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喂。”
慕越聞聲擡頭,煙雨朦胧,雨裏的鹿瞬間消失在潮濕的空氣裏。
眼前是一雙筆直的小腿、淺藍的牛仔熱褲和牛油果色的小吊帶,視線最後的落點是雲姣白皙明麗的面龐。
她眨巴着眼睛俯身湊近,盛夏時節的栀子花香迎面撲來,“發什麽呆?我進來你都沒聽見?”
慕越拿書擋住了她湊近的臉,随口問:“你化妝了?”
“知道還拿書碰我臉?!”雲姣怒氣沖沖地奪過書,卷起來重重地往桌上捶了一記。
“你不是不喜歡化妝嗎?”慕越打量她兩秒,見她別扭地偏開了頭,也不多話,伸手拿回自己的專業書,展平一起收回包裏,“我還沒計較你讓我幹等兩個多小時的事,跟我發什麽脾氣?”
前一個小時是從他下課到雲姣軍訓解散,後面一個半則是雲姣大小姐沐浴更衣加熏香的時間。
雲姣果然沒話說了。
慕越偏頭看向窗外,雨勢未停,烏雲籠罩,天快要黑透了。
他收拾好東西,低頭回了條消息。
自從雲姣跟着一起上了青大,齊臨就有點不對勁,話裏話外醋得明明白白,讓慕越沒事少提雲姣的名字,保持好男女之間該有的距離。
他們倆初見就不對付,湊到一起時總拿對方當空氣,跟慕越獨處就開始暗戳戳問他有沒有和對方絕交/分手的打算,玩大富翁這種休閑游戲也淨逮着對方扔炸藥埋地雷……組起游戲局來戲劇效果拉滿,不怪聖誕系列常看常新,至今有人催後續。
兩個人之間敵對慣了。
慕越沒把他的拈酸放在心上,大剌剌回複——
【慕越:別想太多,你也知道她是女孩子】
【齊臨:女的怎麽了?】
【慕越:啊?】
【齊臨:慕越越,你最好乖乖的】
身後,雲姣眯起眼睛看他帶笑的側臉,越看越刺眼,抱臂輕輕哼了一聲,小聲嘀咕:“又不止你一個人等。”
“你說什麽?”慕越看了過來。
“沒什麽。”雲姣轉開臉,只有馬尾在腦後輕巧一甩。
慕越走出教室,回頭卻發覺雲姣沒跟過來。
她站在碩大的玻璃窗前,纖細的影子輕盈地鋪在慕越腳下。她不看慕越,眼睫毛半垂着,郁郁寡歡,像只在生悶氣的貓。
慕越問:“不是要抓娃娃?”
雲姣瞪他一眼,說:“我不去了。”
唉,富家大小姐的公主病。
慕越只能原路折返,往她後腦勺輕輕一拍:“很漂亮行了吧,我剛剛都看傻了。你在我面前又不化妝,怎麽跟別人出去約會還要我誇你?”
“你誇得好敷衍。”雲姣皺了皺鼻子,勉強揭過了,跟在慕越身後,“什麽約會,一個無聊的飯局而已。我沒跟你鬧脾氣,抓娃娃不去了。”
“那你讓我等你兩個小時?”
“我也是臨時接到電話啊,又不是我樂意的。”
“什麽飯局?”
“哎呀,我媽不是從意大利出差回來了嘛,他要和幾個叔叔阿姨吃飯聯絡感情,讓我們小輩之間互相照顧。”雲姣打了個哈欠,走進慕越撐開的雨傘底下,雨聲滴滴答答,她踩着腳下一團淋濕的影子,慢吞吞地說,“我就是過去微笑喊人順便幹個飯的工具人咯。”
慕越沒有接話,雨水沿着傘骨浸濕了他的半邊肩頭,道路兩旁金櫻子的枝葉探出路面,在小臂留下濕潤的水痕。
走出校門後,他問:“我幫你打個車?”
“不用。”雲姣扶着他的手臂左顧右盼,“他應該會等我。”
慕越一愣:“誰會等你?”
