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溫柔與惡毒
溫柔與惡毒
01
她沒有驗證過楚鳴玉說的話是真是假,她不敢。
但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楚鳴玉絕對是一個心狠手辣,幹脆果斷的人,他說出口的話,也一定做得到——為了自己的利益,連父親和哥哥都殺的人,還有什麽事做不出來?還有什麽事不敢做?
她本想過将此事悄悄告訴父親,讓父親将楚鳴玉的人揪出來,再找他算賬。
楚鳴玉卻警告過她:“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我沒有權利阻止你。但,一個人必須為自己說的每一個字承擔代價。”
她的嘴上系着千萬人的性命。
她一個字也不敢說出口,生怕說錯了話,那些無辜的人都會因她而死!
睿王回絕了楚鳴玉的提親,堅決不讓她嫁。
另一方面,楚鳴玉只給了十天的時間。
這十天足夠她絕食,上吊,以此威脅。
她雖痛恨楚鳴玉,卻不得不照做,她害怕死亡,害怕父親死亡。
她早早就沒了娘,不能再沒有爹!
廚房,就是燒飯炒菜的房子。
每一家人都有都有一個廚房,不管是大廚房,還是小廚房。就算是很窮的人家,也會有燒飯的竈臺。
大戶人家的廚房,通常是最熱鬧,最繁忙的地方。爆炒聲、切菜聲、柴火噼啪聲、鯉魚板在砧板上發出的啪啪聲,簡直和鄉下人家辦席一樣熱鬧。
廚房很安靜。
本該燒火、洗菜、切菜、炒菜、提水的廚子丫鬟們卻都站在門外,一動不動,眼睛卻很好奇地向裏張望。
廚房裏只有一個人在做菜。
他身姿高大,身着一件面料普通的寶藍直裰,腰間系同色玉帶,腳踏皂靴,這一身并不華麗,甚至可以說得上樸素,但他的身份卻不樸素——此人正是南宮铉。
他今日得了空,一大早就來了廚房,親自燒火、選菜、洗菜、切菜、炒菜,忙活一上午,只熬了一鍋濃稠的白米粥——在此之前,已燒壞四個菜,三鍋湯。
他的臉上、衣上油一塊、黑一塊。
他取調羹舀了一勺試味,衣服也來不及換,臉也來不及擦,命人端着鍋直奔掌珠院。
門口守着三四名麻衣丫鬟,見睿王自院門外飛步而來,忙蹲身行禮。
睿王看一眼她們手中的托盤,飯菜都已動過,眼神一亮:“仙兒吃飯了?”
婢女擔憂地道:“郡主吃下去的飯菜全都吐了出來。”
“呀”一聲,門開了。
南宮仙忙抹去臉上的汗與淚,面牆而躺。
床簾被人掀起,挂在銀鈎上。
睿王一眼就看見濕了半邊的枕頭,又見女兒虛弱得只像只剩下一副骨頭,心裏又是擔憂,又是心疼,又是悔恨。
這個悔恨不是說不讓女兒嫁給楚鳴玉,而是悔恨昔日太過寵溺她,養成她這一副“為了喜歡的東西可以不顧一切”的性子。
一個人追求喜歡的事物并沒有錯,女兒也沒有錯。
但他身為一個父親,明知女兒的心上人是個火坑,又怎能眼睜睜看她撲進去?
但見女兒這副“不嫁即死”的模樣,他竟然連一點法子都沒有。
他寧可女兒折磨的是他!
他撩袍坐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道:“仙兒,只要你聽爹這一次話,以後爹事事都依你,如何?”
南宮仙背對着他,一動不動。
他又道:“不是爹不讓你嫁,只是那楚老二實在不是個東西,爹是怕你嫁錯人,誤了終生。三條腿的癞蛤蟆找不到,兩條腿的男人到處都是,你若想要,爹就去給你找,你說,你喜歡什麽樣的,爹給你找十個八個來侯着。”
任憑他說什麽,南宮仙都一動不動。
煮粥有講究,喝粥也有講究。
煮粥時,講究水米融合,水放多了不行,米放少了也不行,火大了不行,火小了也不行,時間長了不行,時間短了也不行,必須一切都恰到好處,熬出來的粥才美味。
真正美味的粥,不必搭任何下粥菜。
粥冷了,就不好吃了。
睿王無法了,只得道:“你告訴爹,為何一定要嫁給那小子?”
南宮仙還是不說話。
睿王徹底敗下陣來:“好好好,要嫁就嫁,要嫁就嫁,你要做什麽爹都答應你,只要你先起來吃些飯,好麽?”
當南宮仙坐起身時,睿王心都要碎了,她的寶貝女兒已成了什麽模樣——眼睛腫如桃核,眼下發青,臉色蒼白,雙加凹陷,簡直就像一個病了七八年,只剩下一口氣的人。
他忙取了軟枕墊在她身後,命人舀了一碗粥端來,幾乎是又哄又求:“這是爹親自給你熬的粥,你要多喝一些。”
他喂一勺,就用手帕輕輕替她擦拭嘴角,簡直比照顧奶娃娃還精細。
南宮仙只覺得胃裏痙攣,幾欲嘔吐,但見爹一臉自責的樣子,像咽藥一般強行将粥咽下。
睿王腸子都悔青了,沉重地嘆一口氣:“是爹沒有照顧好你,爹該打!”
