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重遇老相好
重遇老相好
01
裴雲驚是如此,溫玉山也是如此。
她每每以為可以托付終身的時候,他們又如此無情地将她抛棄。
她不恨他們,她只恨自己,別人施舍一點溫暖,一點尊重,一點光明,她便毫不猶豫撲上前去,直至被燒傷,她才恍然大悟,她撲的是火,并非光明。
“你想要解釋,我就說給你聽。”他垂頭與她對視,眼神一如往昔認真、坦誠:“我的人生裏,有許多東西比感情更重要,比如責任,比如人命。”
他救了南宮仙一命,也救了整個楚家一命。
昨夜,南宮仙已抱定必死的決心。鋒利的匕首抵在脖頸上,只要輕輕一劃,就會一屍兩命,他盡力安撫她、開導她,等到她冷靜下來,她卻只問了一句話:“你願意要我麽?”
彼時,他已感受到一股淩冽的殺氣,來自南宮铉的殺氣。
他就靜靜站在門口,看見自己的女兒要自盡,既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止,就靜靜地看着。
那一瞬他相信,若是南宮仙死了,楚家必遭大殃。
只因現在睿王得勢,公儀家又對楚家虎視眈眈,他們必定借着南宮仙之死對付楚家,身為楚家的人,他絕對不能讓任何危害楚家的事發生。
這是其一。
其二,看着南宮仙那樣絕望、乞求的眼神,就好像一個快要被水溺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知道,若是他稍有猶豫,她便會毫不猶豫割斷自己的喉嚨!
他覺不忍心看着一條鮮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
這幾日他沒有來找花似雪,只因為他不知如何面對她。二十二年來,他第一次想逃避,他甚至不敢去想她的的臉,她的聲音。
這其中的曲折,他并不想說。
老爺子曾教導過他:世上難得兩全其美之事,人必須要學會權衡,學會取舍,絕不能因個人情感而做出損害自己利益的決定。
孰輕孰重,他心裏明白得很。
不消他多說,花似雪也明白了。
“你不要我,是因為你生命裏……有更重要的東西……”
她剛說完這句話,斜刺裏沖出來一個人,一把将花似雪抱在懷裏,抱得很緊。
他說:“他不要你,我要你!”
兩人都愣住了。
花似雪奮力将他推開,看清他的臉時不由得一震:“裴公子,你……你怎會在這裏?”
她渾身濕透,發絲、臉頰、衣裳已被污泥染髒,緊緊貼在身上,簡直就是個從泥潭裏爬出來的泥娃娃!
她的臉雖髒,一雙濕潤的眼睛閃着細碎的光芒,像是破碎的星辰,明亮,卻寒冷。
裴雲驚覺得很難受,比他被侮辱了還難受。
“你跟我回家,我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他眼裏含着一絲乞求:“好麽?”
花似雪還未開口,溫玉山先說話了。
他盯着花似雪的側臉,認真地道:“你必須知道,你不是物品,沒有人有資格要你,或不要你。在一起或是分開,只取決于彼此……合不合适。”
“合适”是一個詞,卻包含了千種意思,其中三種是:出身是否合适?性格是否合适?樣貌是否合适?
一個人一生會遇見千萬人,卻很難遇見一個合适的人。
花似雪眼圈兒已紅了,定定看着溫玉山:“我們不合适,對麽?我只想問一件事……”
“你說。”
“你之前說會娶我,是真心的,亦或只是哄我玩?”
“是真心的。直到現在我仍舊想娶你,但想娶,和能娶,是兩碼事。”
花似雪單單勾了勾唇角:“我知道了。”
一聲輕微的咳嗽聲傳來。
溫玉山回頭看去,南宮仙正坐在椅子上。四名擡椅家丁站在兩側,宋心兒給她撐着傘。
煙雨模糊了她的眉眼,看不真切面容,卻能聽見她不斷地咳嗽。
溫玉山看了花似雪一眼,嗓音幹澀:“你是一個好姑娘,一定會有人不計代價去愛你,好生保重。”
說完這句話,他就走了。
走得幹淨、利落、毫無留戀。
他走到南宮仙身側,接過宋心兒手中的傘,低聲道:“照顧好她,拜托了。”
宋心兒道:“二爺放心。”
溫玉山轉頭看向南宮仙,柔聲道:“外面涼,我們回去吧。”
南宮仙眼神複雜,卻還是點了點頭。
雨很大,霧很濃。
他将傘傾向南宮仙,一滴雨水自傘尖滑落,滴在他的眼角,是水,似淚。
02
雨已住,屋檐正在滴水。
天色漸晚。
客棧裏已燃起燈,大堂裏只有零星幾個人在吃面,熱氣騰騰的面。
裴雲驚拎着幾個花花綠綠的盒子回來時,一眼就瞧見宋心兒在門口徘徊,他忽然感到不安——他已拜托宋心兒照顧花似雪,她在門口作甚?
