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沉冤昭雪
沉冤昭雪
蘇父和蘇晉成沉着臉,看不出是喜是憂。蘇父背着手,徑直望門裏走。蘇晉成二話不說,拎起蘇玉言就回了院子:“回家再說。”
“怎麽樣了?”蘇母走上前焦急地詢問。
蘇父提起一只兔子遞到蘇母跟前,蘇母吓得一躲:“這是幹什麽?”“今天晚上燒一頓紅燒兔肉,咱們一家人慶祝慶祝。”蘇父慢聲慢語地道,聲音裏卻是掩飾不住的喜悅。
“成了?!”蘇玉言興奮地跳起來。
蘇晉成點點頭笑着道:“判決結果出來了,我們的療程沒有問題,是他自己飲食不當造成的。”
“那就好,那就好。”菘藍開心地直點頭,在一旁讷讷地念叨着。
蘇母臉上笑開了花兒,連忙接過那只兔子:“太好了!我這就去把它炖上。”蘇母樂得轉身跑進廚房。
晚間,蘇家的餐桌旁終于又恢複了往日的歡聲笑語。
“那個婁知府果真是正氣淩然,你們真該親自領略領略才好。”蘇晉成接過妹妹遞來的兔腿,繪聲繪色地說着。
今日公堂之上,李管家終于親自現身,他一口咬定是蘇家診治有誤。可等到婁知府命人将屍體擡出,他徹底懵在當場。仵作公布了驗屍結果,确認他是患消渴病,飲食不當,未遵醫囑,最終腎髒衰竭而亡。
“你們都沒看到宣布判決結果的那一刻,那個姓李的,臉色煞白,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好像就篤定了自己能贏似的。”蘇晉成越說越來勁,漸漸地喝高了。
蘇母見着今天确是個大喜事,也沒攔着他們。蘇玉言看在眼裏,樂在心裏。自己的心願,居然這麽快就達成了。她不由得摸了摸額頭,傻笑着抿一口水。嗯,今晚的水,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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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了一下午的蘇家醫鬧案,婁東陽是累得筋疲力竭,一回府就開始脫靴子,嚷嚷着要泡腳。靴子才脫到一半,管家就跑進來:“老爺,沈烨沈公子求見。”婁東陽手一頓,趕忙往回穿:“這個沈烨,倒是算得準時。”
婁東陽迎到會客廳,沈烨連忙起身,作個揖道:“婁知府。”“沈公子,請坐請坐。”沈烨看他身上還穿着官袍,不由得失笑:“這幾日辛苦婁知府了,都還沒能喘口氣,我就又跑了來,還請莫要見怪。”婁東陽爽快地擺擺手:“沈公子這就見外了,袁總督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沈烨笑着端起茶杯,緩緩道:“其實這件事,我一直感到抱歉。婁知府的為人我是相信的,袁總督每次說起您也都是贊不絕口。但我聽說,我那個混賬三弟竟借燕國公府的名頭向您施壓。為了能讓婁知府沒有後顧之憂,我還是提前跟您打了個招呼。”
婁東陽呵呵笑着:“沈公子這也是護愛心切嘛,理解理解。”沈烨手一頓,放下茶杯笑得直搖頭:“什麽都瞞不過您,讓婁知府見笑了。”
婁東陽:“不過這次的事我也要謝謝沈公子,若不是你來了招偷梁換柱,等他們真将屍體燒了,那這案子可就無力回天了。”
沈烨點點頭,砸了口茶,接着道:“這案子雖是結了,可我還有一事相求。”“沈公子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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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節。
經歷了這一場風波,同和堂終于得以重新開張。這件事雖得沉冤昭雪,但正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人家稍微一尋事,便是鬧得滿城皆知,可是真正在公堂上翻了案,卻又沒幾個人會在意。大家總是對糟糕的事物,有着更為固執的記憶。望着比以往冷清不少的藥鋪,蘇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這麽幹瞪着眼。
“走走走!今兒個中秋,晉成難得在家和我們過個團圓節,我們早點關門,回家過節去!”蘇母大手一擺,說着就要回家。
大家紛紛看向蘇父,他神情淡然地站起身:“你娘說的對,今天我們一家人齊齊整整,好好過個中秋。”
“爹……”蘇玉言極不情願地喚他一句。為什麽事情過去了,一切卻還不見好轉?蘇父安撫地一笑:“沒事,慢慢來,時間一長總會好的。”
她點點頭,大家收拾東西準備走,卻見一位相熟的病人進來藥鋪:“蘇大夫,今天這麽早就關門了?”蘇父朝他笑一笑:“是啊,回家過中秋。”“我還想着您幫我看一看呢。”蘇父又坐回了椅子裏:“不急在這一時。您是哪裏不舒服?”那病人立刻笑着坐過去,一邊說着自己的病症,一邊閑聊天:
“我就說嘛,蘇大夫您仁心仁術,當初李家人過來鬧我就不信他們的胡話,這下果然,連官府都出面澄清了。”
蘇家人皆是一頓,蘇父不解地發問:“您從哪兒聽來的?”
