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與世隔絕
與世隔絕
01
楚鳴玉偶爾也會出門。
每到這時,南宮仙才有喘氣的機會,她将屋裏的仆人全都打發走,一個人坐在幽暗的角落發呆。
叩,叩,叩。
窗子映出一道人影。
“誰?”南宮仙驚恐地問。
“吱呀”一聲,窗棂被人推開,一個人鑽了進來。
待看清那人,南宮仙騰地站起來,神色複雜:“你怎麽來了?”
少女穿一件束腰的黃衫裙,戴白玉簪,戴明月珰,除此之外,身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她的穿着并不惹眼,惹眼的是那一張美得令人心碎的臉。
她的臉圓潤了些,也白了些,眼波流轉間,自生萬種風情。
現在,那張美得令人心碎的臉上卻挂着令人心碎的憂愁。
“小仙,我來看你了。”
南宮仙愣住了:“你為什麽不走正門?”
花似雪盯着她:“如果我走大門,就不能單獨和你說話了。”
她的眼睛又溫柔,又清亮,像被雨水洗刷過的星星,直照進心底。
南宮仙心下一抖,繃着臉道:“你,你有什麽話要和我說?”
花似雪箭步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雖然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麽事,但你不要害怕,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可以告訴我,我會陪你一起面對!”
南宮仙的淚本已快流幹,現在又忍不住要掉淚。
她推開花似雪,指尖已在顫抖:“你,你在說什麽……發生了什麽,你知道什麽事了……”
花似雪抓住她的手:“我什麽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很害怕,很難過,你有什麽事都可以給我說,但若你不願說,我也絕不勉強你,但我會陪着你。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
南宮仙抖着唇道:“你……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花似雪道:“我不知道,但我能感受到,我難過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感覺,所以,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偷偷地難過……”
她已盡力将這些事藏在心底,除了她和楚鳴玉之外,絕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這些事。
秋葉凋零,新雪初落,她已麻木,沒有恐懼,只有無窮無盡的痛苦和絕望。
可她沒想到,花似雪竟能看出她的痛苦!
這一剎那,花似雪對她而言,就像一抹照進谷底的月色。
感受到花似雪指尖的溫度,她深吸幾口氣:“我……我……”
“夫人。”
一道溫柔的嗓音從門簾外傳來。
一聽到這聲音,南宮仙頓時臉色發白,身體僵得像死人。
楚鳴與已走到她身邊,溫柔地道:“和朋友說悄悄話麽?”
南宮仙扯了扯嘴角:“沒說什麽……”
說完,她忙對花似雪道:“我,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
花似雪只得走。
珠簾微動,屋裏針落可聞,鎏金海龜香爐裏燃着濃郁的安神香。
兩人就這樣站着,仿佛腳下生根一般。
也不知站了多久,楚鳴玉伸手去扶她:“夫人既然累了,就上榻歇着吧。”
南宮仙無力地拂開他的手,剛邁開一步,忽有人在門外道:“不好了,雪姑娘落水了!”
南宮仙驀然看向楚鳴玉,眼眶欲裂:“是你!”
楚鳴玉溫聲道:“放心,只是教她泡個涼,沒死。”
“為什麽?她和你有什麽仇什麽怨,你為什麽要傷害她?!”
“因為她要多管閑事。”他居然還能解釋:“多管閑事的人總是死得比較快。”
下唇被咬得發白,沁出絲絲血跡。
南宮仙怒瞪着他:“你若敢傷害她,我饒不了你!”
楚鳴玉道:“知道得越多的人,死的更快。”
南宮仙正想說話,忽聞一陣又奇特,又怪異的香味,她忙捂住鼻子,為時已晚,全身的骨頭像泡在酒泉中一般,軟酥酥的,困意襲來,她又睡了過去。
仿佛又回到那可怕的一夜。
再醒來時,她已在榻上,榻上還有人。
楚鳴玉!
