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姐妹如手足
姐妹如手足
01
掌燈時分,飯已用過。
屋外秋風蕭索,桂花飄香,一輪雪月懸在屋頂。
花似雪緊緊牽住溫玉山的手。他的手很溫暖,連帶着她的心也溫暖起來。
他和她牽着手,從前院走到後院,從後院走到前院,路過每一株樹,走過每一條小路,已不知走了多少遍。
連草叢裏蟬鳴也忽地變得歡快、悅耳。
“明日你搬到仰月居住吧。”
花似雪頓住腳步,仰頭看他,眼裏盛滿了細碎的月色。
溫玉山道:“你的身份已查清,他不會再為難你。”
花似雪點頭,嫣然一笑:“好。”
溫玉山輕撫她的頭發,柔聲道:“我們還沒有成親,不……”
花似雪驀然睜大眼睛:“你是說,你會娶我?”
溫玉山認真地道:“是的。”
花似雪慌忙垂下頭。
是做妾?還是做妻?楚家會答應這門親事麽?這親事會不會太快了?
滿肚子的問題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問不出。
她太驚訝,太激動。
“我想娶你,做我的妻子。”
他說得真摯而坦誠。
花似雪心髒“突突”跳,小心翼翼地問:“他們會同意麽?”
“他們”指的是老夫人和楚鳴玉。
楚家乃世家大族,溫玉山雖不姓楚,骨子裏卻早已是楚家人。
他們會允許他娶一個普通渺小的女孩兒當妻子麽?
溫玉山道:“我可以為楚家做任何事,但我的妻子,應是由我來選擇。和你在一起,我很快樂。”
他忽然頓了頓。
片刻,才道:“有一件事我必須和你說清楚。”
“什麽事?”
“我可能當不了父親。”
這句話還有一種含義:給不了她夫妻間該有的幸福。
花似雪忽然想起九月九那日,公儀長亭對他的傷害。
鮮血染紅的袍子仍令她心驚,令她憤怒。
“即便是這樣,你願意嫁給我麽?”
她忽然撲進他懷裏,語氣堅定:“即便是這樣,我也願意嫁給你!”
“不管怎麽樣,我都願意嫁給你!”若你聽到有人說這句話,那麽對方一定是一個未經人事的天真少女。
成過親的老太婆和已成親的中年女人,是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若她們聽到這樣的話,說不定會撲哧一笑,笑說這話的人太天真,太傻,太笨。
但這恰恰就是少女最可愛之處。
她們有時雖然天真,傻,笨,但她們熱烈,真誠,勇敢,願意相信世上有美好的愛情,美好的生活。
世道艱難,世上諸多苦難,但如果還有人“願意相信美好”,這豈非不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正是因為還有心懷希望的事,世界才有希望。
02
花似雪已睡下。
溫玉山親自替她掖好被子,并且,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她的臉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整個人一下子縮進被子裏,不肯再出來。
溫玉山回到自己的屋子,眼角眉梢含着愉悅的笑意。
他發現,緣分是如此妙不可言。
有些人不遇見則矣,一旦相遇,就如吸鐵石一般将彼此牢牢吸住,好像天生就該在一起。
沒有遇到花似雪之前,他從未想過将來會娶什麽樣的女孩兒為妻,他甚至沒有心思和女孩兒接觸,但當他看見花似雪第一眼,就已被她牢牢吸住。
他永遠記得她的眼神,如山巅雪,清冷而純潔,笑起來時,又如雪水消融,灌溉出一整個草長莺飛的春天。
她是如此可愛。
但想來,她之前的日子并不好過,所以才會小心,多疑,心事重重。
沒有關系,他會好好呵護她,慢慢教導她。
在屋外吹了許久冷風,他已有些咳嗽,心卻是暖的。
然而,等他想起睿王的事時,心就冷了。
就算那些刺客都死絕了,他也确定此次的災難是公儀家的造成的,不需要明确的證據。
他近日才查出,公儀家背靠的是睿王這座大山,所以才敢策劃殺死家主,又派人埋伏在楚府周圍,吓得楚家人連大門都不敢出,而南宮仙竟然還敢孤身溜進楚府!
也正是因為她溜進楚府,被關進柴房,睿王才特意找上門來,救女兒的同時還不忘談一樁好生意。
令他疑惑的是,既然他們需要六萬石米已充軍糧,為何還敢對楚家下殺手?難道就不怕楚家拒絕合作,轉而投向別人?難道殺了人後還妄想合作?
他們确實有這個把握。
楚鳴玉已答應和睿王合作。
據楚鳴玉調查,四大家族中,除了公儀家,連已逐漸落魄的蘇家,聞家,也已紛紛投靠睿王,若是楚家不入夥,必定會成為衆矢之的。
公儀家的財力,睿王的勢力,還有其他大大小小家族的支持,若在燈下動起手來,楚家根本無法抵擋。
在衆多割裂的勢力中,睿王賢名在外,最得人心,權勢最大,麾下人才衆多,是最有能力一逐天下之人。
楚鳴玉要入夥。
不管睿王勝與敗,他一定要在此過程中除掉公儀昭,公儀長亭父子!
