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品花大會
品花大會
虎丘園裏,月華閣上,今夜張燈結彩,人聲鼎沸。
這是熹州一年一度的青樓盛會——品花大會。
來這裏參評的姑娘,都是各青樓裏拔尖兒的人物。若能在“評花榜”上奪得一個好名次,那便是在熹州打出了名氣,日後定然是利随名到。得中花魁者,更是順理成章地,成為無數文人雅士、高官巨富争相追捧的對象。這樣的香饽饽,自然也能為青樓帶來不少紅利,牙婆們從早前就開始為品花大會做準備,在自己樓裏篩了一遍又一遍,那篩出來的人還得經過一整套魔鬼訓練,方才能夠走得上臺面。
作為熹州最有排面的青樓,碧瓷樓幾乎奪去了品花大會裏半數的花魁名頭。這一次,自然也是當仁不讓,周媽媽祭出了自己的殺手锏——韓瑩瑩。
值此風流佳會之際,衆多名士豪權皆慕名前來,想來一睹各大青樓裏頭牌姑娘們的風采,也為自己相中的姑娘投上一票,美其名曰“品花賞月”。
“公子,侯愈郎和沈平棣都已經過來了。”離哥靠在沈烨耳邊,低聲道。
沈烨搖着扇子,笑意攀上眼角:“能不來嘛?自己砸了這麽多錢捧的人,不得看看今天成個什麽樣兒?”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月華閣的臺子,好戲即将開場。
臺上的姑娘們,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可謂是使出了渾身解數,琴棋書畫,詩詞翰墨,只要是自己拿手的,無一不拿出來賣弄。
沈烨手指敲打着桌面,一直看着臺上,卻又是不甚專心,也不知心裏在想什麽。
離哥猶猶豫豫了半天,還是俯下身在他耳邊道:“今天……李管家的人果然又去鬧事了。”
沈烨神情依舊,只微微點頭:“嗯,猜到了,這種事不好好鬧上一陣子,哪裏就能遂了他的願。”
離哥見公子沒什麽吩咐,想了會兒又繼續道:“據說陳正和今天還帶着府上的親兵,過去替同和堂解了圍。”沈烨手頓了頓,月夜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驀地,他哼笑一聲:“呵,他倒是比我料想的還要上心。”離哥僵在一邊,不知該說什麽。他知道公子是心儀蘇姑娘的,可是為什麽……“公子,那這件事,該怎麽辦?”沈烨擡起下巴看他一眼:“這種事兒,我能怎麽辦?難道讓我跟沈平棣那小子說,叫他收手別鬧了?只怕他聽了會鬧得更起勁兒吧。這件事,除非讓官府做個裁決,否則別無他路。”
說完咂了口茶,看着臺上的姑娘,直搖頭:“啧啧啧,這景春院挑出來的姑娘,怎麽一年不如一年了。”離哥本來還想再說什麽,沈烨忽然噓他一聲,猛地直起身子。離哥擡頭望去,韓瑩瑩出場了。
只見她,着一身素淨月白長裙,僅以一根玉簪松松別在腦後,釵環盡卸,薄施粉黛,與前面衆佳麗的盛裝形成鮮明對比。更令衆為看官吃驚的是,她竟是光着腳走上臺的!
