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朝夢碎
一朝夢碎
燈火大會那場意外,蘇玉言回去咂摸了一路,愣是想不起來自己和姬明有過什麽交集。她回家喝了碗蘇母熬的綠豆湯,嘴一抹,立刻将這件事抛到了腦後。想不清楚的事情,就不要為難自己。
是日,蘇玉言同袁亭亭約好,上袁府教她制香。她樂樂呵呵提着自己的小藥箱,來袁府赴約。
“亭亭,你聽說了嗎?那天景春院的火災,燒死了兩個姑娘和一個嫖客。”
“呀!”袁亭亭吓得捂住嘴:“怎麽就沒能跑出來呢?”
蘇玉言用小棍撥着香料,嘆了口氣:“哎,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吧。”
“噗!”萬鈴不小心笑出了聲,袁亭亭瞟她一眼,她趕緊收住笑,袁亭亭自己卻忽地沒繃住,手掩着半張臉,笑得肩膀直抖:“呵呵呵,玉言,你怎麽這麽讨厭。”蘇玉言擡起頭,拍拍手上的齑粉,坦然一笑:“我又沒說錯。好了,東西都準備齊全了,按照我上次教你的,試試把這些香粉都配比好。”袁亭亭立刻坐正身子,低頭認真擺弄。
“玉言,我不大記得了,這個是不是白梨粉啊?”袁亭亭捧起乘着藥粉的紙,遞到她面前。
“我看看。”
“哎呀!”袁亭亭一個“不小心”,手沒拿穩,香粉盡數灑到蘇玉言衣裙上。“對不起,對不起,瞧我這笨手笨腳的。”“沒事兒,回家洗洗就好。”蘇玉言掏出帕子,拍掉身上的粉末。
袁亭亭:“哎,玉言,你換了條新帕子啦?”蘇玉言看了眼手中的帕子:“對啊,之前那條我給弄丢了。”“啊,怪可惜的。”“是啊,那條帕子是我娘繡給我的,跟了我好多年呢。”袁亭亭一臉好奇:“那是怎麽就弄不見了呢?”“我也不太記得了,就……”
蘇玉言胡亂拍着衣服,擡起頭拼命思索着。“哦!我想起來了!就是那一次,沈烨的母親在街上發瘋,正好被我瞧見了,我便拿那帕子堵了她的嘴。後來我也忘了要回來,估計是落他那兒了。”
袁亭亭聽了,仿佛遇着一個霹靂,六神都沒了主。“你是說……那個帕子到了沈烨手上?!”“是啊!”
她臉色煞白,沈烨!沈烨!怎麽會是他?!
萬鈴見小姐如此失态,趕忙上來打掩護:“呦!蘇姑娘,那還是得趕緊拿回來吧,姑娘家的貼身物品,到了一個男子手上可怎麽好。”蘇玉言聽了,這才反應過來,沈烨手上居然還拿着自己的帕子,不由羞赧地一低頭,嘿嘿傻笑了起來。
袁亭亭看她這樣子,只覺得奇怪:“玉言,你跟沈烨……你們倆……”
“啊?”蘇玉言看着她,趕緊擺擺手,悄聲道:“這個事兒你知道就好,千萬別往出說啊。”
難怪,上次在雲中岳就該感覺出來,他們倆的氣氛隐約有種不尋常。
“嗯。”袁亭亭只知道點頭,半天回不了魂。
那晚,袁亭亭翻來覆去,時夢時醒,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挨到天亮的。雞才叫過第一遍,她就從床上坐起,看着床帏發呆。“萬鈴!萬鈴!”
萬鈴聽着聲音,急忙忙推門進來。“小姐,你怎麽就起來了?”平常小姐可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不可。袁亭亭胡亂穿着鞋子:“快!把筆和紙給我拿來。”“小姐,你要幹嗎?”“寫信!”
景春院一場大火,損失慘重,但卻是把碧瓷樓的生意燒得更旺了。品花大會上,韓瑩瑩一舉奪魁,本就氣勢正盛,現在景春院又逢此劫難,使得韓瑩瑩更是身價倍增。這樣好的時機,周媽媽怎麽能不好好把握。
“日子已經定了?”
