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還好有你
還好有你
01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南宮仙依靠着繡榻,呆呆看着窗外,暴雨催打梨花。
楚鳴玉方将地上的嘔吐物掃幹淨,又端來一碟青梅幹、一碟麻辣牛肉脯。
南宮仙看也沒看一眼。
他又取來一條細羊毛毯子給她蓋上,南宮仙看也沒看一眼。
她灰蒙蒙的眼睛看着那株被暴雨打落的梨花,好像除了那枝零落的梨花外,世上再沒有值得她看的東西。
叩,叩,叩。
門外有人道:“二爺,二奶奶,王爺今夜在府裏擺宴,馬車已侯在府外。”
楚鳴玉方坐下,又站起來,吩咐道:“二奶奶身子倦怠,在家中歇息,罷我在家照顧她。”
那人道:“是。”
南宮仙轉過灰蒙蒙的眼珠,毫無情緒地看着他:“我想見爹爹。”
楚鳴玉柔聲道:“還不行,你身子骨弱,若被風吹倒了,被雨打濕了,我會很心疼的。只待孩兒誕下後,你想見誰,我都陪你去。”
南宮仙不說話了,慢慢地轉過眼珠,繼續盯着窗外那一樹梨花。
只要楚鳴玉說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既然不行,她也不必費力在與他吵幾句,懷子後,她時常覺得倦怠,嗜睡,連罵他,打他的力氣也無了。
她還記得有一次,她将吃了一口的玉露團扔在地上,用腳碾了又碾,撿起來逼楚鳴玉吃,楚鳴玉吃了。
一股惡意的快感從心中升起。
他就像她奴仆,無論她如何侮辱他,折磨他,他都不會反抗,也不會生氣,有時,他也像她的國王,他不允許的事,她就半點也做不得。
因為楚鳴玉絲毫不在乎侮辱,久而久之,南宮仙也就沒法子折磨他了。
到得夜半時,屋外傳來極輕的敲門聲,南宮仙聽見屏風外傳來細微的窸窣聲,又聞“呀”的一聲,想是楚鳴玉出去了。
南宮仙坐起身,趿了鞋子跟出去——她必須阻止楚鳴玉這個惡魔做傷害別人的事,她不願有人再受到傷害!
月色透過門縫,将地板映得發亮。
屋外有兩個人低聲說話。
南宮仙扶着白牆,側耳細聽,忽地眼波一閃,快步走出,嘴裏喊着:“爹,爹爹……”
屋內已燃起燈,那個人站在燈下,穿着一件再樸素不過的直裾長袍,大眼、駝峰鼻,絡腮胡子,瞧起來有幾分不修邊幅,眉目間神采奕奕,縱然笑着,也自帶幾分威嚴之尊,肅殺之氣。
“仙兒,爹來瞧瞧你。”
南宮仙腳尖微動,要像做女兒時撲進他懷裏,腳尖一頓,生生壓下這份沖動。
她明明那麽思念爹爹,現在卻覺得陌生;她明明那麽信任小花,現在卻覺得陌生,除卻楚鳴玉外,她對外界的一切都覺得陌生,恍然如夢。
“爹,你怎麽來了?”
睿王走過來,盯着她微隆的肚子,眼裏閃出一絲笑意:“爹來看看你,和爹的外孫。”
他又補充道:“本來爹想明早來瞧你,奈何爹甚是想念仙兒,你切莫怪爹吵醒你。”
兩人落座,楚鳴玉奉上茶,又取來一個軟枕墊在南宮仙身後,讓她坐得舒服些。
“爹,今兒可是什麽好日子?”
通常,只有兩種事才辦宴席:喪事和喜事。
但看他爹神情愉悅,想來是好事。
是什麽好事?
睿王咧嘴笑了:“真正的好日子就快到了。”他的目光移到她微隆的肚子上,目光變得慈愛:“爹會讓他生在一個和平的世界,快樂健康地長大。”
長夜漫漫。
南宮仙像烙餅是的在榻上翻來覆去,心髒砰砰直跳。她不傻,雖不知外界此時是何情況,卻也能根據蛛絲馬跡猜到現狀——或許爹爹已經反了!
她恍然大悟。
若是爹反了,她便不必在受制于楚鳴玉,她甚至可以讓爹殺了楚鳴玉!
楚鳴玉清楚這一點,是以他才會讓她懷孕,目的就是要用孩子繼續威脅她!
如果他是孩子的爹,她就不可能殺他,父親也不可能殺他。若是孩兒長大後,知道是自己的娘親殺了爹爹,會作何感想?難道她一杯都逃不出楚鳴玉的魔掌了麽?難道要和他糾纏一輩子麽?
她不自覺撫上微隆的肚子,似有一陣細火從頭頂燒到尾椎,煩躁得要命。
“畜生,滾進來!”她忽地坐起身,厲聲罵道。
楚鳴玉就進來。
葉狀燭架上燃着數十枝蠟燭,灑在潑墨山水屏風上,恰似夕陽籠罩萬物時,一種朦胧的美。
南宮仙怒瞪着他,怒極反笑:“好一個狡猾的畜生,你是不是以為我有了你的孩兒,我就不會讓我爹殺你了?”