韓瑩瑩在舞臺中站定,随着琵琶聲聲響起,她一個俯身下腰,瞬間又軟軟彈起,開始起舞翩翩。廣袖翻飛,長發輕揚。她的眼神裏,沒有引誘,也沒有谄媚,只有向着月光傾訴的哀傷。
七日前,碧瓷樓。
沈烨:“這山珍海味吃多了,難免膩得慌。忽然來點清粥小菜,反覺滋味悠長。”
韓瑩瑩:“這樣子真的能成嗎?”她心裏一萬個不确定。“我以為……”她說話沒了底氣。
沈烨瞟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長:“其實啊,這男人心裏都住了一朵白蓮花,你表面上有多清純無害,他們就有多想……”他站起身,手撐着桌沿,将她籠在陰影裏,眉梢一挑:“把你按到床上。”他說得面無表情,她聽得心如擂鼓,訝異地一擡頭,張着嘴不知該說些什麽。
“風騷易得,風韻難求。你自己,慢慢參悟。”他說完,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轉身走出門。
望着臺上似月中仙子般的女子,在場的看客紛紛看呆了眼。
侯愈郎在底下坐着,更是覺得面上有光,虛榮心溢滿。
“不錯,還算有點長進。”沈烨點點頭,很是滿意。
最終,不出意外地,韓瑩瑩摘得此次品花大會的頭名,成功當選熹州府新一屆的花魁。
“平棣兄,恭喜恭喜啊。”身旁的友人向沈平棣道着賀。他鼻子哼一聲,語氣卻也是藏不住的樂:“有什麽好恭喜的,人還不是我的呢。”“可是你這次為了她的評比,出錢又出力的,瑩瑩姑娘肯定且記着你的情呢。這美人入懷,還不是遲或早的事。”“哈哈哈!”沈平棣搖着腦袋,放肆大笑。
韓瑩瑩,你給我等着,老子在你身上砸了這麽多錢,你只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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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一早,同和堂門口又來兩個士兵把守,門前可算是清淨了,可也清淨地過了頭。這鬧事的人是不來了,客人也不來了。蘇父見着守在鋪面前的兩尊門神,心裏倒還真有點別扭,自己與世無争了一輩子,不太習慣被“特權”照顧的感覺。況且這一下,自家“狗仗人勢”的污名別真是要坐實了。
蘇父走上前,恭恭敬敬道:“二位小弟辛苦了,勞煩你們跟陳公子說一聲,心意我們領了,可是真的不敢再麻煩公子了。二位還請回吧。”
那兩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開口道:“公子叫我們在這守着,沒有他的命令,我們不敢擅離職守。”蘇父被堵得無話,正不知如何相勸,蘇晉成一個上前:“無妨,我領着你們去跟陳參将親自複命,他會理解的。”說完便将那個兩個士兵領着走了。
蘇玉言長舒一口氣,這他們要一直站下去,鋪子裏的生意是徹底不用做了。
蘇家人決定,不再坐以待斃,他們正式将糾紛呈報府衙。不過官司沒有這麽好打,案子報上去了三天,卻還是在官府裏頭壓着。蘇家父子二人,每天在府衙和家裏間奔波,蘇母跟着他們準備着各項證據,蘇玉言和菘藍依然每天守着藥鋪,即使一天只接待了一個客人,他們也都是全力以赴。
蘇家上下都擰成了一股繩,共同迎戰着這場無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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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真是愁人啊!蘇玉言一手托着腮,一手扒拉着算盤,噼噼啪啪的,一團糟亂,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已經過去好幾天了,事情鬧得這麽大,他應該也聽着了吧?畢竟是燕國公府的公子,他不可能不知曉。可既如此,他怎麽連個人影都沒有?畢竟關系到蘇家呢,他這麽在意姑姑,不可能不現身主持公道啊……哎,也是,就是因為事關他家,确實也不方便出面吧。哼,看樣子,他對姑姑的情分也不過如此嘛,總是說得比做得好聽。男人一張嘴,騙人的讨債鬼!
她想着,心裏越發來了氣,把個算盤撥弄得叮咣做響:“王八蛋,臭雞蛋……”
“姑娘,勞煩幫我抓幾副藥。”
蘇玉言手一滞,張大個嘴擡起頭。沈烨微眯着一雙眼,就這麽笑着看向她,漂亮的眼睛裏閃着戲弄的光:“大夫,我最近常常神思不定,食欲不振,乃至夜夢頻繁,特來問你抓幾副藥。”
這個壞蛋,又在玩兒什麽花樣呢?
蘇玉言定了定神,眉毛一挑:“哦?不知公子所求何藥?”
他比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嬌娘子、使君子、白頭翁。”
蘇玉言愣住了,這三味藥沒有入在一起的用法啊,他這又是打得什麽啞謎?她腦子一轉,把三味藥連起來:嬌娘子使君子成了白頭翁。呵,他這是在埋怨姑姑使他相思白了頭呢!