南宮仙簡直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哆哆嗦嗦從枕頭摸出一把匕首,毫不猶豫刺向他,但因手抖得厲害,本來要刺向心髒刀卻紮進肩頭,鮮血汩汩流出。
她只覺得手發軟,腦發昏,竟然連匕首也拔不出來。
楚鳴玉已醒了,坐起身來,也不管肩上的傷口,只道:“我去做飯給你吃。”
“畜牲!”南宮仙忽地嚎啕大哭起來,每一根頭發都在顫抖,她捂着嘴不住哽咽,半晌,才從打顫的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說過……你說過不再碰我的……你說不再碰我的……”
楚鳴玉取來衣服給她披上,動作之體貼,神情之溫柔,無論誰看到,都一定會認為他是一個極珍愛妻子的丈夫。
“昨日之我非今日之我,那日我沒碰你。”
南宮仙流着淚道:“可你說過不再碰我……你這輩子都不會再碰我了……你為什麽……為什麽不守信用……”
楚鳴玉的回答很幹脆:“因為我是個小人,小人一般都不太講信用的。”
南宮仙更覺無力,無力到連話都說不出。
無論她如何辱罵他,侮辱暴打他,甚至拿刀去刺他,他也絕不會有一絲憤怒,石子扔進湖裏尚起漣漪,可他不是湖泊,是萬丈深淵,就算有人跌下去摔得粉碎,也沒有一絲回聲。
任何人墜進深淵,除了死,再沒有別的法子了。
他雖然只剩下一只手,穿衣服的動作卻很快,下榻時,他才将匕首拔下:“如果你要殺一個人,必須一擊斃命,不能讓他有喘息的機會。”他頓了頓,又道:“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
他轉過檀木雕花紋屏風,室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之後無聲。
秋風嗚咽,蟬鳴凄切,這座屋子卻好像是用世上最堅硬的石頭砌成,刷了幾百道油漆,厚重得已連一絲風都吹出不來。
悶熱,死寂,像一間巨大的墓穴。
她就是活在墓裏的活死人。
可笑的是,楚鳴玉是親手将她拽進墓裏的人,卻又是唯一“陪伴”她的人,只因他們有共同的秘密。
不多時,楚鳴玉回來了,身上已換了件嶄新的淺藍長袍,絲毫瞧不出是受過傷的樣子。
他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湯,被南宮仙打翻,悉數潑在身上,他拿出帕子擦了擦,又去煮了一碗,被南宮仙打翻,如此反複十七遍,地板上已滿是湯汁,面疙瘩,又濕又黏,散着熱氣,室內更悶。
他有着駱駝一般的耐力,南宮仙卻沒有,她的手已酸了。
當楚鳴玉再端來時,她不理,楚鳴玉溫柔地道:“不吃飯胃會疼,你若不想吃,我只好用自己的法子讓你吃了。”
一件事,他有上千上百種法子去嘗試,這上千上百種法子裏,總有一種是正确的。
但教別人屈服的并不是他這種上千上百種法子,而是他的耐心。單是他的耐心,就足以将人磨得屈服。
南宮仙屈服了。
她像吃毒藥一般吃着面湯,眼淚一滴滴墜進湯裏,湯更鹹。
02
永安十四年春,外界烽煙四起,屍臭滿地。
你若走在路上,随處可見發爛,發臭的屍體,有佝偻老人,有襁褓嬰兒,有年輕少女,有殘疾男子,有餓死的,病死的,被強盜殺死的,有互殺而死的。
你若走在路上,除了屍體之外,還可以見到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頭的人,他們已連要飯的力氣都沒有,就算還有力氣,也要不到飯。
去年秋時各地爆發戰亂,加上三年大旱,大地如被烤焦的烙餅,多地顆粒無收。
況且,就算有飯,也輪不到他們這些快要死的吃,他們既打不了仗,也做不了苦力,只有等死。
路上躺着的不止屍體,還有等死的人。
府裏的桃花開得正豔。
微風襲來,五顏六色的花海起伏如波浪,送來陣陣暗香。
四周小橋流水,古樹成蔭,遠遠望去,可見許多房子,蓋着琉璃瓦,砌着朱紅牆,檐下懸着六角流蘇燈籠,真真是阆苑仙境,風流富貴!
南宮仙直愣愣站在窗前。
一枝桃花探進窗來,她只覺得擾人,伸手折段。花瓣被揉碎,飄落在牆角。
她的心裏很煩躁,煩躁得簡直想放一把火燒了桃花,也燒了自己。
她的肚子已微微隆起。
得知自己有喜時,她瘋狂捶打自己的肚子,就算死,她絕不要誕下楚鳴玉的孽種!
她想不清楚,每次承受痛苦後,她已喝下避子湯,為何還是懷上他的孽種?
後來她才知道,原是她喝的避子湯一開始就被楚鳴玉換成了安胎藥,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逃不過楚鳴玉的耳目,他已在她周圍築起一道隐形的高牆,将她與世界隔離。
她不知牆外的世界已血流成河。
小花和心兒時常來看她,她卻不忍将她們卷進這場旋渦,每每令人把她們打發去了。
她已許久沒見爹爹。
楚鳴玉告訴她,她爹爹很忙,忙到每日只睡兩個時辰。
自打有喜後,楚鳴玉對她更加無微不至,夜間歇息時,她翻一個身,嘆一口氣,甚至一聲抽泣,都逃不過他的耳,他會靠着屏風坐下,給她拉二胡。
他最喜歡拉的是《梁祝》、《月夜》。
他人實在是壞,他的二胡拉得實在是好。他本是個風流才子,琴、棋、書、畫、詩、文、無不精通,人又生得好看去,無論走到哪裏,都惹得一衆少女傾心。
一個人品行的好壞,本就與外貌和才華無關。
南宮仙聽着聽着,就睡着了,這一夜竟然沒有做噩夢,轉日起身時,氣色好略好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