楚鳴玉坦然道:“不是。我只是希望你看在孩兒的份上,莫要殺我,畢竟你也不想他一出生,就沒了爹。”
“若我連他也不要呢?!”
“這恐怕由不得你了。”
他表現得越平靜,南宮仙就愈痛恨。
她忽然捂臉痛哭起來:“你怎麽不去死,怎麽還不去死!”許是因情緒過于激動,她只覺肚子一陣一陣抽痛起來,五髒六腑似被攪拌起來,直教她痛不欲生,幾欲昏厥。
楚鳴玉見她只出氣不進去,心下生出一絲慌亂,忙上前查看,彎身那一瞬,忽覺心口傳來一絲巨疼,一根銀簪已插入他的心口,南宮仙的眼睛卻比簪子更尖、更利。
她奮力一推,楚鳴玉“咣當”一聲撞在屏風上,南宮仙從床上彈起來,箭步沖到角落将四個燭架都推倒,火勢呼地燃起,火舌舔舐着桌椅、門窗、床簾,一陣陣熱浪襲來,黑煙滾滾,華麗幹淨的屋子瞬間變成一座巨大的火屋。
楚鳴玉還沒有死。
簪子雖刺入心口,卻刺歪了兩寸。
南宮仙站在火光裏,凄然地看着他,嘴角扯起一抹蒼白的笑意:“既然逃不了,不如死在一起!”
楚鳴玉躺在地上,眼睛被火光映得發亮。他道:“我輸了。”
他本以為南宮仙已認命,已麻木,不曾想她會在他疏忽的時候給他致命一擊!
即便是弱者,只要抓住機遇,也能給強者致命一擊。
這是他的結論。
他忽然從地上爬起來,嘴角的血跡在火光下更紅,紅得刺眼。
他微微一笑:“可惜我一向不喜與人作伴,黃泉路上也一樣。”話音未落,他已一把抱住南宮仙,往屋外沖去。
火舌瘋狂舔舐着門窗,濃煙熏得人睜不開眼。楚鳴玉已沖到門前,一腳一腳地揣着門,忽然“轟”的一聲,一根燃燒的梁木當頭劈下,楚鳴玉閃避不急,彎下身子擋住一擊,皮肉燒焦的味道鑽進鼻腔,他嘔出一大口血。
屋外已有人破門而入。
南宮仙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的人生錯了,我沒錯……”
從十二歲時就已錯了。
02
光滑的肌膚被大火烤得泛紅。
頭發也被烤得焦黃。
花似雪正給她擦藥,宋心兒正給她剪頭發。
兩人眼角眉梢都緊繃着,臉色有些蒼白。
兩人心裏十分擔憂,誰也沒有說話,偌大的屋裏針落可聞。
忽然,南宮仙睜開眼,第一句話是:“死了沒有?”
花似雪愣了一下,道:“你還活着。”
南宮仙大叫道:“他死了沒有?他死了沒有?”
花似雪這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楚鳴玉。
“他死了。”
南宮仙長長呼出一口氣,嘴角扯出一抹怪異的微笑:“死了好。”
笑聲一頓,她看着花似雪,灰蒙蒙的眼裏一片虛無:“為什麽他死了,我卻沒死?難道想報複我,留我在世上受苦?”
話音方落,她又暈了過去。
夜裏落起蒙蒙春雨,府裏依然燈火通明。
裙擺拂過濕潤的花草,抖下一地水珠。
花似雪走在小徑上,溫玉山替他撐着傘。
傘是青花傘,傘面并不大,溫玉山把傘傾向她那邊,自胳膊已被淋濕小半。
花似雪心裏有很多話想說,很多話想問,但她沒有說,也沒有問。
世上有很多事本就是這樣,想做的事往往做不得,想說的話往往說不得,想愛的人往往愛不得。人生為何總是充滿了無可奈何?
房子燒了,南宮仙傷了,楚鳴玉死了,這是結果。她們要知道的是導致結果發生的原因和過程,只有知道原因,才能盡量避免悲劇重複。
她早已發現南宮仙不對勁,也對南宮仙急匆匆嫁給楚鳴玉倍感疑惑,直到那一次她去找南宮仙,南宮仙看見楚鳴玉時那極力隐忍的表情,是她一輩子也不忘不了的。
後來,她被楚鳴玉送客後,走到湖邊時猝不及防被人推下湖,受了場寒,多虧溫玉山悉心照顧才好起來。
她将心裏的疑惑告訴溫玉山,溫玉山告訴她:他也不了解楚鳴玉和南宮仙的事。
他真的不了解麽?相處的這些日子,她知道他心思細膩、理智、冷靜,難道就沒發現一點點端倪麽?
到得仰月居,溫玉山将她送到屋門口,溫聲道:“別太擔心了,她沒事,你好好歇息。”
花似雪點頭,伸手替他擰掉袖子上的雨水,柔聲道:“你也是。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溫玉山眼波一閃,抓住她的手,嗓音溫柔:“還好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