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互訴衷腸
互訴衷腸
五日前。中秋節,燕國公府的家宴上。
“這個婁東陽,簡直地不識好歹!”沈航之一聲怒斥,大家神情都頗為凝重,也沒有人敢接這個話茬。好好的一個家宴,竟被李管家的事鬧到這麽難看。
前幾日,燕國公府的管家李一德敗訴了,還是因為難看的醫鬧,沈航之心裏本就不豫。他不是不知道,這事兒跟沈平棣脫不了幹系,可那是他最疼愛的幺兒,二夫人又一直幫忙護着,他一想,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訓斥了沈平棣幾句,便也作罷。誰知那個婁東陽,竟将這件事張貼到公示榜上,這不是在全熹州面前打了燕國公府的臉嗎?!
“爹,明天我就過去,親自問個清楚。”沈平海安撫道。
“不用問了。”沈烨冷冷出聲,衆人都訝異地望過去。他放下筷子,漫不經心道:“是我拜托他,将這個案子公示出去的。”
沈家人一聽都愣住了,更是大氣都不敢出一個。
“你個吃裏扒外的的東西!”沈航之頓時火冒三丈,将筷子往沈烨臉上一丢,沈烨面色淡定,掏出帕子擦了擦臉,繼續自顧自吃菜。
沈航之見他如此漠視自己,加更氣得一拍桌子:“魏哲,去把我的鞭子拿來!”
這個逆子,越發地無法無天了,居然開始公然跟家裏對着幹,不狠狠教訓他一頓,哪天別真把燕國公府給賣了。
沈府的夫人小姐都趕上去相勸,說是勸其實也就意思了幾句,場面上過得去就行。沈烨挨不挨鞭子,于她們何幹?正好看場熱鬧。
沈航之把沈烨揪到祠堂,沈家人都默契地都圍了過去。
“跪下!”他怒喝一聲。
沈烨掃視一眼豎了整面牆的牌位,嗤笑一聲道:“就他們?憑什麽?”
祠堂裏響起一片抽氣聲,夫人小姐煞白着臉用帕子捂住嘴。
沈航之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擡腳踹向他的膝蓋窩,沈烨啪一聲跪在地上。“混賬東西!”他接過魏哲遞來的鞭子,大手一揮,狠狠打下去,鞭鞭到肉,聲音沉悶刺耳。“我打死你個孽障!當初就不該叫你娘把你生下來!”
四小姐沈安意吓得直往娘身後躲,爹爹這是真打啊!
挨了不過十來下,沈烨就快受不住了,他臉色蒼白,豆子大的汗珠順着鼻尖滑落,沒入地上無聲無息。沈烨記起來,自己很小的時候,常常分不清淚水和汗水,他覺得它們都一樣,掉了出來沒人能聽見。
“好了老爺,別打了,您消消氣,氣壞了身子是自己的。”大夫人這下是真心實意的上來勸,她知道沈烨有心疾,怕給打出什麽事來。
沈航之沒有要停手的意思,沈烨也還是緊咬着牙,頑抗到底。沈烨越是倔,他老子的鞭子就抽得越是狠。“我打死他個不孝子!你看看他有一絲悔改的意思嗎?”
“烨兒啊,你就跟你爹認個錯,服個軟,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大夫人這下也急了,轉而勸向沈烨。
沈航之似是抽累了,停下手指着他:“行!你讓他說說,看看他知錯了沒有?”沈烨冷哼一聲:“哼!我錯了,錯在替天行道。他沈平棣就對了,對在教唆管家去訛詐無辜百姓。”“你!”沈航之被堵得臉色烏青。
沈平棣也慌了神:“爹,你別聽他的,他這是一派胡言!”沈航之扭過頭用鞭子指了指他,厲聲道:“你的事,我們回頭再說!”
