑貓挂件,在他身後一晃一晃的。
“在看什麽?”耳旁有人問。
陸端寧回頭,看到拉開的藍色簾子外站着一個年輕的女醫師。
“他啊。”女醫師雙手插兜,朝着慕越離開的方向擡了擡下巴,“昨晚本來沒他什麽事,能回宿舍休息的,他非要留下來陪你。你們是朋友嗎?”
慕越已經走遠了,陸端寧望着窗外茂密的綠色,回答說:“可能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