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雪亮的車燈洞穿前方漆黑的夜色,暴雨蒸騰,雨刷器一下一下地運作着。
慕越在小區門口下了車,雲姣叫住他:“傘給你吧,雨這麽大,別淋感冒了。”
慕越接過傘,朝她擺了擺手就走遠了。
車裏頃刻間安靜下來,只有噼裏啪啦的雨點砸落不停。
司機在掉頭,雲姣無意轉頭,發現陸端寧的視線仍定在窗外,像是目送誰跑進小區,又好像單純在看車玻璃上濺起的水霧。
“你覺得他們這次又會說什麽呀?”雲姣突然開口。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車燈昏黃的光暈,表情少見的有些迷惘。
陸端寧想了想,說:“恭喜你考上青大,好好享受大學時光。”
雲姣撲哧一下笑起來,烏亮的杏眼卻不帶絲毫笑意,她輕嗤一聲:“怎麽可能啊。”
媽媽會說的話呀,她閉着眼睛都能複述出來——
“姣姣,不能驕傲,滿招損謙受益,你現在還遠遠夠不上我對你的要求。”
“姣姣,不要不服氣,我對你嚴格是為了讓你以後的路更好走。”
“姣姣,要是你爸爸還在,你以為他……”
說到第二句的時候,叔叔阿姨就會過來打圓場,誇她漂亮聰明又活潑,他們做夢都想生一個這樣的女兒,開始慫恿媽媽同意把自己嫁到他們家去。
媽媽看似笑得開心,回到家裏就會罵他們癡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一群扶不上牆的敗家子也敢肖想她的雲姣。
第三句,第三句話這不就來了——
她會扶着雲姣的肩膀,語重心長:“如果你爸還活着,你以為他會怎麽安排你?你連努力證明自己的機會都沒有,姣姣,難道你甘心一長大就和人訂婚?訂婚好孩子也輪不上你,隔壁的陸……”
隔壁的陸端寧現在就坐在自己旁邊,她轉過頭,默不作聲地盯了他一會兒,問:“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麽感覺嗎?”
陸端寧問:“什麽感覺?”
雲姣輕聲說:“好害怕。”
“怕什麽?”
“害怕一會兒過去,會從他們嘴裏聽到‘聯姻’兩個字……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陸端寧卻認真回答她:“不會的。”
“你怎麽知道不會?”
“因為我拒絕了。”
“哦,你拒——”
雲姣噌地一下從座椅上彈跳起來,一雙杏仁眼瞪得圓滾滾的,“靠,這麽老土的劇情居然真有?不是,憑什麽跟你說不跟我說?!”
陸端寧垂眸看她,眼瞳烏黑,望着雲姣那張滿是震怒的小臉,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怕你不顧場合鬧起來,誰的面子都不給,會讓大家一起丢臉吧。”
“我是這種人嗎?”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行吧行吧,我還真是。”
“所以不用害怕,到了那裏,他們只會恭喜你考上青大,讓你好好享受大學時光。”
黑色汽車平穩地行駛在馬路上。
終點還未到,雲姣忍不住側過頭,目光詭異地打量神色如常的陸端寧。
在她的印象裏,陸端寧總是很忙,他兼顧拍戲和讀書,行程的繁重程度遠超過普通學生。
他們之間當然也算不上相熟,陸端寧安靜話也少,見面時基本聊不了幾句,只是從小認識的關系。
雲姣很有自知之明,清楚他對自己的友善和容忍比起關系好,更像是在履行作為鄰家哥哥的職責。
此刻當然也一樣。
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時候拒絕掉雙方都無意的婚約,然後在這樣一個還算輕松愉悅的場合下告知自己,都屬于一個鄰家哥哥對不懂事的妹妹的開導範圍。
可雲姣仍然覺得很不滿意。
“早知道我也去找個男朋友好了,還有理由鬧點事,怪他們憑什麽能随便安排我的人生之類的,”她鼓了下臉,不高興地開口,“現在什麽都被你解決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一點參與感都沒有,好沒勁。”
她自己真情流露,可是半分鐘過去,車裏一片寂靜。
陸端寧自覺該說了已經說完,低頭回消息,沒有搭理她。
雲姣不悅地開口:“喂,陸端寧,給點反應好不好?”
“嗯。”陸端寧頭也不擡地說,“是啊。”
雲姣:“……”
是啊個鬼,陸端寧果然還是很讨厭。
她不滿地瞪着陸端寧,找茬似的非要逼問他:“你不是一直都很聽家裏的話嗎?為什麽要拒絕啊?”