沈烨狠狠剜一眼沈平棣,二夫人立刻将兒子護在身後。
沈烨:“到底誰丢了國公府的臉面,你們自己心裏沒有數嗎?真正該教訓的人不去教訓,卻拿我來撒氣,這樣子不分是非黑白,我看燕國公府遲早要完蛋!”
“你!”沈航之本想就此罷手,沒想到沈烨竟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瞬間理智盡失,擡手又是一頓猛抽。沈家人聽着這番話,也沒有誰敢再去勸,沈烨被抽得幾乎暈厥過去。
大夫人哭着跪在他面前:“老爺,住手吧,真把人給打壞了,您回頭怎麽跟老太太交代!”沈航之聽着這句話,方才罷手,氣呼呼把鞭子一丢:“叫他的人給他擡回府去。”說完轉身離開祠堂。
*
夜幕降臨,太陽沉沉落山,沈府攏在一片鴉青色之中。府中一片寂靜,只聽得笤帚在院子裏摩擦的沙沙聲,槐樹的葉子已經掉了一地。
“公子,時候到了,該換藥了。”雲雀輕輕喚道,眼裏滿是心疼。她始終忘不了,中秋節那晚,離哥将公子背進來的一幕。他一身大汗淋漓,鮮血透紅了背上的白衫。府裏所有人都圍過去叫他,他卻緊閉着眼睛,一聲也不吭,或許當時早就不省人事了。雲雀知道,公子這幾天都是趴着睡的。
沈烨從書裏擡起頭,看到雲雀擰着眉,不由啞然失笑:“我這不沒死呢嘛,別整天苦着張臉。”“呸呸呸,公子話可不能亂說。”沈烨笑着站起身:“哈哈哈,自從我獨立門戶出來,就再沒被沈老爺子打過。老爺子老咯,功力不如從前了。”雲雀看了看他,沒有說話。沈烨擡腳就往房裏去:“過來給我上藥。”
“公子,門口有人求見。”周管家急急忙忙跑過來。
沈烨頓住身子,只側過張臉來,聲音冷冽:“又是燕國公府的人?不見!”“不是。”周管家慌忙解釋:“是蘇姑娘。”沈烨霎時頓住腳,她……終于來了。
周管家将蘇玉言請進府。她一路小跑而來,沁了一身的薄汗,顧不得緩口氣,又提溜着裙子噠噠快步走來。她小跑着邁過門檻,竟不由得頓住了。
他就這麽立在院子裏,身形挺脫,一身風骨絕然。雙手負在身後,夜風穿衣而過,帶出幾分潇灑卻又難掩幾分蕭瑟。他還是那樣,還是那一貫的從容不羁。
這是蘇玉言第一次見他穿黑色的衣服,一身純黑長衫,模糊了暗夜與他的邊際。若不是衣上的金絲獸紋閃出光,他幾乎就要與黑夜融為一體。這樣的沈烨,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
她咬了咬唇,一個箭步沖上去,揪住他的衣領就開始往出扒:“我看看……”她聲音抖得不像話。
沈烨愣住了,沒想到她一上來就上手扒衣服。他逸出一聲笑,抓住她的手,往前一提,将她帶到懷裏:“小朋友,你娘沒有教過你,男人的衣服可是不能随便亂扒的?”
蘇玉言手一頓,眼裏噙着淚擡頭看他,乖巧地搖搖頭:“沒有教過。”話畢,繼續動手。
沈烨 ……
他搖搖頭,唯有苦笑。這個小朋友,自己真是拿她沒辦法。
蘇玉言開了他的前襟,繞到他身後,将衣服往下一扯,整片左肩都暴露在空氣中。青紫的鞭痕從衣服裏蔓延而出,猙獰地咬住肩頭,糾纏在雪白的肌膚上,更顯刺目。那衣服下面還藏了多少,她早已不敢去看。她伸出手,撫上那道傷疤。
溫溫軟軟的小手拂過後背,沈烨一個戰栗,趕忙一擡手,将衣服蓋住身子,轉過身朝她無奈道:“蘇玉言,你娘真沒教過你男人的身子不要随便摸?”