話音剛落,一輛安靜蟄伏在雨夜裏的黑色商務車前燈驀然亮起。
朦朦細雨模糊了慕越的視線,他還未看清,手腕就被雲姣拉住,往那個方向走去。
“居然真的在等我。”
她暗自嘀咕,似乎也有些驚奇,但很快又恢複成平時滿不在乎的口吻,“就是一起吃飯的工具人二號啦。他出門必配司機的,解散的時候我問他能不能蹭個車。”
慕越好笑地看向雲姣沒心沒肺的後腦勺,很想問問她一句話就讓人平白無故在門口等她将近兩個小時,到底虧不虧心。
後排的車門從裏面輕輕滑開,有個人端坐在裏面。
車頂燈光照亮了不大的一方空間,光線昏黃柔和,映照在男生冷白的半邊臉上,像搖落雪地的半片月光。他拿着手機在打電話,垂眼嗯了一聲,轉頭看向雲姣,連帶着掃過她身側的慕越。
不久前驚鴻一瞥的那一慕仿佛重臨。
如那時一樣,他漠不關心地收回視線,對電話那頭的人說:“接到她了。”
嗓音清冽,不露一絲多餘的情緒。
“誰呀?”雲姣問,“我媽還是你媽?”
“伯母。”陸端寧說,“她問我你怎麽還不到。”
雲姣吐了吐舌頭,理智氣壯回答:“就說我在洗澡呗,女孩子洗澡慢一點怎麽了?”
她低頭鑽進車,回頭看愣在原地的慕越,“你去齊臨那兒還是回宿舍?”
慕越:“我——”
“今天周五了,你晚上要直播吧?”雲姣不管不顧地把他拽進來,說,“下雨天不好打車,我們送你呀。”
語氣幹脆得好像忘記了誰才是這輛車的主人,然而也沒忘,她回頭問陸端寧,“小陸哥哥,行嗎行嗎?”
陸端寧問:“送到哪裏?”
雲姣飛快報出一個小區地址,慕越甚至來不及阻止,只能在她得意洋洋的笑臉下嘆了口氣:“松手,別拽了,你先讓我把傘收好行吧。”
他彎腰從陸端寧身側過去,裹挾着滿身雨水的氣息。
陸端寧側頭,忽地嗅到一股潮濕而冰冷的香味,像是被風雨打濕的栀子花。
他搭在扶手上的小臂往身前收,很輕地眨了下眼,似乎有一個想回頭看的動作,卻沒有真的看過去,漫不經意地移開了目光。
汽車安靜行駛在雨夜裏,雨水沾滿車窗。
雲姣和陸端寧坐在同一排,不知道出于禮貌還是性格使然,語氣熟稔地抱怨長輩過剩的關懷和哪個讀不懂空氣的同輩又來煩人,上趕着讨嫌。
陸端寧望着窗外接連不斷的車流,有一搭沒一搭地應着。冷淡的面容模糊倒映在車窗上,手機偶爾會嗡嗡響幾聲,他也不看,有電話來直接挂斷了。
雲姣看到他手機屏幕上一閃而過的備注,露出了然的神情:“沈近?你之前那個經紀人呀?”
又是低低的一聲嗯。
“你不是已經解約了嗎?”雲姣又問,“他還沒放棄,還想找你幹什麽?”
“不是工作上的事情。”
“那是因為什麽?”
“不知道。”陸端寧語氣無辜,在雲姣疑惑的目光下轉過頭,将震動的手機攤開給她看,“我又沒接。”
雲姣樂不可支,莫名覺得他今天比以前活潑了一點。
慕越一個人在後排,既融不進他們自如的對話裏,也沒法當自己不存在,越聽越不自在。
猶豫片刻後,他摸出手機給雲姣發消息——
【慕越:叛徒】
【雲姣:[小兔子跳跳]】
【慕越:還是不是同盟了?】
【雲姣:[小兔子跳跳]】
【慕越:你倆有這麽熟?】
小兔子終于不跳了,雲姣回複他。
【雲姣:沒辦法,誰讓我們青梅竹馬呢】
她意識到自己方才好像冷落了慕越,連忙補充了一句——
【雲姣:不過他這人大多數時候都很無聊的,非要選一個人我還是更喜歡你!】
慕越無語片刻。
【慕越:謝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