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公堂
公堂
當林榆和魏明趕到告訴陳芊賬本不見了的時候,陳芊有種果真如此的感覺,便當機立斷地坐上準備好的馬車,告訴車夫:“去順天府。”
順天府是當地的官府,平日裏處理些大大小小的案子,考生會試剛剛結束,整治葷鋪的行動也将将完成,府衙內的衙役正想落個清閑,沒成想便有個小姑娘來了官府。
來了也便罷了,倒是客客氣氣地說要自首。
自首?這小姑娘犯什麽事兒了要自首?
噢,是偷稅漏稅啊——
銀錢多少?
什麽?!約莫幾百兩!
衙役盡職盡責地進去通傳,縣官老爺從衙後的院子裏出來,照規矩傳召陳芊上堂。
平日裏偷稅漏稅忘記繳稅的事情百姓也會幹,但是漏個幾百兩銀子,可是真真頭一遭,真的想漏的老爺們天上管着呢,哪能讓他這個月奉十兩雪花銀的縣官審問。
幾百兩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只見一個文文靜靜的小姑娘走上堂來,朝他福了福。
“報告大人,”陳芊本就是匆匆忙忙趕來,自首料想也不用什麽訴狀文書,在心底裏組織詞彙,開始想着盡快将這事情解決了,“學生陳芊,今年三月初在金陵書院的飯堂內開了間鋪子,專門賣些給學生們品嘗的新菜色,鋪子開了五個月有餘,但因學生之前不知大昭商律,遺漏了稅款,今前來補交。”
“可有賬目?”
“賬本已遺失。”
“這……”
正巧府外有什麽人沖了進來,在縣官耳邊低語了幾句,這縣官原本和氣的面貌便變了,下巴擡得能戳人:“賬冊遺失?怕是賺得太多不舍得繳稅吧,在縣衙演了這麽一出戲,用幾百兩稅金堵幾千兩的缺?算盤打得真夠響的,是個生意人!”
此時林榆,魏明和陳芊他爸也趕到了公堂外,自然,收到消息的王倉舒第一時間便來到了府衙。
她今兒個本想趁着返校捉陳芊一個措手不及,若是她明目張膽地将未辰開了出來,那她便叫買通好了的衙役前來擄了她,新法剛出不久,必是要有人殺雞儆猴,這陳芊若是被捉住,原本會被重判不說,再加上她施一些手段,陳芊這輩子就在牢裏度過吧!噢,不一定,說不定她心情好,放她去跟她喜愛的豬一起生活呢?
還有那麽一大筆說不清道不明的稅金,怕是傾家蕩産也要還了,不如——三尺白绫,一了百了可好?若是将她的罪過連帶給了自家人,即是聖上喜聞樂見的事情,他們王府,也都很期待呢。
沒成想陳芊沒有來學校,而是徑直去了衙門自首,說了自己未曾繳稅的事情,确實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王倉舒自信滿滿地往公堂旁走去,衙役準備好了太師椅讓她入座,看着陳芊有些狼狽的樣子,王倉舒別提有多開心了。
郡主沒有實際的官員品階,所以縣官倒是不必向她行禮,只是谄媚地笑了笑,交換了一個彼此都知曉的眼神。
好嘛,原來郡主等的人是她!
縣官早就被王倉舒私下知會過了,在陳芊面前也開始拿了喬。
“大膽犯人!見到本官還不跪下!”縣官驚堂木一排,倒是有那麽幾分威嚴。
林榆和魏明都在緊張地看着陳芊,倒是陳述很是冷靜,只是帶着一道傷疤的臉顯得愈發地猙獰了。
陳芊她娘等在了素齋館中,在院子裏走來走去,心裏有些不知名的焦慮——算了,不管了!陳芊她娘進了屋,從一個櫃子底下取出了一件衣服,刺啦一聲将衣服的腰封處死開,裏面露出金黃色的一塊布來。
罷了罷了,孩子他爹,這個頭,我替你低了。
——
那廂公堂處,陳芊看着縣官,知道今兒不能速戰速決了,擡頭直視縣官的眼鏡,說道:“大昭有律令,但凡尚有學籍者,見官可行讀書禮,不必跪拜。”
縣官被噎了一下,王倉舒那廂不輕不重地清了清嗓子,縣官陪笑繼續。
公堂外圍着的人多了起來,明眼人都看出王倉舒跟縣官之間有貓膩,魏明靈機一動,雖然有些緊張,但還是開始為陳芊造勢起來。
“哎喲,沒想到那郡主如此狠毒。”他擠在人群裏,輕聲嘆道。
“怎麽了怎麽了?”
“那公堂之中的女學生你看見沒有?她今天本是來補交稅款的,畢竟年紀尚小,還沒有這個概念,年紀輕輕開了個鋪子歷練,犯了錯也知道來這府衙銷罪。”魏明朝着陳芊努了努嘴,“誰知這郡主将她賬本扔了,要合着縣官坑小姑娘萬兩銀錢呢,普通人家哪裏拿的出來,怕是最後沖着她的命去的哦!”魏明雖說是自己瞎編的,但卻莫名摸到了真相的邊緣,陳述聽見了堂內的郡主是沖着陳芊的命去的,看似風淡雲輕的眼神掃了一下王倉舒,王倉舒覺得遍體生寒。
“天哪!”
