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妙人妙事
妙人妙事
01
她身上的衣服還濕着,臉也髒兮兮的,連路邊的小叫花子都沒她髒。
角落裏堆着幹草,幹草已被用來燒火。
沈愁絕正在擦拭他的劍,一柄漆黑的烏鞘劍。
劍身光滑如鏡,劍尖鋒利,在火光下泛着一點白光,宛如月色。
就算劍已很幹淨,他仍然要抽出來擦拭,只有在那時,他的目光才變得格外專注,認真,就像看見心愛的女孩兒那樣專注,認真。
花似雪軟趴趴黏在牆壁上,眼睛半阖,怔怔地看着洞外的黑夜。
她現在腦海裏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有想,什麽也不敢想,她看黑夜就是黑夜,看雨珠就是雨珠,其他什麽也沒有。
腦袋發空的時候,就是最容易睡着的時候。
半夜時,她忽然發起了熱,臉頰、耳朵都燙得要命,又白又幹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細微的□□,嘴裏也不知在說些什麽。
沈愁絕用手帕接了些雨水,扭幹之後給她擦臉,臉反而越來越紅,越來越燙。
他行至洞外,取出火折子點燃,又從腰間取出一個小煙花,“砰”的一聲,煙花穿過樹縫在空中炸開,化成五顏六色的星點子,他微微仰頭看着,眼裏也盛滿了細碎的光亮。
不多時,林間亮起火光,一群人沖了進來。
為首的是四個卷發碧眼的波斯奴,擡着一張小小的竹床,床上鋪着被褥,疊着被子。
波斯奴身後是兩個戴着瓜殼帽的小厮,擡着一個沐浴專用的木桶,小厮身後是四五名麻衣姑娘,她們手中提着鐵壺,端着托盤,跨着藥箱。
波斯奴将小竹床擡進山洞就走了,小厮将木桶放在洞外就走了,剩下四五名姑娘開始架柴燒水,給花似雪換衣服,又從箱子裏取出黑色的紗簾挂在四周的樹上,将花似雪擡進浴桶裏。
她們的手腳很麻利,不到一刻鐘就将花似雪捯饬得幹幹淨淨,光滑得像一個剛剝殼的雞蛋。
她們給她換好衣服,将她擡到洞裏的小竹床上,甚至連她那件髒兮兮的衣服也洗得幹幹淨淨,橫挂在樹枝丫上。
沈愁絕早已不見蹤影。
等她們收拾完畢,那四個波斯奴又出現,将浴盆擡走,先前那兩名小厮端了一張四四方方的小桌子來,桌上有一鍋熱氣騰騰的粥,兩個碗。
麻衣姑娘們已将水壺、托盤、黑紗簾收走,林子裏又恢複之前的模樣。
若是你在場,也一定會感到驚訝,懷疑方才看到的只是一場夢。
風在吹,花似雪吃藥後已退了熱,正躺在幹淨柔軟的竹床上睡覺,身上蓋的大紅緞子錦被用金線繡着花開富貴,又暖又香。
天邊露出一線天光時,花似雪醒了。
她睜大眼睛,嘴巴也張成一個“o”字,以表示自己很驚訝,非常驚訝,如此一來,她就算不必說話,神愁絕也知道她很驚訝。
她低頭看着大紅緞的錦被,看看身上的衣服,又轉頭看着小小的桌子,小小的桌子上放着一鍋熱氣騰騰的粥,兩個碗。
沈愁絕正坐在桌前喝粥。
花似雪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幹淨衣裳,結巴地道:“你……你……我……我……”
沈愁絕道:“不是我。”
能用三個字說完的話,他絕不用四個字,花似雪卻明白他的意思。
她長長松了口氣,掀開被子下床來,行至桌邊坐下,自己舀了碗白米粥,一邊吃一邊道:“你真了不起!”
沈愁絕看了她一眼。
花似雪道:“昨晚我們來的時候,這裏什麽也沒有,現在居然有了床和桌子,還有吃的,真像一個小小的家!”
沈愁絕沒有說話。
花似雪不管他說不說,自己接着說:“那是誰給我換的衣服呢?”
沈愁絕道:“女孩。”
花似雪道:“那我就放心了,有機會得謝謝她們。”
昨日落了場大雨,濕潤的空氣裏夾着着清新的泥土香和花香,風微涼。
兩碗熱粥下肚,整個人都熨帖了,似乎也不是那麽傷心了。
沈愁絕道:“你要哪裏,我送你。”
花似雪微微偏頭,反問:“你為什麽要送我?”