“就西街口的布告牆上,那案子都公示出來了。”
西街口的布告牆邊,人頭攢動。大家對着官府張貼出來的公示榜,紛議論紛紛:
“那蘇藿是出了名的神醫啊,我娘就是他給瞧好的,我早說了這事兒不可能。”
“這個什麽李一德,我看他是李缺德還差不多,真是給燕國公府丢人。”
“誰說不是呢!燕國公府這次,丢人丢大發咯!”
蘇玉言拉着菘藍,從人群中劈開一條道,來到公示榜前。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讀過去,眼淚不禁溢了出來:“菘藍……過去了,終于……都過去了。”她擡頭看着西街口的上空,天空似乎比往常更加明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真好。
今年的中秋節,對于蘇家人來說可謂是皆大歡喜。一喜全家五口齊聚,二喜醫鬧事件完滿解決,至于這三喜嘛……恐怕只是蘇母一個人的喜。
“這次這個事兒,可得好好感謝陳公子。你說婁知府斷案公正我也就信了,可是官府居然還将案子公示出來,這麽明顯得罪人的事也敢做,要說不是陳公子在後面打點了,打死我都不相信。”蘇母一邊揉着面一邊高興地道。
蘇父斜着眼看她:“你準備怎麽感謝?拿女兒來謝他?”蘇母也不顧手上沾着面,一巴掌揮他身上:“瞎說八道什麽呢,我是這麽個意思嗎?”“那也差不多。我知道你是瞧上那個陳正和了。”蘇母得意地直樂呵:“什麽就我瞧上他了,是他瞧上我閨女了。”
蘇父把煙嘴在竈臺上嗑一嗑,接着抽起來:“那也得玉言自己喜歡。”蘇母不屑地切一句:“她個小丫頭片子,知道什麽喜歡不喜歡的。”
蘇父沒再理她,只自己抽着煙,陷入沉思。陳正和這個人,一來是直接,不像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二來是正直,不像是會為了他們徇私的人,可這次的事确實順利得有點兒太出乎意料。盡管事情解決了,他這心裏總是有種隐隐的不安。
他噴出一口煙,煙霧迷蒙,模糊了視線,眼前的一切都看不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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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一過,同和堂的生意逐漸回暖,蘇玉言也開始張羅着自己的小生意。自從上次去了趟碧瓷樓給姑娘們制香,她又發展出了好幾位長期顧客,不少姑娘都接二連三在她這裏下了單。這不,青荷姐姐身旁那個叫杏兒的小丫鬟還特地找上門來了。
“蘇姑娘,我們家姑娘覺着上次你那個香囊用着好呢,她說最近總感覺神思不定,能不能讓您再過去一趟,給她佩一個香囊調理調理?”
蘇玉言大喜過望:“當然好了!”有錢賺,傻子才不去呢。
蘇玉言随着杏兒又來到了碧瓷樓,這次再上樓梯,她竟有種恍惚的感覺。上次自己喝酒,似乎、貌似、好像,是被人抱下去的?