“是的,媽媽說就定在二十八。”這次韓瑩瑩梳攏的事,周媽媽特別上心,專門請人來看的日子。
“好!”沈烨将茶杯重重一放,臉上笑意浮現:“這次真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韓瑩瑩才拿下花魁不久,景春院就被燒了,侯愈郎和沈平棣也已經紛紛上鈎,這可真是天助我也!
沈烨想着,連跟韓瑩瑩說話的語氣都柔和了不少:“辛苦了這麽久,這次就看姑娘的了。”
韓瑩瑩心裏一緊,聲音都顫巍巍的:“公子……我害怕。”沈烨用扇子擡起她的下巴,直直地看着她:“你能否擺脫碧瓷樓,成敗在此一舉。”
*
沈烨從碧瓷樓回府,周管家遞上來一封信:“公子,有的您信。”他瞟了一眼,上面的字跡小巧娟秀,心下十分疑惑:“誰送來的?”“送信的人說,他是袁府的人。”袁府,袁總督?不應該啊,袁總督怎麽會把信往這裏送?
他越發感到奇怪,拆開信就地讀起來:
沈烨沈公子臺啓。闊別已久,別來無恙。前日整理舊物,偶然發現公子有一重要物品遺留府上。若公子有心尋回,望擇定時日,小女定當親手奉還。敬候回谕。袁亭亭手書。
居然是袁亭亭!她怎會忽然主動寫信給我?還說有一個重要的物件落在袁府,沈烨什麽時候去過袁府?他心裏莫名有種不安,将所有事情細細回想了一遍,忽地瞳孔一震,手中的信捏作一團:不好!那條帕子!
袁亭亭一拿到回信,慌忙将信封撕開,看到露出一角的信紙,卻又遲遲不敢去拿。她抖着手,猛地将信紙往桌上一拍,給萬鈴吓了個哆嗦。“小姐,您要是不想看,我給您念好了。”
萬鈴将信掏出,一字一句念起來:“袁小姐芳啓。小姐昨日來信之意,沈某已悉知,感謝小姐惠存……”才念到一半,袁亭亭便将信奪了去。
“小姐,沈公子約您明日在雲中岳見面。”
萬鈴說的什麽,袁亭亭早已聽不進去。她的目光結結實實,落在信紙上,那每一道淩厲的筆鋒,每一處遒勁的運筆,都是深刻在她骨髓裏的軌跡。
無數個夜晚,她偷點着燈,将它們描摹了一遍又一遍,紙寫廢了一張又一張。卻依然有形無神,寫不出十分之一的風骨。她帶着它們安然入睡,任由它們在夢裏,寂寂生花。就這麽一點盼頭,讓她覺得在這沉悶的閨房裏,總算是活出了點兒生機。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不可能,不可能是他……”袁亭亭像被什麽東西魇住了似的,不停搖着頭,嘴裏念念有詞。
萬鈴見她這樣,着實被吓着了,怯怯地喚她一句:“小姐……”
“我不信,我不相信!”她大吼着将手中的信撕個粉碎,恨恨一灑,信紙似雪花片片飄落,落了她滿肩滿頭,卻也忘了去拂。她雙眼失神,怔愣地坐着,神思早已飄遠。
良久,袁亭亭沉沉開口,聲音似從渺遠的地方傳來:“萬鈴,信上約的我什麽時候見面?”
“明日午時,荷花凼,雲中岳。”
*
袁亭亭坐在窗邊,回想起第一次與他見面,竟恍如隔世。或許,那竟不是第一次吧。想到這裏,她不禁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看着窗外謝了一池的荷花,正如此刻的心境。花兒啊花兒,你們是否也是為了我,哭傷了神?
“沈公子,這邊請。”門外響起小厮的招呼聲,袁亭亭吓得立起身子,趕緊回過神來。
門轟然打開,沈烨卷着一身秋風,飒飒而來。一襲暗黃的長衣,更襯得整個人肌膚勝雪,他從秋日裏走來,身上的氣息,蕭瑟又涼薄。袁亭亭一時又看呆了眼,見過他這麽多次,還是沒能适應着淡定。
“抱歉讓袁小姐久等了,臨時有點事耽擱了。”沈烨微微一笑,還是那麽的彬彬有禮。
袁亭亭緩緩行個萬福:“沈公子,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沈烨聽她這話,笑了笑,徑直坐過來:“袁小姐這是說的哪裏話。”他替袁亭亭滿上茶,推到她面前:“燈火大會那晚,我們不是才見過?”