沈愁絕道:“我答應了人。”
花似雪愣了一下,如扇的羽睫緩緩垂下。
想起那個名字,心裏就如針紮般疼起來,雖不致命,卻是細密纏綿,讓人難受得緊。
“我要回找朝雲城找娘親,我想她了……”
她忽然覺得很慚愧。
只有受傷時才會想娘親,想家。
山路泥濘,翠綠的葉尖積着水。
一滴冰涼的雨水從葉尖滴下,滑進花似雪脖子裏,冷得她一個激靈,縮了縮脖子。
她的腳踝還有些腫,山路很滑,是以她走得很慢,很小心,她可不想栽進泥土裏,那種又黏,又髒,又濕的感覺實在很難受。
沈愁絕走得很快。
他的腿很長,步子跨得很大,走一步當她走兩步。
一眨眼,他已走到一丈開外。
花似雪也不慌,依舊照自己的步子走着,她已不想跟着別人的步子走。
沈愁絕走過一簇新綠的灌木叢前時停下,轉身看她,花似雪朝他招手,坦然道:“我的腳還有一絲絲疼,我得走慢點,否則會更疼。”
沈愁絕沒說話,只将手指放在唇邊嘬了口嘹亮的口哨,須臾,林中傳來一陣噠噠馬蹄,一匹通體烏黑的馬兒自林間奔出,額頭有一道閃電紋樣的白斑,神駿威武。
花似雪張開手,眼睛發亮:“小黑,我在這裏!”
她一看到小黑,心裏就燃起一種無法抑制的親切和開心。
小黑穿過沈愁絕,停在離她三步之遠的木槿花樹。
花似雪現在又走得很快了,她一兩步來到小黑身邊,親昵地撫摸他的烏黑柔順的鬃毛,小黑輕輕蹭她的臉,算是打招呼。
待花似雪摸得滿足了,小黑微微矮下身,花似雪熟練地翻上馬背,小黑馱着她行走在泥濘間,沈愁絕沉默地走在它身邊,一把黑鞘劍斜插在腰間。
兩人順着山路往城外走去,花似雪并不認得回朝雲城的路,但她卻莫名相信沈愁絕。如果一個人在生死之間救了你三次,你也一定會信任他的。
這時其一。
其二,是因為沈愁絕說話少,一個話少的人,看起來總是比較靠譜的。
到了中午,花似雪有些餓了,兩人便在一株兩人合抱的香樟樹下停了,吃了些發硬的饅頭,喝了幾口冰涼的溪水,繼續趕路。
到得傍晚時,離最近的城鎮也還有□□裏路,近來世道□□,強盜山賊四起,出了堯城便危險重重,沈愁絕不怕山賊,山賊倒有些怕他,縱沒見過本人,也知道江湖上“無情判官”的大名。
沈愁絕卻不肯再趕路了。
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兩百一十天,不是在追殺別人,就是被別人追殺,刀裏來劍裏去,被砍幾刀噴噴血已是在正常不過的事了。
但他身邊還有個小姑娘,小姑娘若被刀砍了噴血,就不是正常事了。
為了讓這件事保持正常,沈愁絕決定找個安全的地兒投宿。
山下有一個小村莊。
小村莊的意思,就是一個小小的村莊。
村莊裏一般有人,有雞、鴨、牛、羊,野貓、野狗,還有在淌着鼻涕玩泥巴的小孩兒。
每當日落時分,山腳騰起炊煙,村民們就會扛着鋤頭,背着竹簍回家吃晚飯,這時是村裏最熱鬧的時候,嬉鬧聲、狗叫聲,雞鴨叫聲,貓叫聲,狗叫聲,鍋碗碰撞聲,婦人斥責聲,宛如鬧市。
村裏很安靜。
既沒有炊煙,也沒有笑聲,只有痛苦的□□聲。
兩人一馬走到村口時,被兩個病痨鬼攔住了。
這兩個人穿着洗得發白,發破的麻衣,臉上蒙着一塊破布。
他們身體瘦得像兩根枯柴,一折就斷,他們雙眼如死魚般凸出,除了還有一口氣外,和死人已沒有什麽分別。
他們瘦得只剩骨頭的腿似乎已撐不起身體,此時背靠籬笆坐着,有氣無力地打量一眼兩人後,輕聲道:“這裏不留人,快走吧。”
“怎麽了?”兩人異口同聲問道。
遇到這般慘淡的事,花似雪不可能不問,沈愁絕不可能不管。
其中一個似乎連搖頭的力氣都沒了,半阖着眼:“村裏着了瘟疫,傳染了會死人……已經死了好多人了……你們快走吧……”
花似雪問:“村裏人手夠麽,我們可以留下來幫忙。”
沈愁絕道:“你不能。”
花似雪道:“為什麽我不能?”
沈愁絕道:“我答應将你安全送回去。”
花似雪疑惑地道:“你什麽時候答應我娘了?”
沈愁絕淡淡看她一眼,意思是: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花似雪又問:“那你是答應我爹了?”
沈愁絕還是看着她。
花似雪聳聳肩:“既然你沒有答應我爹,也沒有答應我娘,世上還有誰能替我做主?”不用沈愁絕回答,她自己回答:“只有我能替自己做主。”
她堅定地看着沈愁絕,意思是:就算你把劍架在我脖子我也不會走的。
沈愁絕不說話了。
當一個女孩兒和你講道理時,最好的法子就是閉上嘴。你若說不贏,是受罪,說贏了,更要受罪。
花似雪道:“若我要你答應我現在就離開,再不管這遭閑事兒,你會答應嗎?”
沈愁絕道:“我不會。”
花似雪堅定地道:“我也不會,所以我要留下來幫忙!”她從來不忍心看見別人受苦,尤其是窮人。
年輕人打量了二人一眼,道:“看你們也不是窮人,真肯幫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