陸端寧反問:“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為什麽要同意?”
“我也不知道。”雲姣眨巴了幾下眼睛,說,“只是在我的印象裏,你永遠不會忤逆父母的意思。”
陸端寧卻問:“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忤逆過?”
他說話的語調依舊平穩,近乎平鋪直敘,可落在雲姣耳朵裏,卻如同天邊乍起的驚雷一般。
“什麽時候?因為什麽?是出過什麽事?”她甩出一連串問題,好奇心一下被吊得老高,忙追問他,“這個能說嗎?告訴我呗,說嘛說嘛說嘛!”
陸端寧遲遲沒應聲,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又不搭理人了。
“哪有你這樣吊人胃口,說話只說一半的。”
雲姣側過身眼巴巴地看着陸端寧,想扒拉他的手臂催他快說,又不敢真的碰他,爪子在他周圍晃來晃去,好纏人。
陸端寧終于被她來來回回地折騰煩了,低頭回複完最後一條消息,就将手機放到一旁,側頭看了雲姣一眼,正色問:“想知道發生過什麽事?”
“嗯嗯。”雲姣使勁點頭。
陸端寧說:“什麽都沒有,你想多了。”
雲姣好想踹他。
她不服氣,憑什麽只有自己吃癟的道理?支着腦袋絞盡腦汁,終于想起來一件可以算作“陸端寧的黑歷史”的往事,問道:“叔叔阿姨現在動心思想讓你和我——是因為當年那件事他們反悔了嗎?”
陸端寧一怔,擡眸看她。
雲姣逼近:“你應該知道的吧,我媽很久之前跟我說過一次,她說你已經跟人定下了。你和那個小孩之間,算是娃娃親?”
雲姣想近距離看清陸端寧的表情變化,卻看到他的眼眸忽地一閃,回避般躲開了自己的注視。
咦,有反應了。
雲姣好奇的目光直追着他,讓側頭看向窗外、作勢專心聽雨聲的陸端寧愈發感到不自在。
“別看我了。”他說。
“那你告訴我嘛,”雲姣好奇的心蠢蠢欲動,撒嬌般央求他,“說嘛,我又不會跟別人講。”
陸端寧短暫看了她片刻,幹脆而簡短地承認了:“是,他們反悔了。”
雲姣立刻就懂了,他身上捆綁住的那些利益牽扯,比起自己而言只多不少。
十幾年間,陸家從初到青城、甚至進不了媽媽交際圈的外地人,到現在隐隐能高過自家一頭,其中的艱辛不可謂外人道。而作為獨子的陸端寧,他将來與某人的婚約,說得難聽一點,就是一樁值錢的買賣。
十幾年過去,陸端寧的身價水漲船高,當初那個所謂的娃娃親對象,他父母自然也就看不上了。
“那你呢?”雲姣問他。
“我什麽?”
“反悔是叔叔阿姨的決定,你自己是怎麽想的?”
她更想問的其實是,他拒絕兩家聯姻有沒有這層原因在,卻又莫名說不出口。
而陸端寧的回答果然不出她所料,語氣平靜到沒有一絲情緒起伏:“沒想什麽,這件事過去很久了。”
不知道是出自陸家嚴格的家教還是從小做明星的自我修養,即便是這種時刻,他的儀态依然近乎标準,脊背挺拔筆直,像是白雪落滿枝頭,卻始終壓不折的松柏。
雲姣一看他就想起來,每次他來家裏做客,媽媽會情不自禁地往自己後背拍一巴掌,讓她站直點,數落一些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像什麽樣子的話。
她的脊背隐隐作痛,身後好像懸着媽媽的巴掌,不自覺坐直了一點,也不再為難陸端寧了,只在扶手上拍了拍,示意他看過來。
陸端寧循聲側過頭,給她一個疑問的眼神。
雲姣眨巴幾下眼睛,朝他的方向湊近了一點,最後問了一句:“那你是不想再跟他來往了嗎?悔婚這種事,雙方都會很難堪吧。”
陸端寧沉默了很久,三分鐘五分鐘都有可能,雲姣懷疑他沒聽清,幾乎要忍不住再問一遍時,他輕飄飄地移開了視線。
“不知道。”是和剛剛一樣,平靜到近乎冷淡的回答。陸端寧卻不自覺垂下烏黑的眼睫毛,側臉隐藏在陰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跟他很久沒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