“哎呀,郡主看起來水靈靈的誰知道蛇蠍心腸啊。”
“小姑娘真可憐……”圍觀百姓議論了起來,王倉舒這段時間來靠的就是王妃死命地壓制,才讓她稍顯上風,這時只有她一人在,聽見這麽多視她于無物的流言,清嗓子清得更大聲了。
“回禀縣官大人,學生陳芊的賬本雖然遺失,但好在記賬的同窗今日仍在現場,具體數目你還記得?”
縣官挑眉:“噢?宣證人——”
林榆連忙走進了堂內,先是福了一福,做足了禮數,趕緊說道:“學生林榆,賬目一直是學生在管控,五月來總收入數額為兩千八百七十三兩,除去房租兩千五百兩,以及菜錢共一百八十三兩,共盈利一百九十兩。”
“金陵書院的飯堂竟如此不掙錢?”
“回禀縣官大人,學生們的本意本就是希望讓人不以食肉為恥,讓更多肉類美食走進千家萬戶,而不是做同窗生意,賺同窗錢財,故而每天限量供應,只供同窗嘗鮮,希望同窗們對肉食不要抱有敵意與偏見,從金陵書院做起,讓愛食肉者有真正的歸處,為我大昭的美食正名!”陳芊瞅準了時機說得慷慨激昂,圍觀群衆中有喜肉者也想着肉的美味,有些人還默默地在心裏給陳芊鼓起了掌來。
“噢?照你這麽說,若是大昭收二成稅金,那不是僅有四十兩銀子不到,又何來幾百兩呢?”縣官反問。
“大人,莫不是陳芊她算錯了,”林榆趕緊解釋道,“我大昭收取的酒菜稅就是酒館菜館所要繳納的稅款,是計算盈利所得的二成,而不是收入的二成,否則那些田裏的佃戶們既要按全數給地主老爺們一部分,又要按全數給官府一部分,這塊不是重複算了嗎?按理說我們只需繳納四十兩銀子的稅金即可。”
這麽多人看着,縣官老爺也不能循着昌平郡主的意思随意斷案,只得敲響驚堂木準備退堂。
“慢着!”王倉舒見形勢一直跟着陳芊走,有些不淡定了,“這賬房同窗也同是她的人,誰知他們說的是真的是假的,黑心的賬房并不是沒有,縣官你不覺得你有些武斷了嗎?”
“郡主說的是……”縣官頓時也找到了底氣,“陳芊,你可還有證據證明你說的句句屬實?”
“金陵書院的同窗們俱可以作證。”
誰不知道金陵書院一出來就是一座山的,縣官也不敢輕舉妄動,王倉舒雖然膽大,但也沒有控制住那麽多同窗言語和行為的勢力和手段,想着今天只能作罷,內心頗有不甘。
母親說要忍,可什麽時候是個頭?如今優勢也盡數去了,怕是以後再找陳芊的辮子也難了。
王倉舒雖說只是個小姑娘,可是她身後的王府可沒人敢小瞧,這也是縣官一直捧着這個小姑娘的原因,但今天實在是無法在這麽多人面前虛判,縣官只得說道:“那麽,退堂後陳芊将欠稅款補齊,此事便……”
“皇上駕到——”
瞬間身邊的人都一齊跪下了,縣官哪裏見得這麽大的陣仗,待到皇帝說平身時,才顫顫巍巍地起來,連頭都不敢擡,怕窺視龍顏,沖撞了皇帝。
“舅舅!”王倉舒似是見到了救星,喚了一聲舅舅便乖巧地坐在一旁,皇帝坐到了縣官原先坐着的位置,擡起眼皮輕飄飄地問:“堂下何人?”
“啓禀皇上,學生陳芊。”
“學生林榆。”
“金陵書院的人,怎麽到了這公堂裏來了?”皇帝明知故問,瞥見人群裏緊繃着的熟悉的人,還狀似好心情地問詢了一番。
“學生陳芊開了商鋪,未繳稅金,特來補交。”陳芊不卑不亢。
“噢?小事情啊——”陳芊剛松了一口氣就聽見上首之人雷霆一怒,平地乍起一聲,“不繳稅金莫非是小事?!”
陳述極為看不慣那人親自下場手撕自家女兒的态度,又苦于自己分身乏術,知道這皇帝是沖着自家那塊遮羞布來的,也沒辦法離開一瞬,若是離開的那段時間無法挽回了該如何是好。
身邊有人戳了戳陳述的手肘,陳述低頭便看見陳芊她娘拿着那條明黃色的東西——陳述嘆了口氣,接過了那塊黃布,自家女兒處理的已經很好了,剩下的刺頭,該輪到自己了。
陳述步履堅定地往前走,直視着上首的皇帝:“草民陳述,有事相禀。”
陳芊擡頭看着自家父親,剛剛被縣官和王倉舒污蔑施壓時自己沒哭,父親站到臺前來,自己倒是想哭了。
當王牧之趕到的時候,堂裏似乎已經形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好不容易逃出來的王牧之形容有些狼狽,林榆無意間瞥見了,心裏倒是生了些芥蒂,但很快,注意力便被與皇帝角力的陳述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