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男人的心思
男人的心思
01
溫玉山很忙。
忙着處理燒壞的屋子,忙着置辦楚鳴玉的喪事,但無論他多忙,他始終會陪她一起吃飯,風雨無阻。
他說:“再忙的人也必須要吃飯,近日雖忙了些,陪你吃飯的時間到底是有的。”
夜。
窗外有一株桃樹。
樹上挂着一彎胧黃的月牙。
月在花上,花在月下,月色昏黃,花已盡發。
花似雪雙手撐在窗沿上,盯着一庭花月發呆。
她第一次覺得,有錢人的生活也并非她想得那麽好過,他們會面對更殘酷的勾心鬥角,甚至還會糊裏糊塗丢了命。窮人的日子也并不好過,會面對饑餓和死亡,那麽,究竟是哪種人好過呢?
世上并沒有一種生活可以讓人完全幸福或不幸。這也許是不平等中另一種平等。
她也知道,每個人身上、心上多多少少都帶着一些傷,或是自己給的,或是別人給的。
她的思緒已飛到天上去,忽然,院子外竄來一個人,腳步匆匆,似乎正被一只看不見的惡鬼追趕。
花似雪探出半個身子瞧去,喊道:“心兒?”
那人身子一頓,朝窗邊一看,三步兩沖過來,語氣甚急:“不好了,小仙她自盡了!”
花似雪渾身的毛發都已豎起來。
宋心兒微微喘口氣,又道:“幸好被救下了,還活着!”
花似雪渾身的毛發又軟下去。
她從窗口翻出來,兩人拉着手飛快跑走了。
趕到南宮仙居處時,院子裏齊刷刷跪滿了人,房門閉着。
兩人順着牆根走到後窗,只聽裏頭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是南宮仙,屋子還有人,卻沒有別的聲音。
只聽南宮仙哭着道:“我的人生已經被毀了,我不要這個孩子,就算将他生下來,我也只會恨他……”
她呼哧呼哧喘了幾口氣,口齒已不太清晰:“我一看到他就會想到那個畜生,難道你們要我痛苦一輩子麽……我不要這個孩子……我不要他……”
她的肚子已大了,想不要孩子也不行了。
兩人聽得正揪心,忽聽另一人道:“你沒有被毀,待你生下這孩子,你還是可以重新嫁人,重新生活,你想要什麽樣的男兒,爹去給你找十個八個,看哪一個敢不要你!”
只有睿王南宮铉才有這樣威嚴渾厚的口音。
南宮仙道:“我誰也不嫁……我也不要這個孩子……爹爹,你若真心疼女兒,便随了女兒的願,放女兒一個解脫吧……求求爹了……”
“砰”“嘩啦”“吱呀”屋裏傳來一陣刺耳的嘈雜聲,花似雪剛想沖進屋子裏瞧瞧,屋裏已靜下來,她聽見有人說:“你的人生沒有被毀。”
花似雪立刻就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是溫玉山。
他那溫柔、平靜嗓音就像遠山邊吹來的風,總能撫平心裏那頭煩躁掙紮的野獸。
南宮仙心裏的野獸已平靜下來。
那人繼續道:“人的一生,難免會遇到一些不可抗拒的力量,你受了傷害,這并不是你的錯,錯的是那個傷害你的人。在我心中,你依舊是郡主,我依然尊敬你。”
南宮仙呆呆地道:“我殺了你的兄弟,你不恨我麽?”
溫玉山道:“他是我的兄弟,但他做錯了事,就必須受到懲罰。”
南宮仙呢喃道:“真的麽……真的麽……”
他的聲音認真又坦誠:“真的。”
“那…那你願意要我麽?”
霎時間,風已住,天地無聲。
“我要。”他及時是沒有任何猶豫地說出口。
宋心兒看向花似雪。
她的臉色在月下白得近乎透明,卻沒有什麽表情,連眉頭也沒蹙一下。
宋心兒道:“小花……”
花似雪盯着昏黃的窗紙,呆呆地道:“她沒事了。”
02
從那夜起,花似雪在沒有踏出院子一步。
她在等,等溫玉山來找她,等溫玉山一個說法。
她等了三四日,溫玉山也沒有來。這三四日,她只覺失落、焦躁,心裏有一苗火在燒着,烤着,風吹不滅,雨打不滅,燒得她難受。
為什麽他會毫不猶豫的答應南宮仙?為什麽他還不來給她一個說法?他在想什麽?他最近在做什麽?陪在南宮仙身邊麽?
腦海裏湧出萬千思緒,她只覺得腦袋又痛又悶,索性走出屋子,坐在石階上發呆。
石階縫隙間冒出嫩綠的苔藓,零星幾只螞蟻在石階穿梭。
一雙素面繡鞋出現在眼前。
鞋尖上沾了星點泥土,看得花似雪難受,幾乎忍不住要伸手去擦一擦。
“如果他一直不來,你就一直等下去?”