不知從何時開始,只要與花似雪相關的事,他總特別關心,特別擔憂。
他三步并兩步走去,宋心兒也瞧見了他,提着裙擺沖上前,細眉扭成麻花:“裴公子,小花不見了!”
盒子落在水坑裏。
裴雲驚擰起眉頭:“我不是拜托你照顧她了?為什麽會不見了?”
宋心兒直視他的眼睛,道:“她沐浴時不讓我進屋,說想一個人靜靜,待我再進屋時,她已走了。”她頓了頓,補充道:“從窗子逃走的,我甚至不知她是怎麽翻下去的!”
裴雲驚拳頭握緊,對宋心兒道:“快去找,分頭找!”
下雨時,天總是黑得特別快。
花似雪還穿着那件又濕又髒的裙子,臉上的泥卻已幹了。
樹。
四周都是樹,又高又粗的樹。茂密交錯的樹枝擋住昏暗的天光,灑下幾縷淺淡的月色,勉強能看着路。
花似雪慢吞吞地走着,她不知道身在何處,也不知要去往何處,她只知道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來,她就覺得頭也痛,心也痛。
一片烏雲遮了月,唯一的月色已被黑夜湮沒,山中夜氣生涼,花似雪才感受到冷,環着胳膊,打了個顫兒。
眼前已看不見路,她正打算尋個地兒坐下,忽聽前方一陣簌簌聲響,草叢裏露出一雙綠幽幽的眼睛,淩冽,嗜血。
花似雪咽了咽口水,不覺往後退了幾步。
那雙幽暗的綠眼睛如鬼火一般逼近,那野獸也不知是狼、是豹,還是野豬,磨牙時發出“哼哧哼哧”的聲音,十分吓人。
花似雪不動聲色退後幾步,轉身就跑——她雖然傷心,卻還不想死!
她不敢停留,也不敢回頭看,鉚足勁往前奔命。奔出沒幾步,只覺裙擺被牢牢扯住,她一個站腳不穩,重重摔在地上,只聽“吼”的一聲,那畜生已猙獰撲上,一雙綠眼睛格外狠毒!
花似雪眼波一閃,瞬間蓄滿了淚。
只聽“嗷”的一聲慘叫,那畜生忽地從她身上飛出去數丈遠,重重砸在樹幹上,又滑下來,樹葉簌簌灑下。
花似雪還未反應過來,已被人抓住隔壁拎起來。那只手又冷、又硬,就像是一把鉗子,鉗得她有些疼。
雲破月開。
“你……”她方擡頭,就對上一雙眸子,一雙又黑,又涼,又冷的眸子,就像是隆冬無雪的黑夜,仿佛萬物都死寂,沒有一絲溫度。
月色透過樹枝滲進他的眸子,滲進死寂的黑夜裏,更荒誕,更寂寥。
她已認出他,她絕對不會忘記這雙眼睛。無論誰看見這樣一雙特別的眼睛,都一定忘不了的。
那綠眼睛的惡獸已爬起來,直勾勾盯着兩人。
少年道:“你快些走,我不殺你。”
奇怪的是,那惡獸似乎聽得懂他的話,惡狠狠哼哧幾聲後,轉身走了。
花似雪道:“你又救了我,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道:“一個人莫要來這危險的地方,我送你回去。”
花似雪站着不動,那人側眸:“怎麽?”
花似雪似乎故意要和他作對,道:“我又不知你的名字,怎能和你走?”
那人道:“我不接受以身相許。”
花似雪大叫:“我什麽時候說過要以身相許啦?”
那人聽了,淡淡看着她,才吐出三個字:“沈愁絕。”
沈愁絕。
花似雪慢慢嚼着這三個字,忽然道:“愁絕,愁絕,真是個好名字。可是,一個人若活得很快樂,又怎會想到這樣一個名字呢?”
沈愁絕淡淡道:“你走不走?”
花似雪道:“我想走啊,可是我的腿已崴了,疼得很。”
沈愁絕走回來,一個倒拔蔥将她拔上肩,動作十分利落,十分粗魯,就好像肩上扛的不是一個柔軟的少女,而是一個麻袋。
走了沒幾步,花似雪又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沈愁絕頓住腳步。
花似雪恐她将自己摔下來,忙道:“有人在找我,但我卻不想與他糾纏,我想靜一靜,可以麽?”她的嗓音又輕,又軟,最後三個字帶着一絲乞求,沒有人會忍心拒絕。
沈愁絕淡淡道:“你要去哪裏。”
花似雪道:“我現在有點冷,先找個山洞避避風,好不好?”
只要有山,就一定有山洞。就像一個人,只要有嘴巴,就必定會有牙齒,這本是很自然的事。
山洞也分大小,有的大得像天然的宮殿,裏頭有小溪,有鐘乳石,有的就只有一間車廂般大小,花似雪此刻就坐在車廂般大小的山洞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