他要溫玉山帶着母親遷去齊國,好好打理家産。若是他這邊勝了,他想回來時可以再回來,若是敗了,他就好好待在齊國,永遠不要再回來!
溫玉山還有一個想法。
既然公儀家背靠睿王,所作所為定和睿王脫不了幹系,楚鳴玉卻只獨恨公儀……他雖不是懼怕權勢的人,卻終究要為家族着想,睿王乃皇親貴族,刺殺皇族,這罪名楚家可承擔不起。
所以他将仇恨全部傾注在公儀家,不死不休!
溫玉山不喜殺戮,本不願淌這渾水,他大可以帶着一部分人遷到齊國,在那個和平的國度重新生活,但他不得不留下來。
他絕不能讓楚鳴玉獨自戰鬥。
只因他是老爺子的兒子,楚長冠的弟弟,他的兄弟!
他已派人将老夫人以及楚長冠的妻兒和四十八房姬妾送去齊國的府邸,他會時時關注他們的生活。
身為楚府參謀兼大總管,上到家族決策,下到家族每一個成員的衣食住行(包括家主的四十八房姬妾)都要他去安排。
想到花似雪,他微微一笑。
為別人安排了許多次,也該安排自己的事了。
03
南宮仙瞪大看着花似雪。
花似雪半阖着眼看南宮仙。
眼睛就快要酸出淚來,誰也不肯先眨眼。仿佛誰先眨眼。誰就輸了。
南宮仙眼睛已紅,窗外鑽來一陣風,淚已掉下。
她忽地伏在錦被上,叫起來:“我輸啦!”
花似雪沒有說話。
面對南宮仙,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南宮仙仰頭,淚眼汪汪看着她:“宋心兒疏離我,你也疏離我,難道是瞧不起我麽?”
誰敢瞧不起郡主?
她們疏離南宮仙,不過是因為她們彼此的身份就像是地上蝼蟻和雲端的神明,蝼蟻看天時,總會帶着一種敬畏。
想親近也親近不起來。
花似雪沒有說話。
她沒有話說時,就不說,從不會絞盡腦汁去找話題。
她越不說話,南宮仙反而愈要讓她說話。
她湊到她的鼻尖前,眼睛瞪得又大又圓:“我總有法子讓你說話的!”
話音未落,花似雪尖忽地叫一聲,忽然蜷縮成一團,在又寬敞,又柔軟的床上來回打滾,南宮仙蹬了鞋子,竄上榻去,撓她的腰,撓她她的咯吱窩,花似雪躲避不得,回手反撓。
床吱吱呀呀響。
也不知鬧了多久,兩人精疲力盡,并列躺在榻上,一齊望繪有大朵蘭花紋的天青色帳頂。
南宮仙道:“別人都想和我當朋友,只有你和宋心兒不想。若是你們不喜歡南宮仙,我就繼續當段小仙,好不好?”
兩人鬧了一通,花似雪心防已放下,道:“只要你瞧得起我們,真心把我們當朋友,你是誰都沒有關系。”
南宮仙翻起身來,眼神明亮:“真的?”
花似雪認真地點頭:“真的。”
南宮仙道:“既然我們是朋友,就不該對對方有所隐瞞,是不是?”
花似雪搖頭:“不是的。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有保護自己秘密的權利,你不想說,我就不會問你。”
南宮仙一愣,旋即眼裏露出一絲興奮——她果然沒有交錯朋友。
她道:“那如果是我願意說的秘密呢?”
花似雪笑了:“那我就聽着。”
南宮仙又躺了下去,話鋒一轉:“你是為了什麽進楚府呢?”
“讨飯吃。”
“你為了讨飯吃,有人為了攀高枝,而我,卻是為了一個人。”
花似雪不說話了。
她自然知道南宮仙嘴裏的“那個人”,就是溫玉山。
南宮仙用手肘戳她,戲谑道:“怎麽,吃醋啦?”
花似雪又不說話了。
南宮仙道:“兩個女人喜歡一個男人,又有什麽關系?我們可以一道嫁給他,還可以繼續當好姐妹哩!”
花似雪翻過身去:“我不要!”
見她生悶的模樣,南宮仙心裏快活極了,又翻到她身前,伸手去戳她的嘴:“啧啧啧,看你這小嘴喲,都要撅到天上去喽,我騙你的,笨蛋!”
不待花似雪說話,她又問:“府裏上下都已知道溫二爺對你意思,你呢?對他也有意思吧?”
她怕花似雪不說話,臉色變得鄭重:“我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