花似雪盯着地上的螞蟻,沒有說話。
宋心兒又道:“他在花園,陪南宮仙賞花。”
說到“賞”字時,花似雪已飛奔出去。
翻飛的衣袖消失在拐角處,宋心兒呢喃道:“我早就說我們和南宮仙不是一路人……”
園裏有合抱的老樹、梅、桂、桃、李、芭蕉,海棠,四時不斷的花,一側又一片竹林,綠竹數萬竿,風起時,樹葉唰唰作響,宛如海浪。
哪管天下血流成河,此地仍似天上宮闕。
花似雪轉過小徑,裙擺上已沾了些五顏六色的花瓣,她忽然頓了腳。
兩長開外處,籬笆外有兩個人。
南宮仙坐在竹編的椅子上,背後枕一個軟枕,膝上的細羊毛毯子斜斜滑落,溫玉山俯身拉起毯子,仔細蓋在她的腿上。
他的神情是那樣溫柔,那樣平靜,就像無數次看向她時。
花似雪只覺心裏抽了兩下,一時不敢呼吸。越呼吸,心越抽得厲害。
溫玉山看過來那一瞬,她已轉身奔出。
花園裏小徑縱橫,延伸向西面八方,她一時腦袋空空,竟想不出哪條是通往前院的路。
女孩們正在修剪花草,灑掃道路。
這時也停下動作,齊刷刷看向她,眼裏燃着八卦之火,有同情,有憐憫,有嘲諷。
她受不了這樣的眼光,加快腳步跑去,轉過一處拐角時,一只繡鞋悄悄伸出來,十分精準地絆了她一腳,花似雪反應過來時已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被男人抛棄的滋味怎麽樣啊?”陳叮鈴居高臨下看着她,眼裏閃過一絲惡意的快感,臉上偏又要露出惋惜、同情的表情:“被人随手抛棄的感覺,一定很不好受吧?”
她一直記恨着花似雪。
她的臉是吳可心弄過敏的,她卻不恨吳可心,她恨花似雪。
因為花似雪得到溫二爺青睐,過了一段時間好日子。
人大都有兩種心理,就算自己的生活已很不錯,但看見別人的日子過得好,就會突然覺得自己過得不好;一件事,雖沒有損害自己,但見對別人有利,也就覺得損害了自己。
看見花似雪春風得意,陳叮鈴就覺得自己跌進泥潭,待她看見花似雪傷心掉淚時,她又覺得自己站在雲端。
她現在就站在雲端。
她身旁的吳可心笑了笑:“人家南宮郡主是何等身份,她又是什麽身份來着?”
陳叮鈴道:“好像是什麽萬花樓出來的,她娘是個……”
吳可心道:“似乎她連自己的爹是誰,姓什麽都不知道。”
陳叮鈴道:“我就說嘛,這樣的身份怎麽可能入得了溫二爺的眼……”話音未落,她一口口水吐花話似雪的臉上,惡狠狠地道:“做妾都擡舉她了,她不過是個爛貨!”
起風了,黑壓壓的烏雲從遠山奔騰而來,傾盆大雨即刻落下,衆人慌忙散開,到屋檐下躲雨。
雨來得這樣急,這樣快。
花似雪從地上爬起來,渾身已被暴雨澆透,眼角有水珠淌下,也不知是雨,還是淚?
雨忽然小了,一只雪色的寬袖擋在她頭頂上。
花似雪看也看沒他,飛快跑走。
她直跑出府,街上空無一人,連沒有人要的落魄小狗都已蜷縮在屋檐下躲雨,看着一名人類少女在街上奔跑,一名人類男人在身後追。
落魄小狗打了個哈欠,爬起身順着屋檐往前跑,瞧瞧熱鬧去。
也不知是路滑,還是裙擺絆了腳,“撲通”一聲,花似雪直直栽進大泥坑裏,泥星子濺得滿身滿臉。
溫玉山大步轉到她身前,彎身去扶她,花似雪大喊:“不要碰我,會弄髒你的衣服!”
他穿了一件雪色長袍,紋樣精致,面料上乘,裁剪得極為合身,這樣好看精貴的袍子,若是被污泥染髒,甚為可惜。
溫玉山蹲下身,白色袍角已被污泥染濕,染髒。
他伸手扶她,花似雪肩膀往下傾,整個人貼在泥潭裏,不讓他扶。
這是她唯一一次反抗他。
溫玉山沒有再扶,只是蹲在她身前,冰涼的雨水不斷從臉上淌下。
“對不起。”他說。
“還有呢?”她的臉埋在手臂上,嗓音也被雨水澆透,又濕又沉。
溫玉山道:“你忘了我吧。”
花似雪驀然擡起頭,怔怔盯着他:“還有呢?”
溫玉山道:“沒有了。”
他連一個解釋也沒有麽?
他若要解釋,花似雪或許不聽,但他不解釋,花似雪又覺得生氣,非要他給一個解釋。
她露出慘淡的笑容:“像我這樣卑賤的人,連一個解釋都不配擁有麽?”她忽然垂頭哽咽起來,雙肩瑟瑟發抖:“我也是一個人,我也會難過,縱然我出身卑微,卻并不卑賤,不是可以任由你們随手捧起,又随手丢棄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