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拍賣初夜
拍賣初夜
八月二十八,确實是個好日子,這日正是蘇玉言十八歲的生辰。她被特許了一天的假,不用來鋪子裏看店。
難得有這樣子的優待,蘇玉言一覺睡到大天光,賴在床上滾了幾圈,方才撐着懶腰起床。誰知剛坐起來,就看到衣架上挂着一件新衣。水紅色的短衫繡以銀絲如意紋,下配一條月白鳳尾裙,裙裾處又以水紅羅紗鑲邊,紅白交映,熠熠生輝。
衣裙下還放着一雙白色緞面的海棠繡花鞋。
“哇!”她驚叫着跑上前,取下衣裳,欣喜地摸了上去,不由得吃吃笑出了聲。娘還騙我說這次的生辰沒有禮物,我就知道。她迫不及待地換上衣裳,又踩上那雙新鞋,樂颠颠跑出門,直奔袁府将袁亭亭拽出來,非要請她吃一頓長生面。
蘇玉言今天高興,一直呱呱說個不停,袁亭亭只是聽着,間或低頭挑幾根面,她似乎比以前更加安靜了。
“亭亭,你今天怎麽了?遇着什麽事兒了嗎?”“沒有啊,可能昨兒沒睡飽,有點兒沒精神。”
兩個姑娘說着,從晉泰軒走出來,卻見離哥正站在大門口,似是等了很久的樣子。更為詭異的是,他懷裏居然抱着個兔子。“離哥?!”蘇玉言看他揣着只兔子,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只覺得好笑。
“蘇姑娘。”離哥紅着臉,将兔子遞過去:“這個是……公子讓我給你的。”蘇玉言愣住了,忘了伸手去接。袁亭亭一聽着沈烨,只覺得心裏猛地一空,意味不明地看向蘇玉言。
“公子說,這是給你的生辰禮物。”蘇玉言豁然開朗,笑嘻嘻把那只兔子抱過來,低頭看向懷裏的小寶貝,不停愛撫着:“它叫什麽名字?”“還未取名,公子說,讓姑娘給起一個。”
蘇玉言偏頭想了想,綻開一個調皮的笑:“那就叫它火華弟好啦。”離哥身子一頓,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火華,火華,烨……他嘴角一抽,吞吞吐吐地開口:“蘇姑娘,這……恐怕不妥吧。”“既然都說了讓我取,我樂意叫什麽就叫什麽。”她颠着懷裏的兔子,高興地叫開來:“火華弟,火華弟,記住了以後你就叫火華弟。”
她将兔子往袁亭亭面前一送:“亭亭,你看,它真可愛。”“嗯,是啊。”袁亭亭看着那兔子,嘴角扯出一個笑。不知為什麽,她一點也不想接她的話。
“姑娘喜歡就好。公子讓我轉告您,他今天晚上有要事纏身,就不能陪姑娘過生辰了,還望姑娘理解。”蘇玉言摸兔子的手一頓,眼神瞬間黯了下去。她理了理情緒,很快又擡起頭,平靜地道:“行吧,我知道他忙。你告訴他,兔子我很喜歡。”“是!那二位小姐慢走,在下告辭。”
*
八月二十八,确實是個好日子,今天是韓瑩瑩的梳攏之日。
暮盡時分,街上的燈火與天際的霞光交相輝映,所有的熱鬧和人氣都聚集到了碧瓷樓。門前車馬如龍,川流不息,大部分的賓客都是來看場熱鬧的,想瞧一瞧這名動一時的新晉花魁,究竟會花落誰家。
離哥側身穿過人流,四下張望一番,尋到沈烨。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坐在人群中央的位置,獨身一人。
“公子。”沈烨擡起頭,笑意悠然:“東西送過去了?”“是的,蘇姑娘說她很喜歡。”“喜歡就好。”沈烨笑着搖了搖扇子,忽又想起了什麽:“可有給個起名字?”離哥嚅嗫着嘴,半天才回了一個嗯。
“別光‘嗯’啊,起的什麽名兒?”
離哥努力憋住笑:“叫……火華弟。”沈烨手一頓,忽而搖頭大笑:“好好好,這個丫頭,就是欠收拾。”他真恨不能現在就奔到她面前,将她抱在懷裏狠狠欺負。嘴角的笑意還沒下去,就聽得右手邊傳來一陣争執聲。
“呦!這不是燕國公家的三公子嘛。上次官司輸得這麽難看,我要是你,今兒個都不好意思過來了。”侯愈郎走過沈平棣,斜眼瞧着他,随他來的幾個纨绔也是跟着一陣哄笑。
沈平棣氣得從椅子上跳起:“你!”侯愈郎沒理會他,徑直走到座位前,撩起袍子準備落座。沈平棣一個擡腿将他椅子踹開,侯愈郎不留神屁股扽地上,差點頭朝後翻了過去。
“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一個區區副使的兒子,也敢在我們國公府面前橫!”侯愈郎一個翻身跳将起來,沖上前揪住他的領子,眼看着就要打下去,一堆人趕緊湧過來,将二人分開。
兩個人這股子火氣還沒出完,繼續指着鼻子隔空對罵。“你也不出去打聽打聽,現在誰還把燕國公府當回事兒。還以為這是擱太祖那會兒呢,我告訴你,風水早都輪過去了!”“你!”沈平棣氣得眉毛倒豎:“不管怎麽樣,那也比你強!”“呵,好啊!”侯愈郎放下手來,正了正領子:“那我們就看看,這瑩瑩姑娘今晚到底會選誰!”