這些鞭痕給她吓住了,她直愣愣看着他,抿着嘴,努力忍住眼淚:“你爹他……為什麽打你?”
“我托婁知縣将你們家的案子公示出去,他覺得我吃裏扒外,讓燕國公府蒙羞了。”沈烨一邊整理衣服,平靜地道。
自己費盡心機,讓青荷引她過來,就是為了叫她知道自己都付出了些什麽。他沈烨,從來就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他做了,就要讓她知曉;他做了,就要在她心上烙下他的印記。
她嘴一癟,拼命忍住,眼淚還是在眼眶裏打了個圈:“為什麽……要這麽做?”她心裏有了猜測,她不想聽到答案,可還是忍不住要問。
沈烨輕輕一笑:“因為我不想有的人為此傷心難過。”
果然,他是怕姑姑傷心。
她眼淚一湧,嘴一垮,嗷嗷大哭:“沈烨……呃……你真的……真的很愛……很愛姑姑吧……嗚嗚嗚……”好半天她才擠出一句話,哭得泣不成聲、抽抽搭搭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她一邊哭一邊抹着眼淚,把個小臉兒整個的哭濕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這點,自己會哭得這麽傷心。他願意為了姑姑舍身給蘇家解圍,怎麽說她也該高興才是。可她就是想哭,她難過得不要不要的。
沈烨怔了一瞬,看她哭得傷心欲絕的模樣,哭笑不得。這個小朋友的理解能力真是叫人頭疼。
“不是因為你姑姑。”他說。
“嗚嗚……啊?”她聽着這話,努力止住哭,癟着嘴看着他,又抽了抽鼻涕:“那是……那是因為什麽?”她一雙眼睛水靈靈的,真像只懵懂的小兔子。
沈烨笑了笑:“因為這個……”他俯下身,在她嘴上輕輕落下一個吻,蜻蜓點水地一觸。
蘇玉言猛地一顫,半邊腦子都麻掉了。
他直起身子,垂眸看着眼前小小的人,瞬間做了個木頭般,不由彎唇一笑。
蘇玉言回過點神來,手摸着嘴巴,支支吾吾:“我……我……你……你什麽意思?”她紅着臉,眼神左右閃躲,壓根兒不敢看他。
“不明白?”沈烨輕輕一笑,雙手攬過她的肩,輕松松将她帶到懷裏,垂下頭再次吻住。蘇玉言一個瑟縮,他舌尖觸了觸她的貝齒,懷中的人吓得一個哆嗦。他心中輕笑,沒有更進一步,只是含住她的唇瓣,輕啄了幾下。
蘇玉言身子一軟,手不自覺攀上他的肩,沈烨大手一伸攬住她的腰,這才沒叫她滑下去。
他離開她的唇,她眼睛蒙上一層水霧,人迷迷瞪瞪。
“這下明白了?”他眼睛一彎,對她輕笑。
她懵懵地,點點頭,不自覺手滑到他的腰間,乖乖巧巧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沈烨又是愣住了,随後笑着吻了吻她發頂。
蘇玉言轉動她的小腦袋,臉在他懷裏蹭了蹭。眼前發生的一切這麽真實,卻又叫她迷糊。她不想思考。不想清醒,她只想此時此刻,藏在他懷裏。
“沈烨,謝謝你。”胸口傳來悶悶的道謝聲。
沈烨笑一笑,下巴抵着她的頭頂,輕輕摩挲着:“嗯,不客氣。”他聲音漫不經心。
她撲哧一笑,深吸一口氣,吞入他的氣息,一顆心飄啊飄的,仿佛被人抛上了雲端。
蘇玉言有了一個秘密,在他回應以前,她打算要一輩子埋藏。可現在,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告訴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