他果真扇了自己一巴掌。
南宮仙忙拉住他的手,有氣無力地道:“爹爹答應了麽?”
睿王忙道:“答應答應,莫說你自己要嫁,就算你讓爹嫁爹都答應,只要你開心!”
南宮仙笑了,一竄淚珠簌簌而落。
見女兒哭,睿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忙命人打來一盆熱水,擰了帕子替她擦拭臉頰。
他已想好,也許女兒已到了叛逆期,愈是不讓她嫁,她愈要嫁。不如就讓她嫁了,待她興盡時,不想過了,再一腳将楚老二踢開。
反正不管女兒嫁給誰,女兒永遠是他的掌上明珠,誰欺負她,誰就得死!
“爹爹,楚家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是麽?”
睿王一愣,旋即正色道:“不管重不重要,你不想嫁,就不嫁,爹絕不會因自己的事而讓你受苦。”
“不是。”南宮仙搖頭:“是我自己想要嫁給他。”
睿王蹙眉:“你怎麽會看上他的?”
南宮仙道:“他長得好看。”
睿王放心了。
這種愛太過淺薄,興許時間一長就淡了,她不會真和那小子過一輩子的。
“爹爹,楚家對我們很重要,是麽?”
睿王點點頭,沒有解釋。
楚家有錢,有糧,這些正是他最需要的。若是沒有楚家相助,他至少少四層把握,是以他才會給公儀昭下死命令:不管用什麽法子,一定要讓楚家臣服,事後天崩地裂,都有他擔着!
02
龍鳳喜燭燃得正旺,蠟淚流下。
南宮仙也正在流淚。
屋內一個人也沒有,她甚至能聽到火燭燃燒的噼啪聲響。
周遭一切猶如夢境,她閉上眼睛,心裏祈禱一千遍,一萬遍,希望這只是一場噩夢,夢醒了,她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南宮仙,想玩就玩,想睡就睡,開心就大笑,不開心就大哭,不管怎麽樣,她身邊總有一群人照顧她,哄着她。
她幻想着昔日快樂光景,迷迷糊糊間,竟已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忽然,蓋頭被人挑開,周遭光線明亮起來,将她拉回現實。
一張漂亮的臉出現在眼前。
面似敷粉,眸若點漆,看似溫文爾雅,亦有潇灑不羁之意,一張臉在燭光下泛着淡淡光澤,宛若白玉雕琢。
南宮仙一看見這張臉,仿佛見地獄來索命的惡鬼,後背發涼,胃裏一陣痙攣,彎腰吐起來,吐出一肚子苦水。
楚鳴玉微微俯身,仔細替她擦去眼淚,溫柔地道:“哭多了傷眼睛,我用熱帕給你敷一下,好不好?”
南宮仙一動不動,沒有理他。
他就真的打來一盆熱水,擰了熱帕敷在她眼上,指腹輕輕地按押着,神情又專注,又認真,好像在擦拭最心愛的寶貝。
啪的一聲,他的臉上已挨了一掌,五個手指印又深又紅。
南宮仙右手已開始發麻。
又是啪的一聲,右臉開始五個手指印又深又紅,按上去似的。
左手已開始發麻。
南宮仙垂着手,用一種“巴不得你馬上去死”的眼神盯着他。
楚鳴玉的眼神還是一樣溫柔,垂眸盯着她道:“手心都紅了,我去煮個雞蛋給你揉一揉,好不好?”
南宮仙簡直要氣瘋了。
這個人有着天使一般的容貌,惡魔一般的心腸,駱駝一般耐力。就算你罵他,打他,他也絕不會表現出一絲憤怒,反而會關心你,照顧你。
眼前這個溫柔耐心的楚鳴玉,和那個陰鸷狠毒的楚鳴玉是一個人嗎?
等南宮仙回過神時,他手裏已多出兩個煮熟的白雞蛋,正要替她揉手。
南宮仙奮力推開他,每一根毛發,每一處毛孔都帶着恨意:“你再碰我,我一定會殺了你!”
楚鳴玉道:“我不會再碰你了。”頓了頓,他提醒道:“你若要殺我,不必說出來,否則我會防備。”
南宮仙一愣,他已轉出屏風後,柔聲道:“我就睡在外頭,若你有事,就叫我。”
“從今夜起,我會時刻陪在你身邊,親自照顧你。”
楚鳴玉說到做到。
從成親那夜起,他每一日,每一時都陪在南宮仙身邊。
南宮仙身邊沒有貼身婢女,只因楚鳴玉做事細心,無微不至,他能想到的事,連府裏最細心地婢女都想不到。
刮風了,他會給她添衣;下雨了,他會給她撐傘;咳嗽一聲,他會親自熬姜湯;葵水來了,他會煮紅糖水。
她走路時,楚鳴玉會為她掃開石子;她坐下時,楚鳴玉會為她擦拭凳子;她吃魚時,楚鳴玉會為她挑出魚刺;她打哈欠時,楚鳴玉甚至能為她搬來一張床。
就算她要月亮,他也能會搬梯子來為她摘。
衆婢女皆自嘆不如,同時又羨慕得很——若是有這麽一個俊美、有錢,還貼心的男人做丈夫,少活五年也值了。
但若她們知道楚鳴玉的真實面目,只怕會吓得連話也說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