臺下火熱未消,臺子上,琴已經架好。沒有人出來開場,韓瑩瑩徑直走上臺,向着衆人盈盈一拜。粉臉低垂,淚眼含春,一身的水色長裙,更襯得她清冽多嬌。臺下頓時一片哄鬧,有那鼓掌的,吹口哨的,還有那叫好的,把個韓瑩瑩臊得臉一紅,只微微一笑,坐到琴邊。手撫上琴的那一剎那,大家像達成了某種默契,立時安靜下來。
一曲終了,衆人都呆住了,不知是那人太美,還是琴聲太動人。要不怎麽說這韓瑩瑩能奪得花魁呢,人家果然是有真本事傍身的。這麽個清純可人的雛兒,又兼之多才多藝,難得再碰上一次。
周媽媽看這時氣氛也差不多了,趕忙命丫鬟将韓瑩瑩扶下去,送到二樓的紗簾後,衆人看不到她的臉,只看到紗幕上隐隐綽綽,映着一個纖細嬌弱的身影。
“各位來賓,今夜感謝大家賞臉,替我們碧瓷樓的瑩瑩姑娘捧這個場。廢話我也不多說了,我知你們也不愛看我這張老臉。但是今日瑩瑩姑娘梳攏,這規矩還是要講清楚的。我們姑娘說了,錢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這個人,能不能跟我們姑娘心意相通。所以今日我們不設競标,全看誰能‘猜中’姑娘的心意。只是猜中者還須得出銀三百兩,方可與我們姑娘春風一度。”
三百兩銀子!這麽高的價格,還真是從來沒有過的。本來看熱鬧的就居多,或還有那想碰碰運氣的,這下也徹底打了退堂鼓。
一陣議論後,人群中有人發問:“那這姑娘的心意,究竟如何來猜?”“剛剛姑娘彈的這首曲子,大家都聽了,現在還請大家跟着曲子作詩一首,若誰人聽琴的心境與我們姑娘最為貼近,那便是今晚的得中者。”
話音剛落,二樓便挂出一張卷軸,用繩子妥帖地捆着。“這張紙上,寫着我們姑娘的心境,若是姑娘聽着合她心意的詩,自會将卷軸拉下。”正說着,又有幾個小厮将桌子擡上來,擺好文房四寶,只等着有意向的人上來,一試筆墨。
衆人見這架勢,立刻來了神,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別具一格的玩兒法。只是這一百兩銀子的高價,使得很多人都望而卻步,到最後只有五個人上臺,寫下自己的詩作。
“公子,你去哪兒?”沈烨忽地起身,令離哥始料不及。“做戲就要做全套。”衆人皆知,沈烨對韓瑩瑩也算有興趣,又是個千金買笑的主兒,這時候若講起客套,反而惹人懷疑。他穿過人群,徑直走上臺,提筆略一思索,一揮而就。
沈烨寫完後,良久都沒有人再上臺。
“還有哪位公子想要一試身手?”
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沒有一個起身。
“好,念詩!”周媽媽撇頭示意,一個小丫鬟捧着詩作,一一念過去。每念完一首,大家都會擡頭看一眼二樓,簾子後面的人只是搖頭。直念到第四首,瑩瑩姑娘還是不為所動。
“平棣兄,你這首詩,瑩瑩姑娘沒瞧上啊。”沈平棣氣呼呼搖着扇子,想起韓瑩瑩那嬌嫩的身子,心裏頭一陣煩躁,自己在她身上花了這麽多錢,難不成真要打水漂?“管他呢,反正只要不是侯愈郎,誰我都認了!”
只剩最後兩首詩了。小丫鬟展開紙張,抑揚頓挫地念起來:“淋淋瀝瀝人不晏,起卧翻坐雨打船。橫空桂棹破霧來,身褪迷蒙心未然。”韓瑩瑩揮團扇的手一頓,心裏一片戚戚然。“身褪迷蒙心未然……”“姑娘?”她喃喃地念着,直到身邊丫鬟提醒,方才回過神來。
這個時候,樓下早已是一片騷動,這首詩似乎有戲。沈烨見她半天沒反應,身子一僵。這個韓瑩瑩,在搞什麽鬼?沈烨異常緊張,這是他的詩!
最終,簾幕後的影子還是緩緩搖頭,沈烨長舒一口氣,坐回椅子裏。衆人也是虛驚一場,一顆心又放了下來。
“只剩最後一首詩了。”
“是啊,這瑩瑩姑娘不會誰都瞧不上吧?”
小丫鬟淡定地展開最後一張紙:“新雨春筍半,執杖訪逐賢。俯飲松下澗,坐聞鳥鳴山。”
詩一完,韓瑩瑩倏地坐起身:“這首詩,是哪位公子所作?”小丫鬟看了眼署名:“侯愈郎侯公子。”韓瑩瑩朝侍立在旁的丫鬟點一點頭,那丫鬟走過去,将繩子拉開,卷軸緩緩展開,上書四個大字:心靜人和。确實,六首詩中,侯愈郎的這首詩,與這幾個字的心境最為契合。
“恭喜侯愈郎侯公子!”周媽媽在臺上打躬作揖道着喜。
侯愈郎大笑着起身,周圍的朋友紛紛圍過來道賀。他朝簾子後的身影望了一眼,志得意滿。
“他娘的!”沈平棣一拳砸在桌上,引得不少人側目。
侯愈郎拖着步子過去,拍拍他的肩:“平棣兄,沒事兒,瑩瑩姑娘又不是贖給我了,過了今晚,你還是有機會的。哈哈哈!”說完邁上二樓,直尋着韓瑩瑩去了。
沈平棣看着他,連背影都這麽嚣張!額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沈烨喝完杯裏最後一口茶,悠哉地站起身:“離哥,我們走。”他看了眼滴漏,離淩晨還有不到四個時辰,那個丫頭的生辰,快要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