“蘇姑娘,到了。”杏兒提醒一句,她這才回過神來,吓得甩甩頭,把那個模糊的片段驅散掉。
蘇玉言一腳跨進門,卻見青荷正端坐在桌邊,望着窗外的鳥雀出神,一身清清冷冷,叫人高不可攀。
這凄冷的氣氛,把她腳滞住了,猶疑着,她邁開步子走過去:“青荷姐姐。”
“別。”青荷玉手一擡,轉頭望向她,勾起一個涼薄的笑:“蘇姑娘這一聲姐姐,還恕青荷擔待不起。”
蘇玉言懵了,青荷今天這個态度,不可謂不奇怪。“青荷……姑娘,是出什麽事了嗎?”她不是叫自己調香囊來了嗎?說什麽神思不定,自己看她不是神思不定,是喜怒無常了。
蘇玉言站立不安着,青荷若無其事地又斟上一杯酒,嗤笑道:“蘇姑娘還記得這杯酒嗎?”
“當然了,那天……”
“那天,就是那天,沒想到竟叫你看了這一場笑話。”她自嘲一笑,凄豔昳麗。
蘇玉言霎時傻了眼:“我沒有看你笑話的意思!姐姐你……”
“你沒有?!”青荷蹭地直起身,眼睛瞪着她,怒火中燒:“你沒有嗎?我沒成想,你竟早就和沈烨有一腿,那日還來假惺惺地在這裏安慰我,實則安慰是假,看我笑話是真吧!”
訇地一聲,蘇玉言腦子徹底懵了。這個誤會可真是大了去了。
“青荷姐姐,你這真是誤會了,我同他從來也沒有過啊。”她慌了神,看着青荷憤然而又傷心的眼神,急得不行:“青荷姐姐,你別生氣,聽我同你解釋……”她眼淚都快急出來了。
青荷別過頭去,不敢看她的眼睛。這麽澄澈的一雙眼睛,這麽幹淨的一個人,被保護得完完好好。仿佛她來這世上走一遭,就是要叫別人照見自己的污穢。
她閉上眼,睫毛輕顫,深吸一口氣,嘴角浮起一個凄涼的笑:“呵,我誤會?我若是誤會了?那他沈烨又怎麽會為了你家藥鋪的事兒,被他爹爹打了個遍體鱗傷?”
蘇玉言瞳孔一震:“你說什麽?!”
她轉頭看着她,嗤笑一聲:“你竟真不知?還是又在這裏同我裝了?”
蘇玉言頭像被人打了一錘,混混沌沌的:“青荷姐姐,到底發生了什麽?你能不能同我說清楚?跟我在這兒打啞謎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她說着,竟真的濕了眼角。
青荷搖搖頭:“也是,他沈烨這麽驕傲的一個人,如此狼狽的一面又怎會叫你看了去?”她端起酒杯,輕砸一口,嘴角殘留着凄然的笑:“蘇玉言,我真的很羨慕你,不!是嫉妒你。嫉妒你有一對疼你愛你的父母,嫉妒你能獲得沈烨的傾心以待。”同她周旋到了現在,自己終于吐出了一句真心話。那赤裸裸的羨慕,又赤裸裸的嫉妒,絞得她心痛難當。
她頓了頓,如望無物:“蘇玉言,我真的不想為難自己,這個朋友我們注定是做不成了。”
蘇玉言看着她,幾乎快要踹不上氣:“青荷姐姐,我……”
“你若想知道,自己去問他便是。”
蘇玉言走了,房間裏只餘她獨自一人,對着燭火發呆。
沈烨給她的任務,她從來就沒有完不成的。只是這一次處心積慮的演繹,竟是為了幫他贏得一個女孩兒的心。
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望着酒杯裏的倒影,伸手撥弄,那張臉支離破碎,她笑着,含恨一飲而盡。
蘇玉言走在街上,心裏悶悶的,像有塊大石頭壓在胸口。她也說不出來,為何心裏會這樣沉痛,為了青荷沉痛。
多年以後,偶然間聽到沈烨說起青荷的身世,原來她家祖上本是世代為官,後因卷入前首輔夏孟的案子,被牽連抄家,而她也被發配為官妓,幾經輾轉,流落到了熹州。
爾後,随着年歲的增長,蘇玉言方才慢慢明白,原來那是一個幸運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
不過當時的她顧不得去思考這麽多,她滿腦子都只有一個想法,一顆心都全往着那個地方去。她失神地在街上游走,辨認着田家坊的方向,走着走着,忍不住加快了腳步,到最後幹脆提着裙子狂奔,不顧路人投來的詫異眼神。
沈烨,你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