袁亭亭瞬間怔住,張着嘴直勾勾盯着沈烨,仿佛恨不能将他身上看出個洞來,什麽禮教規矩通通忘在了腦後。
“袁小姐不是都知道了嘛,何苦還在這裏跟我裝糊塗。”
“你!”她瞬間慌了神,蛾眉倒豎,厲聲質問:“你假借一個姬明的身份接近爹爹,究竟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
沈烨擡一擡眼,輕笑出聲:“你都說了不可告人,還來問?”袁亭亭被噎住了,咬着嘴,不知如何回話。
沈烨見她這不知所措的樣子,撇一撇嘴,合上扇子:“我也不跟你拐彎抹角了,東西呢?”袁亭亭這才想起帕子的事:“這條絲帕又不是你的!姑娘家的私物豈能随便給你?”
沈烨看着她,笑得放肆:“呵,玉言的私物,我便是拿了也無妨。”
“你!流氓,無恥,竟敢如此口無遮攔!”
“哈哈哈!”沈烨放聲大笑,眉眼間神采飛揚,看着她戲谑道:“知道我喜歡蘇玉言,袁小姐不樂意了?”
袁亭亭驚得瞪大雙眼,唰地起身怒指着他:“沈烨!你……你莫要在這裏污蔑人!”“沈烨,你不要欺人太甚!”萬鈴看不過去,氣沖沖上前護着她家主子。
沈烨斂了神色,慢悠悠站起身,看着袁亭亭一字一句道:“袁小姐,你對姬明的感情,你以為‘他’看不出來,難道我沈烨還看不出來嗎?”
袁亭亭瞬間脫了力,往後一個趔趄,萬鈴趕緊上前攙住。她渾身哆嗦,抖得不像話:“你……你……你玩弄……”她說不下去了,生怕再多說一句,自己就會在他面前哭出來。
沈烨眼神一淩,嗤笑一聲:“呵,我玩弄的你的感情?”他走上前,步步緊逼:“這三年,我可曾對袁小姐直言過我對你愛慕?”男性的氣息脅迫而來,她這輩子,都沒有和陌生男子靠得這麽近過。
她吓得退後一步,愣愣地搖一搖頭。
“這三年,我可曾對袁小姐有過任何暧昧不清的暗示?”沈烨又緊跟上前,袁亭亭被逼得貼在牆上,絕望地搖一搖頭,眼淚幾欲奪眶而出。
沈烨直起身子,冷漠地看着她:“這三年,一直是袁小姐一廂情願罷了。”袁亭亭的淚水爬上眼角,搖搖欲墜:“可是你……你這個騙子!原來姬明根本就不是姬明!”居然是你!
沈烨嘲解地一笑:“是啊,沒想到你心目中的姬公子,居然是我。抱歉讓袁小姐失望了。”他輕佻地一颔首,繼續道:“不過今天我們把話說清楚,也算是替袁小姐做了一個了斷。望小姐日後珍重。”說完轉身打開門。
“沈烨!你這個混蛋,騙子!我要到爹爹面前揭穿你!”袁亭亭大吼一句,在沈烨面前,她是完全歇斯底裏的,是自己從來不敢想象的模樣。
沈烨腳下一頓,像是聽到了一個了不得的笑話:“哈哈哈!袁小姐,請自便。”說完大步跨出門,拂袖而去。
袁亭亭傻愣愣靠着牆,氣得半天說不出話。
“小姐,你沒事吧?”
她貼着牆壁蹲坐下去,哇地一聲哭出了來!為什麽!為什麽!自己曾經愛慕的英雄,自己在心底小心翼翼珍藏了三年的人,那是她心目中的清風明月,是她枯燥生活中,唯一的色彩。可是萬萬沒想到,他竟是這麽個面目可憎,不堪入目的人。到頭來,自己這三年的真情真心,竟成了一個莫大的笑話。
她嘤嘤地哭着,突然,猛地起身上前,将桌上的東西通通掃翻在地,哭得聲嘶力竭:“沈烨!你個混蛋!我咒你不得好死!”
這一次,只就這一次,袁亭亭不再是袁府小姐,她卸下了所有的僞裝、所有的教養,痛痛快快地,為自己而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