蘇玉言悄咪咪翻個白眼,撇一撇嘴,氣勢淩人地道:“公子開的這三味藥不對症,我這裏有另三味,包您藥到病除。”沈烨笑意漸深:“還請姑娘指教。”
她轉過身,從藥櫃裏抓出一把藥,拍到櫃臺前:“當歸!當歸!當歸!”
沈烨愣了幾秒,推着櫃臺哈哈大笑。這個丫頭,這是在趕我走呢!
菘藍聽着外頭的動靜,撩起簾子欲出來,看到是沈烨,立馬吓得縮回去。怎麽又是他?!他扒着門框,躲在後頭偷瞄。
沈烨好半天才止住笑,手指挑開眼角的淚花,俯身上前,輕聲耳語:“真想我走?”
蘇玉言猛地看向他,小臉兒微微紅,她搖搖頭,聲音軟軟的,糯糯的:“不想……”
沈烨一愣神,喉頭一緊,将要開口,袖子卻又被她扯住。“姑父,你想想辦法吧……要是……姑姑知道了,肯定會很擔心的。”她低着頭,不去看他。
沈烨被氣笑了:“你每次一有事就一口一個‘姑父’喊得親熱。用過之後,又立馬翻臉不認人了。”
“我哪有……”她心虛道。
他嘆口氣,問道:“你們家的案子已經報上去了?”蘇玉言點點頭:“是啊,可是都這幾天了,連個信兒也沒有。”忽而,她想起什麽,歪頭看着他:“你怎麽知道我們報了案?”
沈烨嘴角一彎,朝她勾勾手:“你過來,這件事啊,我跟你說……”“嗯。”蘇玉言蹭着胳膊靠過去。沈烨立馬傾身上前,兩個人隔着藥櫃離得那樣近,只一點頭,就能額頭相抵。
他得逞地一笑,揚起手指,在她額上一彈。
“哎呦!”蘇玉言疼得捂住額頭。“你耍我!”她狠狠瞪着他,沈烨瞧她這樣,又是大笑出聲。
默默躲在門後的菘藍 …… …… 幼稚。
蘇玉言氣不過,抓起一把當歸丢他懷裏:“快滾吧你!”
沈烨穩穩接住,拿在手上晃了晃,笑道:“謝謝姑娘的藥。你放心,結果定能如你所願。”說完轉頭,大踏步離去。
只留下鋪子裏姐弟倆,一個傻,一個慌。
蘇玉言呆愣在櫃臺前,額頭上還殘留着他的印記,溫溫熱熱,還有點麻麻的。她不由得撫上額頭,結果定能如我所願……這句話又是什麽意思?
“言……言姐姐。”菘藍從簾子後走出來,上下嚅嗫着嘴,正尋思怎麽跟她開口搭話,蘇晉成一個步子跳進門來,嘴裏高聲喊叫着:“玉言、菘藍,定了定了!這事兒定了!”倆小孩兒立刻圍上去:“什麽時候?”
蘇父緊跟其後,平靜地道:“明日申時,開堂審理。”
太好了!蘇玉言激動得雙手合十。蘇母在蘇父後身,也是雙手并在一塊兒,漫無目的地拜着:“希望真如陳公子所言,這位公正廉潔的婁知府,能為我們家主持公道!”
第二日,蘇父和蘇晉成早早起來收拾,蘇母替他們準備了一身正裝,穿得妥妥帖帖出門。
“早點回來。”蘇母替蘇父正了正領子,沒再多說什麽。
一向跳脫的蘇玉言,今天卻跟個霜打的茄子,徹底蔫兒了。蘇父見她這樣,笑一笑,揉揉她的發頂:“沒事的,無論怎樣,都有爹爹在呢。”蘇玉言聽着這話,鼻頭一酸,強忍住想哭的沖動,乖順地點點頭。
希望我們家能平安度過這一劫。
同和堂今日沒有開張,蘇母領着兩個小的在家裏等消息。過了晡時,天色開始暗下來。這個點,公堂應該下差了,他們該回來了才是,蘇母心不在焉地燒着飯。蘇玉言坐不住,和菘藍在大門口等着,扯着個脖子,不停張望。很快,她看到路口處出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爹!哥哥!”她大叫着跑過去,聲音把蘇母都引了出來。